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

  •   九

      把自我毁灭一词用在张权身上不管是不是合适的,最能体现他的自我毁灭的还不是他自己怎么样了,而是他带给他两个儿女的,他给他两个儿女所造成的后果。
      他老婆可能没有一般女人神智正常,但是,他们生的这对儿女却聪明伶俐,正是可以好生培养调教让他们长大了成龙成凤改变张权的面貌的对象,当初就有人说,他张权生了这么一对儿女就是上天可怜他,不想看到他这辈子都不要想翻身做人了。但结果是,他两个儿女在他的“培养”和“调教”下,在一沟人眼里,成了最能证明他的失败、他这辈子也别想翻身了的一对“活宝”。
      他把他两个儿女视掌上明珠,拿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让他们游手好闲,成天什么也不干,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是听说,他一对儿女都十多岁了,连洗洗碗筷端端饭的活也没让他们做过,他们一伸手,他立即就要挡住他们,说你们那娇手哪是来干这些活的,你们就给我天天耍,想咋耍就咋耍,你们天生就是耍的命,过游手好闲轻松自在没烦没恼没负担的日子的命。他声称,他的儿女不同于沟里哪个娃儿,是天下最高贵、最体面的,他是不得让他们干一点活儿的,他们是一辈子都不得干点活儿的,不得种地,更不得打工,种地和打工那都是奴隶和牲口的事,他的儿女可不是奴隶牲口,一沟里人娃儿就他两个娃儿不是奴隶牲口,所以,他们不得种地,更不得打工,不得感受体验一下当农民当民工干活挣钱吃苦的滋味。
      他们不种地,也不打工,那就该好好上学读书吧?上学读书也是他们成龙成凤改变他们现状的必由之路,这理儿张权不可能不懂。但是,他的女儿上到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儿子辗转念到了四年级,四年级才念了几天就永久性地离开学校回家当农民了,当游手好闲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学“无忧无虑”活在他父亲的掌心里口腔里的“农民”。
      张权缺钱交学费是重要的原因。像他那样搞,还哪来钱交学费呢?在我们这地方,学校也越来越“社会化”,早就不太像是高雅清静传道授业解惑之地,就像政府向农民乱摊派乱收费一般地向学生乱收费,只有学校的掌管者们想不到的没有学校掌管者们做不到的,一个农民,不像我们沟里人那样不怕流血流汗甚至于送掉性命,也放弃一切道德底线和传统价值观念而不择手段,还真交不起孩子的学费,起码是交不起中学和大学的学费。当然,不怕流血流汗送掉性命可不包括张权,他给集体干活不流血流汗,给他自己干活也只流汗不流血,他哪里来把他的孩子送到高中大学的学费呢?
      我前边说我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多少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条件。除了我父亲是国家干部外,更重要的还因为我从哥哥那里回来后搞起了社会力量办学,官方后来又称民办办学。我非常好招学生,我们这里的公立学校已经信誉扫地,而我名声在外,家长们只要我承诺教他们孩子知识就对考学考大学有用的知识不给他们孩子灌输我的思想,他们就把孩子交给我。我理解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女长大了有出息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我身为一个老师教什么才是教他们儿女长大了有出息的东西,再说我也要吃饭,不听他们的他们可以把他们的孩子领走,领走一个我就少一份收入。我按公立学校收费标准收费,这也是上面的要求,因为他们从中收取“管理费”,尽管“管理费”很高,还要请客送礼行贿,这是潜规则,没办法,除非我不生存,但我也能获得高额利润。这样,我成天就只是教书、看书、写书,卖的书堆了一屋子,躲在书堆里,躲避世界的喧嚣,躲避世界的风暴。
      不过,张权穷,交不起学费只是一个方面。还有更要命的一个方面。常言说官官相护,话虽质朴却对现实一言中的。没得到也得不到监督和监控的“农业税”的征收终于按其非人的意志可转移的规律发展到了这地步,地方政府和当地学校联起手来了,出台没写成文件却比文件厉害有效得多的规定,不论是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凡家里欠“农业税”的学生学校不能接收,到校报名的学生必须有当地镇政府或村委会出据的家里全清“农业税”的证明才能予以报名。
