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45、第 45 章

　　七

　　首先，他只种他那几分薄地，也只按传统的方式种，决不做点别的什么增加他的收入，决不发家致富，用他的话说就是“为穷而穷”。他又发明出一套理论，声称，一个农民，不是当年吃“大锅饭”年代，而在今天这个人人为钱、家家致富的年代，才是越穷越穷光荣，越穷越活得有人的尊严。
　　每年他把粮食一收，立即卖掉，只留能供一家人裹腹的口粮；每年只养一两头猪，而且都养得按人们的话说就是只有“耗子大”，上半年的卖钱下半年吃肉，吃肉的猪一杀掉便全家天天吃肉、顿顿吃肉，几下子就吃个精光。这样一来，按他的说法就是，他家永远只有“供一家人活命的口粮”。自然，他卖粮卖猪是会有几个钱的，可这钱也仅够他用来投资在庄稼地里，不管他用多么传统、落后的方式种地，如今种庄稼也是不能不投入很多钱的，连最会种庄稼的人也都在说如今种庄稼最多“打个平手”，也就是最多能保本而已。张权这么弄的实际结果是，他到处都欠着债，连食盐钱都要赊着。
　　可他却振振有词地说，只要他穷得只有供一家人活命的口粮，那国家便没有任何理由以任何方式向他征收这样那样的钱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国家还向他征收这钱那钱，就是要他一家人不活命，而命是天给的，生命是天地自然生成的，一个人只要来到这世上了，就有权活下去，谁也没权力剥夺他活着的权利，国家也一样没有权力剥夺他活着的权利，所以，只要他穷得只有供一家人活命的口粮，国家就不能向他征收“农业税”，没权力向他征收“农业税”。
　　他到处声称，他有力气有头脑，要致富，要挣钱，他会拉在哪个后而？但他当然不会致富，不会挣钱，他只让他一家人能够活命就行了，因为那上交款是没把农民当人的，他交了他就不是人了，他一家人也不是人了，特别是他两个儿女同样不是人了，他不能让他们一家人不是人，更不能让他两个儿女也不是人，像一沟人那些儿呀女的一样，只不过是长着人样子的小牲口，不这样，他就没有尽到当家长、当父亲的责任，但是，一个农民，只有你有点钱，有点家产，国家、政府、集体就能够想给收走就收走，房子给你拆了，家俱给你搬了，猪给你赶了，粮食给你卖了，所以，一个农民，只要你不是一穷二白，你就想做人也做不成，只有做牲口，不想做牲口也得做牲口。
　　所以，一个农民，就只有一穷二白，为一穷二白而一穷二白，穷得只有活命的东西，你纵然可以剥夺我的一切，也没有权力剥夺我和我家里人的生命权，剥夺我和我家里人的生命权就是违背天理，我们谁也不能违背天理，国家、政府、集体也不能违背天理。
　　张权说，国家、政府、集体、村干部镇干部，都不能违背天理，我让我一家人只有能够活命的东西，我只有我一家人活命的东西，还向我征收这钱那钱，他们就没了天理，天理就占到了我这一边，我就可以既不交他们那这钱那钱，还什么都不怕，理直气壮，这样，我也就维护了我一家人做人的尊严，我一家人也就没有做牲口。
　　他这套逻辑只让人们哭笑不得。有人说，你这是故意穷，在我们社会里面，你有权利故意穷？你有什么权利？你故意穷是为了不交上交款，上交款那是政治任务、硬任务，你敢和政治任务、硬任务对着干？谁给的这权利？你长的有几个脑袋？
　　张权说，富是人的权利，穷也是人的权利，我为什么没有穷的权利？我是有意的，我也有意穷的权利。
　　人们说，你不就靠你那一亩二分地保证你一家人有活命权吗？你那一亩二分地也是国家的，给你没收了看你一家的活命权去找哪个要？
　　张权说，我那一亩二分地是国家分给我的，但它不是国家给我的，是天给我的，我只要生于天地间我就有权力拥有一亩二分使我能够生存下去，国家那只是一个形式，国家没权力给我没收了。人说，偏要给你没收了，你咋样？没这样的事吗？你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事吗？他还是坚持他那套天理和生命权的理论。人们大摇其头，不知是笑他还是可怜他。
