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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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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他叫张权,在我们沟一直就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他在吃“大锅饭”的年代就是个“特殊人物”了。给集体干活,他是决不会出点力气的。给集体干活,就少有人会出力气,但他是为不出力气而不出力气,并且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声称他给集体干活是有“我个人的原则”的,而这个“原则”就是:“给集体干活不出汗”。他声称奉行这样的“原则”是他作为一个人,一个生于天地间立于天地间的人神圣的职责之所在。
对这个“原则”他身体力行,制造出了很多故事,在人们广为流传。他这类故事和太多了,这里只提一个给我留下的印象比较特别的一个。那时我还小,这个事情给我留下了一种特别的印象是因为听说在这个事情中有人受了伤,还不能说是轻伤,会留下一辈子的后遗症,而我对什么伤痛呀、不幸呀之类总是比一般人更敏感,不管它是发生在哪个身上的,又是为什么发生的,都会让我十分难受。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次,他和几个汉子正抬着一块大石头唱着号子爬一个陡坡,他说声“我要放了,我的汗要出来了!”就撂了杠子一下闪到一旁,有两个汉子被他这冷不丁地一下都闪了腰,好几个月不能出工,说是终身的腰痛病就此落下了,一提起他就要骂他,还有一个的脚被砸了,没了两个脚趾头。众人骂他,他振振有词:“给集体干活不出汗是我的原则,我不能违背我的原则,你们是伤是残是死是活怪不到我!”
当然,他为他的“原则”蹲过黑屋子,写过小字书,也被强制性在社员群众大会上跪过等等,要不是他祖辈三代农民,怕都会被列入反什么什么分子之列,受到最残酷无情的无产阶级专政教育。
他就这么胡搞,和他同龄的一个个都结婚生子,他却还是光棍一条,眼看再不找老婆就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大伙儿都替他着急,更不想看到他就这样成天做怪事说怪话不面对现实不踏踏实实老老实实做人把这辈子给毁了,就给他张罗对象,比对哪个人的终身大事还积极、还上心,就想他讨了老婆成了家了,就给套上了枷锁了,他就会变老实学会如何做人了,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闹腾闹腾、蹦跳蹦跳可以理解,但谁又不是生活的枷锁一套上,几年十年下来就是另外一个人了呢?
可是,他的婚姻之路却并不顺利。
他老早就有一套逻辑严密、论证充分、从说理的角度没人说得过他的理论,沟里人人皆知,非常有名。这套理论归纳起来就是,农民,当然包括我们村的人,不过是奴隶和牲口,我们的一切都是牲口的一切,我们结婚不过是给牲口配种,成家立业、修房子不过是给牲口一个圈,生孩子则是生小牲口,没有哪一样是在活人,没有哪一样有一丁点儿人的高贵和尊严。
他声称,他,张权,就要在这只有牲口没有人的地方活人,还要活出人的高贵和尊严,所以,他给集体干活不出汗,也不可能修房立屋,成家立业,养儿育女。他要打一辈子光棍,他还要去当“野人”,隐居山林,风餐露宿,闲云野鹤,过成仙得道的生活,不再和人类社会有染。
他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在人面前宏论论滔滔地宣讲他这一套理论,发泄他心中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多不平和不满。他为他这套理论也进过学习班、关过黑屋子、写过小字书等等,但他屡教不改,纵然有所收敛,也仍然本性依然。
不过,不平归不平,不满归不满,他一个七尺汉子,正值年龄,身体健康,血气方刚,会不想琴瑟相和、男欢女爱吗?他是一个农民,血液里流着农民的血,想的就是出双入对、男耕女织,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是吗?他又哪里做得到像古代传说中仙人狂士的决绝超脱,真出离社会归隐山林,游山水自然,天人合一,风过人来歌远人去?再说了,传说的那些仙人狂士不会只是一个传说吗?即使实有其人,会有传说中那样浪漫美妙吗?特别是,就算古代有那样的成仙得道之人,但现今是啥时代,会允许你去成仙得道而不老老实实当你的村民,除非你当官升官才可能过上另一种生活吗?
所以,还别说,现在大伙儿都认为他已经闹够了,不能不再管他的事了,再不管他这辈子可真就浪费了,玩完了,一起出动,他招架不住众人一致的攻势,口气软了,放出的话是:“我不是你们那样的货色,不是沟里那些一般的货色,只有天仙才配得上我!”