      学校不可能不听地方政府的,因为学校也在地方政府领导之下,学校要批地、批线、批校舍建设等等都要通过地方政府,那关系太复杂了,学校就在地方政府手心里攥着的。老师则不可能不听学校的,因为他们也只是学校领导手下一“兵”,饭碗不是端在他们自己手里的,而是他们伸嘴在教委教办学校领导掌握着的碗里吃饭,碗里的说给你添多点就给你添多点说你添少一点就给你添少一点、碗说给你拿开就给拿开了叫你没的吃的就没的吃的了。这种饭碗还叫做“铁饭碗”,我原以为不端这种饭碗端“土饭碗”就能够免去这饭吃得这样不顺了,可是,事实上,我端的“土饭碗”受到的控制更严格,更由不得我。所以,这样一来,张权这样的人,纵然有钱给儿女交学费他们的儿女也上不成学了,因为他们没交清“农业税”,张权所欠的“农业税”早已是用他的命去换也换不了那么多钱来交了,而他不交清这笔钱,他也就甭想他的儿女能进学堂了。
      张权倒是借用他亲戚的关系,让他的儿子到外乡去上过学,这表明他虽不得让他儿女种地,也不得让他的儿女打工,但还是梦想他的儿女学成,鲤鱼跃龙门,飞黄腾达,让一沟人刮目相看,也只有这样才可能让一沟人刮目相看,他那些豪言壮语、古怪行为最多只能搏人一笑而已,至少,他并不希望他的儿女长大了个文盲。但是,世界是一个整体,我们都只是这个整体的一分子,也只能做这样一分子,除非自我毁灭。外乡也要见学生户籍所在地的政府出据的该生家里不拖欠“农业税”的证明才会收该生入学,没这个东西就算入了学的也要被清退。这是硬性的规定,虽没有成文却是领导在大会小会上请清楚讲明白了的带有政治性、政策性、政令性的规定,没哪个敢在这上面碰一下,你老就帮帮我,把你的娃儿领走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都靠我这点工资吃饭,我不能为了你的娃儿上学丢了我的饭碗啊。所以,张权的儿子在外乡也没上几天学就灰溜溜地回家了,从此就在家待着了。
      张权自欺欺人到家,两个儿女就这样在家待着,眼看一天天长大,他不考虑他们的未来,还在他们身上也要把他那一套进行到底。
      他声称,他的娃儿不是一般的娃儿,不是农民,也不是有其他啥子身份的人,不能算是我们沟的人,他也从没有把他的娃儿算是我们沟的人,连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也没算。他的孩子天生是高贵的,不是凡人,不是沟里一般人生养的那些货色,他们一辈子也不得交那不把人当人的钱,不得挣那不把人当人的钱。他们也不得读书,不得考学。这世界早就没啥子读书不读书的了,那读书的只是为了当官发财,只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是为了改变别人的命运,只是为了骑到老百姓的头上来,不是为了给老百姓伸张正义,不是为了追求真理。读书就是为正义真理的读书,不为正义真理的读书就不是读书。他甚至说如今的娃儿读书读的也不过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当牲口的书,为了圈修得比别人好,草搭的比别人多的书,不是读的怎样做人、做真正的人的书,那学校里教的也是这样的东西,所以,他是不得让他的娃儿读那书考那学的。
      他声称,他就要让他的娃儿在他给他们提供的小天地里快快活活过一辈子,哪儿也不去,啥也不干,这个世界也休想来动他们一根毫毛。他这个小天地不是这个世界给的,不是国家给的、政府给的、集体给的,更不是哪个领导给的,而是造化给的,自然给的,他就要让他的儿女在造化和自然天地间过回归自然、陶然于自然和自然合一、和天地合一的快乐生活。
      对此,他同样说得出来做得出来,一度每天傍晚都带着他两个孩子到山上去“野炊”,捉些蚱蜢、嫩蝉、蛙、鸟之类的来烤着吃,让山上升起一缕炊烟,向人们声称天就是他和他的娃儿的房,山就是他和他的娃儿游乐园和取之不尽食之不完的天然食库,他们过的这日子才是真正高贵、自在的日子,只有最高贵的人才像他们这样过日子。
      每天早晨,他都把他两个孩子领到沟里最显眼的地方,让他端立在那里欣赏日出之美,教他们摆出各种欣赏日出之美的姿势;每天傍晚,他也要把两个孩子端立在沟里一个同样显眼的地方欣赏日落之美,教他们摆出各种欣赏日落之美的姿势。他教导他两个孩子说:“什么发家致富,住好的吃好的穿好的那都是没有意义的,在这个世界上当大官做大事那也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大自然才是好的、美的,大自然可以陶冶我们的情操、净化我们的心灵,让我们真正过得幸福快乐。你们能够欣赏大自然的美你们就是我们这一沟最幸福的孩子,他们没哪个人的孩子可以和你们比!”