　　不过，他除了有这种高屋建瓴的理论外，还有他更为实际的“精明”算计。
　　他说，他只有一家活命的东西，上面想来拆点什么搬点什么也没有可拆可搬的，要拆那房子还没哪个敢上房子，拆了还不够开拆房子的工钱，而他另搭个草棚棚一家人住进去比住这房子还强百倍。再说了，就是那话，他都到了这步了，就是要钱没的要命有一条，上面还居然敢来拆他的房子、搬他的口粮，他便可以和他们拼命，来多少打多少摆起，他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来多少打多少摆都是天道人理！他说，人越穷就越不会顾命，他让自己这么穷，既为自己理壮，也为自己不怕死，不怕坐监掉脑壳，而当官的日子过得那么好，谁不怕死，谁不顾他们那条命呢？所以，一来他贱命换贵命那是几倍划得来，二来，当官的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这么一说，好多人还真有点服了他了。不过，他们也都知道，可不能真像他这么去做，恐怕也只有他张权才这样了。
　　不管他可笑还是可气，他如果真要像他所说的那样去做，怎么说就怎么做，便可以想象，他就谈不上做那些一个农民奔波劳碌一生就为做到做好的那些事，修房子，置办家产，最后，可能还是最重要的，送子女上学读书，让儿女长大了有文化有知识，凭文化知识改变自身的命运，不再做农民，不再像他们的父母这样穷，这样无权无势。
　　他不修房子，不置办家产，还高调为不而不。一般所说的“改革开放”已有十多年了，沟里绝大多数人的住房情况都有所改变了，整体可谓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是原一家人住山洞住生产队的牛棚那样的人家，也以贩毒送命坐监换来的钱修了房子，改变了住房条件，跟上了时代。但大家都在说张权这十多年来还真如他自己一贯声称的那样，别说是修房子了，就是往他那间当年是大伙儿出物出力给他修的房子上添一根草也没有，他那房子现在已经成了沟里独一份，没人可比，但不是比好的，是比差的，比它更差的就没有了，它丢人现眼都不说了，叫人想不明白他一家人在那房里是怎么住的也不说了，但没法不说他还敢住在那房子里，让他一对他视为心肝宝贝、世上没哪个可比的儿女也还住在那房子里。
　　人们说是说，说得可多了，我听是听。我也愤世嫉俗，所发议论比张权的有过之而不无及，而且可能比他的更有“水平”，更见“思想”和“文化程度”，用人们的话说，要是时间倒退十年八年，我说的哪一条也够打我的“沙灌子”了，但我基本上两耳不闻窗外事，我也多少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条件。但是，有一天，不知是为什么事，我站到张权的家门口了，目睹了他的房子，他的家。我可能已十多二十年没来过他这里了。关于他已经听到那么多了，但我还是为我眼前所见震惊了。
　　我看到房子三面的墙都已严重倾斜，没有倾斜的那一面是他兄弟房子的墙。当年为了节省一面山墙的材料，他的房子是傍着他兄弟的房子修的，也是可怜他，恨铁不成钢，他兄弟没有要他一分钱的补偿。对这三面严重倾斜的墙，他仅仅把那些说倒就要倒的墙用几根木棒顶着就了事，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做。两堵墙已经垮了大半边了，他也没有把缺口补上，完全由它去。看得出来，这两个大缺口的存在已经有些岁月了，那用木棒顶着的墙也几年前，甚至于更长的时间之前，就是那样了。
　　当年修这种房子的墙分为基墙和基墙上面的墙两部分，基墙做好了房子就稳固了，可以住进人了，但基墙上面的墙也得及时做上，不然，用什么挡风什么挡雨呢？我更震惊的是，当年大伙儿没有把基墙上面的墙全给他做上，原因应该是赶时间，来不及，给他留一部分让他自己日后今天做一点明天做一点，可是，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给他留着的仍然留着，大洞还是大洞，“天窗”还是“天窗”，只是显出鲜明的时间痕迹，变“老”了。