管他货色不货色,天仙不天仙,有他这样说那事情也就七八分了,大伙儿也就托人的托人,传话的传话,给他张罗对象的事紧锣密鼓地进行起来。其实,他虽家穷点,兄弟多房子少,但他人生得英俊帅气,更是一身的力气,又初中毕业,有文化,人也聪明,成分又好,性情那个是那个点,但人是会变的,学好了还会有前途,不是一般的傻大憨粗老实本分可比的,也难怪他那么自以为是,所以,开始还很抢手,一下子就给他张罗到了两个对象,说是长得不及天仙却也不比天仙差多少,属于她们挑人家没人敢挑她们的那种,有一个还上过初中,是有文化的,而且她们也都对他有心,甚至是满心喜欢他,就看他的了。
一时间,他甚至成了沟里慕煞人的人,都等着他把一个比天仙也差不了多少的大姑娘领回家。就这样,他和两个等于是天上掉下大馅饼砸到了他头上的姑娘见了面了,他也坐下来了,也在拿眼睛瞅人家姑娘,虽然作态仍是那么矜持甚至傲慢,却还不是不想谈下去,可是,等到对方提出只有一个条件,先修房子后结婚,修房子女方就过来帮忙,当自己的事,这实际等于是女方承认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只是房子修了再入洞房,而事实上不修房子他们也没有洞房,两间房子四个兄弟,而且兄弟们为搬出去房子也拆了,只剩下一间了,可他一听修房子就来劲了:“修房子?修房子那是给牲口修圈,我不是牲口,我谈对象是为了崇高纯洁的感情,不是为了找个母牲口的来配种!”完了,这还有法谈?不是众人打架般地劝说,人家还不得放他走路。
他对象没找着,名声却传出去了,把十乡八里的姑娘都得罪了,再没人跟他见面,也再没人给他说对象了,看起来,他真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但是,他却似乎不见气馁,还拉开了要把他那套对众人宣讲的理论全面付诸实践的架势。
他几个兄弟,为了成家立业养育后代都修了房子,为修房子把几兄弟共同拥有的老房子拆了一间,只剩下一间,属于他和他老弟两人的共同财产。转眼间老弟也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人也生得一表人才和一身的力气,而且是个老实吃苦过日子的人,对象很快就有了,条件也是修了房子就完婚,修房子女方就过来帮忙,当自己的事。于是,一间房子也拆了,他分到了一些东西,主要是些木材类的东西,不多,但在满山遍野都找不到几根像样的树木而且还什么都是集体的私人几乎一无所有的时代,它们对一个农民的珍贵不言而喻。我在写这个张权时都还记得当年我们家为了讨好新上任的生产队长给他送一块大约长两米、宽20厘米、厚20毫米的木板过去,那就是送的一份大礼了,是悄悄送过去的,怕让人发现了。
可是,张权却并没有像他的兄弟们那样用这些拆老房子分得的材料另起炉灶修房子,也没有把这些材料好生保管起来,而是明目张胆把这些材料用来烤火,仅留下几根在他们家原老房子的地儿上盖了一个草棚,人进去出来都要爬,睡觉一双脚还露在外面,在草棚外支几个石头架上口锅就是他的“灶房”了。他声称他这还只不过是在训练,训练一段时间,他准备好了,他就要把这些全都一把火烧光,真的上山去过野人的生活了,那野人的生活可还不只是这个样子,那是天当房地当床树皮当衣裳,野菜熬汤野果裹腹野味打牙祭。
他把他分得的那点东西用来烤火一事又轰动了全村,这事情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了,哪会有一个农民做出这样的事来。在他烧他这些东西烤火的那些天正值大冬天,天上还飘着雪花,但每天去看他如何烧那些东西烤火的人络绎不绝,人们笑他、骂他,他无动于衷,反而烧得更欢,烧完了,他竟把支撑草棚的木材也取下来烧,声称在风雪中烤火其乐无穷,是仙境,是化境,你们这些牲口一样的哪里体会得到,我现在比起你们这些牲口一样的,不只是人,还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志得意满、其乐无穷的“野士”表演把人们都看傻了,弄得一沟人不知是骂他还是笑他的同时,都有几分信他了。
不过,人们也在看他到底能够表演到哪一步。没多少天,他没的可烤火的了,连生火做饭的都没有了,他竟真的放了一把火把他已经塌了半边的草棚烧了,提着他那口锅敲得叮当响地上山去了。
他真的在山上野菜熬汤野果充饥野味打牙祭,每天都在山上一沟人都看得见的地方烧得炊烟袅袅,还能听见他的歌声。好事者上山去探究竟,回来报告说他还真的过得快乐呢,野菜汤喝得滋滋作响,野果吃得津津有味,还烤野味,青蛙、蚱蜢、蝉蛹、雀儿,什么都烤来吃,吃得满嘴是油,还说这可不是一般的生活,而是神仙的生活,古代多少贤者、野人、狂士都是这样生活的,他们已经出离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已经算得上是成仙得道了,哪是你们这些人面牲口一样的体会得到的,想象得出来的。
到了这一步,我们沟里人就不可能再容忍下去了。疯一疯是可以的,人年轻嘛,又自以为是,但哪有这样疯的?还一会儿天仙、一会儿神仙,还成仙得道、出离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都是封建迷信的东西,没法当饭吃的东西,害人害己的东西,我们身为新社会的社员群众,该让他继续这样下去吗?要不是看他祖辈三代贫农,过世的老父是我们的老生产队长,威望高口碑好,上面早就对他采取措施了,还用等我们出手?总之,他这摆明了是在自己毁自己,又在和大家作对,和社会作对,不管他有几分真假,我们也不能看着他再走下去了,得救他了,不管是赶鸭子上架赶驴子上山都得救他了,不能由着他了,也由不得他了。
大伙儿说行动就行动起来,还成立了专门的领导小组,有统一的指挥和统一的调度。集体的力量是巨大的,集体的力量是会使人敬畏的,如果它被调动起来了的话。
他们上山找到他,轮番给他做思想工作,他不听,最后还把他给捆起来了,说是还动了拳脚,叫他鼻青脸肿,只是没伤他的筋骨。人们说,既然是为了他好,为了他能够把后来的日子好好过下去,也就不能伤他的筋骨。他屈服了,被请下了山,也被人们看管和监视起来了。在我们这地方,只要大伙儿出面,就不可能不屈服的,就像只要领导一出面上级一出面,也就不可能不屈服的一样。我们就是生活在大伙儿和领导干部完全的控制下的,不是其“牲口”也得是其“牲口”,张权不过是在表演而已,他自己心里肯定是虚的,这想象得出来,也感觉得到,所以,面对拉开架势和他动真格的强大的群众的力量,他岂可能不屈服?
