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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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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不过,张权用他那一套办法,在交他所谓的“不交不把人当人的钱”上,还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如今的村干部,和吃大锅饭的年代不同,最多当两届,没有“终身制”,自己也面临有一天当老百姓,当了老百姓就走路打个趔趄,也会被人们嘲笑为“遭报应”,而且随着时代的变迁,他们的“政治思想觉悟”也每况愈下,所以,每届村干部在任期间虽然会竭尽所能,甚至于不择手段把“农业税”征收上来,但是,也只是为把“农业税”征收上来,尽量不做或少做极端的事情,比方说,对“钉子户”和“难缠户”拆房子,没收家产,赶猪搬粮等等。
民以食为天,“钉子户”和“难缠户”不管是因何而成了“钉子户”和“难缠户”的,他们都是最多能够活命而已,还要对他们拆房子、没收家产、赶猪搬粮等等,实在是在触及他们的底线,这当然不是说触及了他们的底线就怎么样了,如果是因为“政治需要”,那触及还是要触及的,这种事情可没少发生过,它的影响也已经深入人心,而是触及了他们的底线他们就什么都可能干得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村干部们是聪明的,自然不会轻易触及他们这个底线。
我们村虽已有两次对“钉子户”和“难缠户”的见运动形式的拆房子、没收家产、赶猪搬粮的治理,但那是在镇政府的主持下,而且用意也更多的是对包括良民顺民在内的所有村民的一个威慑,不是为了把“钉子户”和“难缠户”往绝路上赶,比方说,对那户几个儿子贩毒枪毙的枪毙坐牢的坐牢的人家,也只是没收充公了他们一半的房产,还是给他们留了一半,并没有叫他们连住的地方也没有。政治是残酷的,但政治也是讲究策略和方式方法的,残酷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事实上,在今天,残酷是政治的手段,不是政治的目的,反映了政治的进步。
这在张权身上就曾有过一次引入注目,也对我们沟的“农业税”征收影响深远的体现。
张权以他那套做法和放出的带有威胁性的话,村干部还真不敢上他家拆房搬粮什么的。可是,由于他欠“农业税”太多,他又是那样一个以就“农业税”而来的那样多那样突出的言行的焦点人物,已到了他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村的“农业税”就收不起来至少非常难收的地步。
高音喇叭里点名说难听的话不起作用了。发“星牌”、评“五好”之类的办法效果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弱了。
历来就是高音喇叭里点张权的名,张权不觉得可耻反觉得光荣,扬言说高音喇叭里点名就是光荣,不点名才是可耻。他的名只要在高音喇里被点着,他就会表现得比任何时候还要神气活现、趾高气扬,而且专门到人前去表现,对众人说:“大家听着,我现在又在高音喇叭里受表扬了!那就是表扬,就是我的光荣!”
发“星牌”,他领到了一个一颗“星”也没有的“蓝牌”。他放出话说,领“蓝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那“红牌”晓得是用啥子做的不?那“红星”晓得是用啥子染的不?你们这些人,当然是懂不起的,还为你们得了“红牌”自以为脸上光彩得很,我给你们说,给我发了“红牌”才等于给我脸上抹黑,发了“蓝牌”才是我心上的事,才表明我没做亏心事、背良心的事,那发红牌的才都是做了亏心事、昧良心的事,我要把它用个框裱起来挂在我家大门上,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都替我感到光荣!他还说到做到,说是他回去后不但把“蓝牌”高挂在干部们要求挂的那个地方,谁过往他家外一眼就看得见,还给它插上了好几朵花,见人在看他这个东西笑他这个东西,就声称这是他得到的最大的荣誉,是他最高的光荣!
高音喇点名和发“星牌”、评“五好”之类对村民曾经是最厉害的杀手锏之一,张权针对这些事情放出的狂言浪语和做出的怪诞行径曾经让人们不知是笑他还是可怜他,现在人们当然还是不知是笑他还是可怜他,但是,他们似乎对发什么牌子、高音喇叭里点不点名之类感觉麻木些了,仿佛悟出了几分张权其实是有些道理的。
还有很多很多曾经对村民们都是杀手锏的办法现如今也都效果有限或没效果了,而不管实际原因有多复杂,这一切又似乎都和张权有撇不清的关系,新上任的村领导班子面临着的就是,如果不上任就啃下张权这块硬骨头,“农业税”的征收工作恐怕就难以顺利展开了。
有一届村领导班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接替上一届领导班子而走马上任的。他们一上任就被全村人盯着,看他们如何收拾张权,也一村人都毫不隐讳地对他们说,只要他们把张权收拾下来了,“农业税”没二话,说交就交,说交多少就交多少。
这届领导班子也不信张权的邪,这天下难道是他张权的天下不成?难道他张权还真反了不成?他张权最多也就一个刁民暴民,哪有过国家、政府怕一个刁民暴民的事情?