　　这是怎么也无法让人理解的了，他的房子有这么多的缺口、大洞、“天窗”，夏天他们靠什么挡住烈日，冬天又靠什么挡住寒风？住在我们家里，我在二十五岁之前都没有对这种问题认真想过，看到他这种房子也许会同样震惊，但有可能不会想到夏天遮日冬天挡风的问题。但是，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了严冬时节即使有巴掌大的一个孔漏风进屋人也可能会冻坏，而在二十五岁之前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是因为父母都把这些给我考虑到了，弄好了，可不会让我尝尝夜里寒风灌屋的滋味。而我现在也为人父亲了，知道严冬一定要让我女儿睡的屋没有漏风的地方。而张权的一对他视为比天下谁人的儿女还宝贵的儿女这么多年就住在这样一间房子里啊！
　　再看看他这间房子的屋顶。由于他干什么都在这间屋里，烧火做饭也在这间屋里，屋顶被熏得黑糊糊的，尽管如此，还是看得到屋顶已经严重往下塌陷了，说整个掉下来就掉下来了，而他仅用两根大木头顶着，也看得出来这两根大木头顶上不止一两年了，其中一根已经有弯曲状了。这就不是他儿女的冻不冻坏的问题了，而是他儿女生命安全的问题了，在这样一个屋顶下，他搂着他一对儿女和他那对他百依百顺的傻老婆是怎么睡着觉的？难怪人们骂他，他视他一对儿女是天下独一的宝贝，却还敢让他一对儿女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还有他那张床。当年我很好奇，特意来看过他这张刚摆上的床，也见到了的确如人们所说，床是用几块大石头支着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看到的还是这张床，他家里还是只有这张床，不仅还是几块大石头支着的，而且几块大石头显然都还是那几块石头！只是打上岁月流逝的痕迹。还有一个不同就是床歪斜了，而且显然也不是才歪斜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这么多年了，他就和他老婆就睡在这床上，还□□，还生了一儿一女，这一儿一女也一直和他们一起睡在这张床上，现在一儿一女都长大了，快成年了，仍和他们睡在这张床上。
　　还有其他让人震惊的，就不说了。我目瞪口呆地立在那里，动弹不得，一时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眼前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可它是真实的，它摆在面前，无法回避，毋庸置疑。
　　然而，我真正看到的还不是眼前这一切本身多么令人震惊了，而是张权是个堕落的农民。
　　农民固然很穷，到了今天农民普遍仍然很穷，我们这里的农民也是这样，可是，穷是穷，大家都在不惜一切地改变自己的状况，而且时代也提供了机遇，也有改变的可能啊！
　　在今天，一个农民如果穷得没有钱给孩子交学费，也没有钱交“农业税”，这正常，这可以理解，这很普遍，但是“穷”得吃饭没筷子，连一对木棒棒也没有，这就不是穷了，而是绝对的堕落了。
　　我只看到了这样一个堕落的农民形象，在眼前的每一样东西，每一处每一点都触目惊心地看到了。也以前见到他那么多，听人说他那么多，但没想到他会动“真格”到这田地。真是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看不到的。
　　可是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张权一见我就像打一针强心剂似的，兴奋而激动，而且无比骄傲自豪，不为别的，就为我看到的让我目瞪口呆的一切而骄傲自豪！