      可能是他表演得太出神入化了,他终于把我们沟里人给激怒了。
      有一回,他居然带着他两个孩子到山上去放他自制的风筝。一天、两天、三天,沟里人都见山上飘着风筝,看见他两个娃儿在山上跟着他跑的身影,还听见他两个娃儿欢快的叫声和笑声,这让一沟里人看得和听得如吃了一肚子的蛆,不爆发也要爆发了。
      沟里人冲着他喊:
      “张权,我们沟的山是我们一沟人的山,你不要让你和你那两个像人不像人的东西把我们一沟人的山脏了!”
      “你也不屙巴稀屎照一照,看你和你那两个是人不是人的东西配不配放风筝,风筝是不是你们放的!”
      这是沟里一般人。终于,几个虽没官没职却不是一般村民、对一般村民有相当的影响力和号召力的人出面了,他们把张权喊答应了,张权也不敢不答应他们,他们把他张权喊答应,那是给他张权很大的面子了。他们把张权喊答应了后说:
      “你和你那两个贱种马上给老子们滚下山来,你们再不滚下山来,我们就要上来几个人了!”
      张权屈服了,张权也不能不屈服,他领着他两个孩子悄无声息地下山来,从此再不敢明目张胆地表演他和他两个孩子回归自然、天人合一了。
      但是,他也就这样生生地让他两个孩子成了要什么没什么的“废物”。他俩孩子一天天长大,从他们身上也就一天天让人看到何谓“狗屎做钢鞭——文也文不得,武也武不得”。
      人穷志短,你不短人们也要你短,因为在人这种动物的潜意识中,他们已经形成了人穷就应该是志短的心理定势。
      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贫穷之所以可怕,除了贫穷本身就是可怕的外,还有贫穷者会受到来自多方面的歧视,包括普通公众的歧视,就如同在种族歧视的世界里,“优等民族”看“□□”总是看到“□□”是肮脏的、可耻的、没教养的、堕落的、不可药救的、不配平等以待不配有发言权、必需予以残酷的铁腕专政等等,张权之所以无法被原谅除了种种原因外,还因为他不知想没想到,他把自己弄得那么穷,处于那样的弱势地位,他和他的孩子们在人们,就是他身边和周围那些只不过是境况比他稍好一点的人们眼中,就“像人不像人”、“是人不是人”、“贱种”,而且人们还会用对“像人不像人”、“是人不是人”、“贱种”那样的态度对待他们,理直气壮、理所当色地对他们强制、强迫、侵犯、侮辱,而他只有他自己,孤家寡人,除了屈服还能怎样?
      这就是贫穷和弱势的噩梦。
      所以,张权不仅“废”了他两个孩子,还使他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在一村人面前晃荡,一村人也一天天似乎是看见他俩就看见了一种可恶可鄙肮脏的动物,那眼神如刀子,那言语更没有好的,并从中感受快意。
      有一种说法几乎已成人们对张权和他两个孩子的定论了,说,张权这辈子完了,翻不了身了,原指望他两个小的长大了改变一下他的命运,现在看这点希望也成泡影了。张权只能凭什么改变命运呢?凭他那个女儿千金宝贝出去当“鸡婆”,但是这也不行,凭她出去当“鸡婆”也没人要,还不如一个黄脸婆。
      张权两孩子一天天长大,人们也一天天看见张权两个孩子就要对这个说法、这个定论大张旗鼓津津乐道,生怕说得不够难听、刺耳,生怕这两个孩子听不到,满足他们“口福”。你听他们,完全听得出来他们就是在满足他们一种病态的“口福”,但张权又能怎样呢?这些话他两孩子听见了,他们难道就因为是穷人的孩子心灵就不会受到伤害吗?对于“优等人”,他们总是想当然地以为“劣等人”对伤害有超强的免疫力,所以往往毫不吝啬他们的伤害,但果真如此吗?而张权难道就为了他的孩子,他的骨肉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而是人们所说的话虽难听,却可能说出了事实真相,他两个孩子真的被他“废”掉了,他要改变他的现状,只有他的女儿的身体可以一用了,而就是这也不能对之抱太大的希望,因为,看他女儿那样子,就是用她的身体去赚钱,恐怕还真不如一个黄脸婆。
      而张权就可以不改变他的现状吗?这由得了他吗?所以,张权,看为了他所谓的“做人的尊严”而被他弄成了“废物”的两个孩子,才更看到他是堕落的,他堕落的深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