他们在新党支部书记的带领下,真上张权家去了,这次是非得要拆掉他的房子,搬走他的粮食不可。是的,他那房子是没啥拆的,要拆还不敢上房子去,他的粮食也不多,全部没收了也买不了几个钱,还不够开拆他房子请人拆房子的工线,更不用说抵他的所谓“农业税”了。但是,目的不是要拆他搬他什么东西,而是打击他的嚣张气焰。他不是说谁也没权力,国家政府也没权力动他一家人用来活命的东西吗,那我们就要看看我人民政府到底有没有权力动他一家人用来活命的东西。
在镇政府的主持的那两次动“钉子户”和“难缠户”的家产的运动中,张权并没有被放过,一次赶走了他的猪,一次把他院子里一堆数目约有三四千块修一间好房子足够了的砖瓦搬走了,没动他那个可能一动就会倒的房子,也没有进他这房子里去搬他的粮食。对这两次“专政”,他放出的话是他牺牲一头猪算是给镇政府一个人情,毕竟镇政府是镇政府,不是村一级的那种单位。他让他们搬走了他那堆砖瓦,是因为这堆砖瓦是他偷来的,他本来也没把它看成自己的,更没想要用它来修房立屋,偷来摆在那里就为等政府的人上门抄他的家产他给他们点东西。他这么做是为了做到“仁至义尽”,而他牺牲了他一头猪和让他们搬走了这堆砖瓦,就是他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下一次他们再上门动他的家产,他不会客气了,他一定以命相拼,他也有全部理由和他们以命相拼。
好几年没领导干部上他家动他的家产,应该和他放出的这类狠话是有关的。但是,就算这次村领导班子有点硬着头皮上的意思,也得硬着头皮上了,而且不是动他的猪动他偷来的东西,而是他那间一动就会倒塌的已不能叫做房子的房子。这房子,他完全没放在心上,没有认真为它做过一点事情,却又被他视为他不可被任何势力,包括国家势力触动的他做人的权利和尊严的象征,对于做人的权利和尊严的就是用生命也得维护它不受侵犯。不用说,这次村干部是非要动他这房子不可,就是因为它被视为他不可被任何势力,包括国家势力触动的他做人的权利和尊严的象征。
而他呢,果然如他所声言的,在新的党支部书记的带领下的村领导班子到他家门口时,他已经提着根扁担站在他屋门口了,说,你们来吧,谁今天未经我的许可就跨过我这屋门口,我就视为是对我家的抢劫,我打死打伤谁都是在维护我的正当权利。
新党支部书记说,我今天不是代表我个人上你家来的,是代表政府、代表村委会村党支部和广大人民群众来行使我们对抵税抗税的刁民暴民的执行权,我就要强行进你的屋子,看你敢打政府领导干部,云云,说着就迎送张权的扁担走过去,强行要进入他的房子。张权果然一扁担给新党支部书记砍过来了,新党支部书记额上血顿时就出来了。在场的人都吓坏了,看张权一双血红暴突的眼睛和发狂的野兽的样子,怕再闹下去可能真要出人命了,就拉着新党支部书记走了。新党支部书记边走边说好好好,你真敢打政府领导干部,这回你算走到头了。
一村人以为这回是真出大事了,张权真玩完了,他竟敢打领导干部,打村党支部,不坐几年牢他脱不了干系。
一村人都在等着公检法来把张权抓走,但他们等到的却是新党支部书记捂着头上的伤口到镇政府告状,要求将张权逮捕法办,却被镇政府领导一顿狠刮,批评新党支部书记不讲究工作方法,上面要的是把“农业税”收起来,而不是要到村民家里去搬东西,更不是和村民发生流血冲突。
新党支部书记灰溜溜地回来了,闭门在家养了几个月的伤,说是治伤的医药费都是掏的他自己的腰包,而他因受到挨张权打这回事的深刻影响,对包括“农业税”在内的各项工作都做得不尽人意,甚至是弄成了烂摊子,三年任期一满就灰溜溜地下台了,一下台,他头上那块伤疤就成了一村人公开半公开嘲笑的光荣印记。
这次事件后,张权对我们村的“农业税”的事情无形的左右力和影响力更大了,我们村“农业税”的征收在上级看来就更是积重难返,问题成堆了,这让上级头痛,但村民们高兴了,至少是暂时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