这个时期是沟里一轮前所未有的修房热潮刚过去的时期。多年持续不断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暂时告一段落,但新的时代还不算到来了,还在等待和酝酿之中,而家家不是都有几个小字辈的在疯长就是兄弟众多都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而家家的住房都捉襟见肘无以为继,总之,到这时候我们沟村民们的住房情况就是不在短时间内跃进式地增加几倍,没人能够想象我们沟将何去何从,所以,沟里刮过了这阵修房建屋的风潮,拦也拦不住,山上山下集体的树木被人们半偷半抢了个精光,处理整治了好多人也无济于事。没办法,人要生存,过去几十年什么都做了就是没想到人要生存,才弄出今天这种局面。
房子修了,各家都剩的有一点东西,大家无私地贡献出来。大家出物的出物,出力的出力,傍着张权大哥的房子几天时间就给张权修了一间房子。
房子修好了,老婆也给他找好了。是个在娘家出门干了活找不到回家的路,模样也不周正、还是个“六指”的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虽然这也是征得了他的同意的,却也是他不得不同意的。洞房花烛夜之前,他没见到他这个未来的老婆。这也是大伙儿的安排。不让你见,那是为了你好,反正这回你尽可放心,把你的一切都交给大伙儿,大伙儿什么都会给你弄得好好的,不会有一点马虎,不会出一丝纰漏。不过,虽然大伙儿这回只是一片好心,做什么都只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一辈子好,但是,你对大伙儿不听也得听要听也得听,在这一点上那由不得你。反正你要听好了。
说是专门挑选出来的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随时跟着他,给他修房子期间,他也得像大伙儿一样干活,叫他递瓦他就得递瓦,叫他上房他就得上房。据说他还是很配合的,甚至于算得上积极。当然了,也由不得他不配合、不积极,大伙儿如是说。
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但我还记得张权成亲那天人们七手八脚抬着一张不知是谁无偿捐献的没有腿的老床向张权的新房子而去,说是这就是他们给张权准备的婚床的情景,也还记得人们说,给这张床垫上几个石头就成了。
新娘子是什么时候进的村、怎么进的村我没见着,但事后听人们说,几个汉子守在窗外听动静,原说的是要亲眼看张权和他的新婚妻子交合的,在张权的保证下才没有,只听动静。半天,没动静,屋外的汉子们提醒道:“张权,时辰到了啊,咋还没动静?”没动静,汉子们就问女的:“他行了夫妻事没?”女低声委屈地说:“还没。”汉子们说:“张权,你再没动静我们可就要进来了啊?”张权火了,叫道:“你们守在这,我没法!”汉子们:“好好,我们走,明天那几个女的来问新娘子就晓得了!但是,我们也不会走远,我们也没办法,是听大家的!”
就这样,张权有了老婆,有了家,并在后来有了一对儿女。后来,我想这件事,觉得张权也不是完全被迫的。就算他真心要过野人的生活,他也会发现那是不可能的,不知古代人到底如何,反正现代人已经不适合过这种生活了,山是光山秃岭,野尽是田地人家,每一寸土地都是国家和集体的,每一个在每一寸土地上活动的人都会被国家和集体的管理者们清找到并不会放过,群众们的国民意识主人公心态空前强烈,也容不下在他们的视野里有游离于体制和群体之外的人的存在,也许彻底疯了可以多少得到张权梦想的那种自由,但是,张权并没有疯,至多是想问题比较不同于沟里一般人罢了。总之,张权不可能看不到除非他不怕灭亡,他是过不成他所描绘的那种野人生活的,而他要过那种野人生活并不是为了灭亡。所以,张权终于过上人们要他过的正常的、应该的生活,并不能说完全是被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