　　他以太上皇般的语气命令他的傻老婆去给我抬个凳子来我坐，他傻老婆找了半天给我抬来了一个只有三只脚的凳子，一脸羞赧，就为他们家让我目瞪口呆了而羞赧，连连说：“小禹啊，我们家就只找得到这样一个凳子呀，你就将就一下，你不要看不起我们呀，我们家是没法和你们比呀，平时哪有上我们家来的人啦，我们张权……”
　　张权断然打断他傻老婆的话：
　　“小禹，我早就在等你到我这来了，这一沟里只有你一个人才配到我这来，因为这沟里只有你和我才是人，才晓得人要活得有尊严，其他的人都是奴隶和牲口！你晓得，我这么说可不是在骂他们，他们那房子修得好，不过是牲口的圈搭得好，他们吃穿的比我张权好，只不过是给牲口搭的草料好！我早就在盼着你来和我好好探讨、研究那些大问题，农民是不是人的问题，农民该不该有人的尊严的问题……”
　　不知他是不是把我目瞪口呆完全理解成另外一回事了，激动地指着我正看着的那一切滔滔不绝地说：
　　“这房子，从当年他们给我修起了，我就没有给他添一根草，你也可能听到他们也在这样说。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现在也看到了吧？墙要倒了，老子用根木棒顶一下就成了，房顶要塌了，老子用两根树撑一下就行了。我是不得为啥子房子不房子做点啥子的，也是不得住在啥子房子不房子里面的。那木棒那树还是我偷的，不是我花钱的买的。我当然要偷了，偷是我的责任。在今天这时代，一个当农民的，偷就是他的责任，就是他在尽做人的责任。你看这堆棉花，这堆黄豆，都是我偷的。我还偷了好多东西，大多数都是无用的，偷来我就扔在我那茅坑里了。我的偷是和别人不同的，我不是为啥子个人利益不个人利益，我是为偷而偷，为尽我做人的责任。我偷的无用的东西都把我那茅坑都扔满了！一会我带你去看看！”
　　他的傻老婆连连证实他说的对，好像我怎么也会为他们的偷盗而欣赏高看他们了。
　　他特地提到了他刚修起来的那个猪圈。
　　这猪圈在他的院坝里，显然修起才几天，我一来就看见了。我听说过他们一直是人畜同住，没想到他们到今天才搭了一个猪圈，人畜分开了。但他的傻老婆却一直想方设法要我注意他们这个猪圈，不要注意他们的房子，因为说实在的，也就这个猪圈可以给他们撑点脸了，尽管他们本应该为他们到了今天才搭个猪圈并且搭得那么简陋而羞愧才是。
　　“你看到了吧，那个猪圈我才搭起没几天，过去十多二十年我都是人畜同住，就在你看见的这间房子里！我的全部那叫做啥子家当家产房产的都在这里，你全看见了，我没啥藏着掖着的，过去十多二十年我的猪也就养在这间房子里，要是你提前十几天来，你看到的还不是这样，而是这房子里满屋子都是猪屎猪尿，也满屋子都是猪拱出的大坑小坑，人下脚的地方也没有！我认为如今这年代当个农民，还就要生活在猪屎猪尿堆里才算得上是人！
　　“你可能也听他们讲我养的猪都到床上来把我拱醒了的笑话吧？他们还没说全。不只是猪把我拱醒了，还把屎尿都拉在我床上了！我可没说假话。我还更没有说假话，那时候我婆娘过几天就要把屋里的猪屎猪尿打整下子，大坑小坑填下子，老子不准！老子给她规定了，两个月打整一次！猪把屎尿拉在床上了，老子也不准打整！她只要没听老子的，违背了老子的规定，老子就要收拾她，狠狠地揍她！今天这个时代，要越生活在猪屎猪尿堆里才越是人，越表明自己不是猪，不是牲口！这个深刻的道理我们沟的一般人是懂不起的，要你这样的真正的知识分子才能明白！我们沟一般人，只晓得笑，只晓得过他们所谓的幸福美好的生活，要修房立屋，要发家致富，要儿女成才上大学当大官挣大钱，哪晓得其实他们什么也没有，他们啥都不是属于自己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他们才真在屎尿坑里打滚，连衣裳裤子都没穿！”
　　不知他还会说些什么，而我已经如逃命似地连滚带爬地跑了，从此后，再没上他家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