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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八

      张权就这样。不过,张权的庄稼在我们沟却没人比他种得更好了。
      种庄稼,他的他绝对不能违背的“原则”也很多,主要的一个就是他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不是用来干活的时间,而是用来思考大问题的时间,所以,他我是从来不得早起的。”他说到做到,不论是给别人帮工,还是给他自家干活,不到太阳晒屁股,他是不得起床的。有了老婆孩子了,他一家子就靠他一个人了,就算是只种他那几分薄地,让他一家能够活命就行了,他也不能懒惰,不能恋床。但他仍是本性不改,说是多少次他老婆跪在床前求他起床,他理也不理,说早晨是用来思考大问题的,而他在思考大问题,他老婆就哭着求他,把他惹火了,一跃而起,将他老婆痛打一阵,然后继续上床睡觉,继续“思考大问题”。
      但他并不是不干活。别人干活的时候他睡觉,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干活。他晚上干,撑着灯在地头干,常常通宵达旦。他早上不起床,但他不怕太阳,说是他太阳越大他干得越欢,烈日如火,到太阳下一站都嫌烤人,路上却是他一趟趟挑大粪下地的身影。他也不怕风雨,天下着雨,别人都在家歇着,他却在地里干得热火朝天,暴风骤雨来了,别人都往家里跑,他却没事似的,照样干他的活,还声称,在暴风骤雨里干活,那是一种享受,一种境界,一般人是感受不到的。
      而且,他种的庄稼沟里人都在称赞他,那些靠买粮度日的人都喜欢买他的粮食,都对他的粮食翘大拇指。人们说他地里想找也找不到一根草,庄稼棵棵一样高矮、壮茁,一溜儿齐整,没有一棵病怏怏的,没有一棵跟不上一地庄稼的长势的。他种出的谷子、黄豆、麦子比别人的饱满,茄子、辣椒个头全都一样大小,一样长短,光泽都比别人的亮几分。我心想,这不过人们要在他已有笑话上再加上个笑话,但向他买过几次粮食后,我信了。我买粮过日子,但只在买了他的粮食后才知道粮食可以种成啥样,那真是一个人要把他的全部心血和智慧都倾注在里面才可能的,而且他还是用最少的化肥、农药,也就最少的现金投资把庄稼种成这样的。
      有两次,也是顺路,我特地到他的庄稼地里看过。我看到,人们在他种庄稼方面的传言是最客观的了。还真的是庄稼棵棵一样的高矮长势,一样的壮茁,一溜儿齐整。种得再好的庄稼地也不可能没有一棵草,但我还真没有找到一棵草。人们说,在他的地里就是发芽冒苞的草也找不到。我就找发芽冒苞的草,也真的没找到。人们说,他没钱买肥料,肥料都是他精心自制的农家肥,他也没钱买农药,草都是他一根一根地亲自手拔的。他声称,公家买的化肥和农药也都主要是为了榨取农民的钱,那价定的是不合理、不公平的,也不是经过市场自行调节出来的,所以,他是可以不用化肥农药就不用化肥农药,一切靠他自己。完全看得出来,人们所言非虚,发芽冒苞的草都是他亲手拔掉的,每一寸土壤他都一定过两天就要翻造一遍,把刚冒出的杂草芽苞清除。我也种过几年庄稼,知道农药除草的庄稼地是什么样子,知道靠双手清除杂草的庄稼地又是什么样子。我们这个地方,雨水充足,阳光也不错,种什么得什么,但是,杂草永远比庄稼活跃,比庄稼长得快,几天不去地里看看可能就庄稼和杂草分不清谁是谁了。多数杂草的根是不知有多深的,是绝对不可能清除掉的,还有许多杂草只要你遗留一点根须在土壤里,哪怕这一点根须肉眼都看不见,它们就会以这个为“起点”疯长,所以,凭双手除杂草,只有每天都到地里查看,见有长出头的杂草就拔,见有长出头的杂草就拔。张权不用农药除草,全靠手拔,他每天要花多少时间、精力、细心和精心在庄稼地里,才能做到他的庄稼是这个样子啊!
      他的庄稼种成这样,和当初站在他家门口一样,我震惊了,而且是一样性质的震惊。
      在今天这时代,一个农民,把庄稼种成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呢?要这样种庄稼,哪还有时间精力到庄稼地外去挣钱呢?不到庄稼地外去挣钱日子又怎么过呢?时代的洪流,那真的是洪流,我们都在滔天洪水里,不冲出土地、冲出山村汇入外面世界的经济大潮,不放弃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理想,不冲出传统的种地模式,不流血也要改变我们旧有的各种观念,我们就只有自取灭亡。在这事上,越穷的人越别无选择,农民比任何其他阶层更别无选择,他张权比一般的农民还别无选择。
      但是,张权却自我封闭,与世隔绝,他要把他一亩二分薄地圈起来,不与外界相染,一家人在这个“圈”里面过着贫困但却快乐、自足、自由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超脱于世事喧嚣、时代潮流、国家体制、地方管制之外。
      然而,他哪能做到,我们谁能游于世纪洪水之外,谁又能左右它,他怎么可能不清楚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一意孤行,不肯回头,只不过是在把他一家人拖向,是的,拖向深渊,那里只有贫困、受歧视、受侮辱、灭亡……要认真想一想,最好的就是不去想。
      我从他把庄稼种成这样看到的是他内心清楚他这样下去的结果是什么,他内心是纠结的、痛苦的,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把他的时间、精力和心血用在他这几分地里,越是走向自我封闭、自我沉坠,在这干净得一棵发芽冒苞的杂草也看不到的地里,我不能不看到他在自虐和自噬,他的地里一棵肉眼看得到的杂草也没有,而这反映的正好是他的灵魂、他的内心、他的生活和他的人生已经被“杂草”封锁埋葬,他已经完全不能从中自救,他已经放弃,已经绝望。
      我良久地站在他的地头,直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才飞也似的跑了,就和当初从他家门口逃走一样。从此,我再没有向他买过一粒粮食。我矫情,这时期所谓“绿色食品”的观念已开始在流行,我买他的粮食不只为它们的饱满,也为它们可能是人所能种出的最“绿色”的粮食了,但我后来再不买他的粮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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