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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四

      我打他,他决不会让父亲知道,连一点迹象也不会让父亲知道。
      我是那样恐惧父亲知道了。但我恐惧父亲知道了,却不只是怕父亲因此打我,尽管我是那样怕父亲打我——天天都要挨父亲的打,但即使是对父亲很轻弱的、只是装装样子的打我也怕得发抖,并没有因为天天挨打而麻木了,麻木只是表面现象,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而是我打哥哥这件事本身已经对我的心灵成了那样大的一桩罪恶,我只感到这桩罪恶若是被揭发出来,那是我、父亲、人们都无法承受的。对于我,这桩罪恶被揭发出来就是让父亲知道,至少是首先让父亲知道。
      我所恐惧的是这桩罪恶被揭发出后我,还有父亲,世人如何面对它。我这个恐惧无边无际。因为我无论怎样想象,想象出来的都是我这个罪恶被揭发出来了是我、父亲、世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承担的,所以,我这个恐惧变得无边无际。
      我同样恐惧这个罪恶被揭发出来后我应当和必然受到惩罚。这不指父亲打我,尽管我如此害怕父亲打我。我怎么想象,想象到时父亲、世人、世界将施加给我各种各样的严酷的惩罚,其中包括将我活活打死,就像很小的时候我见到过的人们在批斗会上当场活活将人打死的那种情况一样,但是,不管我想到了多少种惩罚,它们又是如何残酷,我都一点也看不到它们达到了我应该受到和必然受到的程度。我应当受到也必然受到惩罚是现实绝对不可能给出的、给不出来的,这才是我恐惧的,并且这个恐惧变得无边无际。
      后来,我每晚躺在床上都在因为这两个恐惧而发抖。
      不过,我又是如此渴望我这桩罪恶被揭发出来,渴望哥哥把我打他、怎样打他、打到了什么程度全都向父亲和所有人展示出来,一如我渴望在哥哥的眼里看到我在对他行罪的确认。我的这桩罪恶必需被揭发出来,不管它是不是我、父亲、世人能不能够面对的,也不管它将让我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我是真有这个渴望。这个渴望后来也变得无边无际。我只在等一件事,就是等哥哥向父亲和世界揭发我的罪恶。他只要有一次这么做了,我也再不会打他了,并且跪在他面前忏悔和请求惩罚。
      为了避免父亲知道,我是从不打他的脸的,但我能想象我把他身上打成了什么样子。由于在可怕的负罪感的折磨中,想象超过了事实。我疑心他因为我的那些打可能都活不长了。我有时冷冷地观察他,就为想看出这点。
      有几次,我都相信从他身上看见他快死了的迹象了。我完全不能否认它。这真是太可怕了。我不能形容我的心情。但是,更可怕的似乎却是,他对此也丝毫不关心,他完全就像狗,像动物的而不是人对自己的死亡不关心,关心不了,看不见,看见不了。
      他越是如此,他身上那他就要死去了、说死去就死去了的迹象就越触目,尽管这一点也不是他客观上有这些迹象,这些迹象只是我的幻觉。
      我没有在他脸上和头上,不能为衣服遮住的地方留下一点伤痕,就像父亲决不会在我屁股和大腿以外的地方留下伤痕一样,但是,那一桩桩、一件件正是我而非他人留下的,总和起来才使他就快死去了的“罪恶”于我却昭然若揭,一目了然,他身上他就要死去、说死去就死去的“迹象”越清楚,这些“罪恶”就越清楚,这些“罪恶”越清楚,他就要死去、说死去就死去的“迹象”也就越清楚。无法形容我为此而承受的精神负担,我夜夜都在为此而发抖,发抖到深夜,甚至到天明,为各种各样离奇恐怖的异象和幻觉包围,眼也合不了一下。
      总之,对于我来说“事实”就是:他就快死去了,说死去就死去,并且就是我致他于死地的,是那样昭然若揭,任何人,只要他是人,就一眼能看出来,不留心看也一看就看出来了,全看出来了,并且受到那样的震撼。然而,就像我白天每个时辰都在几近病态地留心观察哥哥身上死亡的迹象一样,我也怎样观察和留心周围的人,所有的人,却发现他们对此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看不到,就好像再也没比一个人就要死去了,而且是被无缘无故活活打死的更正常、平常,更合情合理、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谁能体会到后来我是在怎样强迫自己对他伸出手,我在向他伸出手时又怎样只想看到我砍断我这只手,为的是他因我的毒打快死了,甚至于已经死了的迹象更加明白,他和人们看到这点,意识到这点,并有他们应该有也必然有的反应。
      我留在哥哥身上的伤痕,虽然在我想象中是这样可怕,后来它每晚都如烈火一样彻夜烧我,但是,我当真看到他身上的伤痕的时候,我却又是那样冷漠,没有感觉,没有反应。
      有两次,母亲脱了他的衣服,看我到底把他打成什么样了。母亲特地把我叫去。我看到他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和我想象中的并非多么不同。但我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就走开了,没有一丝感动,是绝对的、全然的、无边无际的淡漠和不关心,也没有下一次下手轻一点。
      不过,到最后,哥哥似乎还是终于受不下去了。我看到他和母亲在灶屋里抱头痛哭。他哭我已打得他活不下去了,母亲哭她这个苦命的儿子。可是,我看到的却是,再也找不出有比这更虚伪、造作的一幕了。
      我每天晚上一上床就会瑟瑟发抖,抖得如筛糠似的,几乎整夜如此,整夜发抖于我对哥哥做的就是在暴虐人、践踏人、消灭人、把人当成狗都不如的的罪恶,整夜发抖于我这罪恶的烈火深渊之中。谁能体会这烈火是真正的烈火,这深渊是真正的深渊。于这烈火深渊中,我恐惧又渴望我的罪恶被揭发,恐惧又渴望我的罪恶受到应该受到也必然受到的惩罚。
      我夜夜如此。
      然而,在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我却十清楚我罪恶是绝对得不到揭发的。父亲不会知道我对哥哥都干了什么。哥哥不会让他知道,母亲也不会让他知道,尽管有两次她威胁说要告诉父亲。要是她真能告诉父亲,我就再不会对哥哥动手了,甚至于一开始就不会动手,可是她不会告诉父亲,不会。
      父亲本人就真的一点也没有觉察吗?当然不是。他很可能知道得很清楚,至少不是想象的那么不知道。但我知道这进入不了他的“视野”。就像我打哥哥就因为那一切我的真实、他的真实,一切的真实没有也进入不了哥哥的“视野”,我对哥哥的罪恶就是摆在父亲面前,也进入不了父亲的“视野”。我太清楚了。不然,我一次也不会对哥哥动手,从一开始就不会,就不可能。
      我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困境?到底是什么使我陷于这样一种困境?我这算不算是一种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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