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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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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们家就我、哥哥和弟弟三个孩子,但那时弟弟还小。沟里人在对我有上述那些分析、设计和安排时,一般是要把哥哥也捎带上的。这无疑是因为他们需要有个对比,当然也因为哥哥的确和我不同。
人们说,在我们家,哥哥就是和我不同的了,哥哥天生笨、老实,但是,听话,懂事,从各方面看他现在都已经算得上个“小老黄牛”了,现在就看得出来他长大了一定是个“老黄牛”,社会喜欢、群众喜欢、领导也喜欢,虽说和沟里大多数娃儿一样,长大了只可能老老实实挖一辈子“月亮锄”、修理一辈子地球,但是,也会和他们这些人一样,一辈子平平安安,不会招是惹非,无大灾也无大难,不会像我,往好说也注定一生命运坎坷,前途莫测,如果当不上领导干部忠诚老实的狗和当上县级秘书,不晓得结局会有多惨。
他们说:“从小看大,三岁知老。看得出来这娃儿一辈子都会是个老好人,老黄牛。但也只是一条牛。这娃儿命苦啊!不过,也会和我们这些人一样,一辈子平平安安,啥子祸事都轮不到我们头上,倒是可以看其他人总是在遭祸殃,有些人还是遭不完的祸殃,是看笑话,看热闹,看个养眼,都可以!”
哥哥的确表现得是个听话、懂事、老实、勤快孩子的典范。人们说他是“小老黄牛”,他也各方面都在表现出,刻意地、强迫地表现出他配得上这个称谓。
他只比我大两岁,但他从几岁起就从不出去玩耍,总是在帮父母干活。不仅父母分配给他的活他都干得人人称道,还总在自己找活干,不是扫地,就是在菜园子里扯草,还是冒着雨或顶着炎炎烈日扯草。
为了我长大了能够成为他们所说的“县级秘书”,父亲天天叫我在家里练字,据说写一手既“好”又没“个性”、如果抄写文件和领导干部的讲话看不出是谁写的却能够突出文件和领导干部的讲话更加伟大、光荣、正确的“字”是当一个秘书的必要条件。但有时他们也会分配一些家务活让我干。这些活哥哥都要抢着为我干。他可不只是在装样子,父母在不在眼前,他都会主动为我干,并且决不会对父母说。他总是说:“我反正就是个老黄牛的命,我就要从小就好好当条小老黄牛!”
父亲是这个家的帝王,但是,哥哥不受父亲重视,不受父亲关爱。他表现这么好,父亲虽也会夸奖,但听得出来那是虚飘的,虚伪的。父亲虽然是自己主动选择了当农民,可是,他和这个社会的人一样,也和农民们本身一样,对农民是从骨子里看不起的,那是歧视性的看不起。父亲对哥哥这个已看得出来只有挖一辈子“月亮锄”的儿子就有本能的这种看不起。这是能够明显感觉到的。
父亲只重视我,也只关爱我。他对我暴戾、疯狂,但是,这就是他重视我、关爱我,把希望寄托于我的方式和表现。
哥哥一边强迫地、刻意地表现他现在是“小老黄牛”,长大了就是“老黄牛”,一边却也总是在家里大声宣告:
“我们家就三个娃儿,老三还小,还看不出来,老二聪明,天生就是个当县级秘书吃国家饭的好命,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就寄托在他身上了,也只有寄托在他身上!他的任务就是好好接受大人的那种教育和改造,将来当上县级秘书,看咋样也非当上县级秘书不可,把我们家的命运变过来!我笨,老实,天生就是个当一辈子农民的命,我的任务就是好好干活,把我的一切、我的一生都献出来,献给老二,献给老二就是献给我们家!只要老二完成他的任务,我愿意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做奴隶!但是老二也必须完成他的任务!”
他这类论调非常之多,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他随时需要发表和呐喊的人生宣言,一家人随时随地听他这类论调,是他扮演“小老黄牛”所必需索要的报酬和奖赏。
“我反正就是一辈子当牛做马的命,我就要一辈子给老二当牛做马,只有给他当牛做马才有意义,因为只有他才可以把我们家的命运改变过来!”
“在我们家,老二天生就是主人,我,还有爹妈,二天还有老三,天生就是他的奴隶!我,还有爹妈,二天还有老三,天生就该是他的奴隶,因为只要他好好接受教育和改造,就能当上国家秘书,把我们家的命运改变过来!从现在起,我,还有爹妈,二天还有老三,就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好好给老二当奴隶!”
“我是安了心要当老二的牺牲品的,也是永远不得要他回报我个啥的。我只是为了我们家!但是他也必须成个国家秘书,要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我们家只有这样,这是我们家唯一的出路!”
……
我在家里是沉默的。我是始终沉默的,沉默得已经近乎一块钢铁和石头了。我可以一整年不说话,在家里、在外边都不说话。我几乎天天都要挨父亲的暴打,但我已经两三年他再怎么打也不哭了,一声也不哭,一滴泪也不掉,也决不做任何反抗和辩护。
家里就响着哥哥这类宣言,这类听起来就像在哭诉、要挟、诅咒的宣言。不可能形容出我对他这类宣言的反感和厌恶了。我对一切都是反感和厌恶的、痛苦的、感到罪孽深重的。我对哥哥整个人都是反感的、厌恶的、蔑视的、痛苦的、恨铁不成钢的。
我几乎天天都要挨父亲的暴打,我则经常打他,打父亲从不打他的他。自从有了第一次我对他的袭击后,我就不可能控制自己了。就像我在父亲打在我屁股上的每一棒中清楚而分明地看到的一样,父亲打我不是我就需要挨这么多的打,而是父亲无法控制自己。
只要不会被父亲撞见,我都有可能对哥哥进行突然袭击。袭击他我觉得在袭击整个世界,袭击一切,轻则施以拳脚,重则身边有什么便抓起什么向他砸去或朝他一顿乱打。
我打他是毫不留情的。我知道我打他是毫不留情的。我感觉是在把他们往死里打。
没有一次我在打他的过程中不会体验到和看到我的心是冰冷的,不是块冰也是块玻璃,而可怕的是,只要心是如此冰冷的,这种冰冷似乎就是无穷的、无限的。这时候,我就会发现我心里只有一欲念,那就是把他活活打死,只有把他活活打死了,说活活打死就活活打死了,我的心才不会有这种无法承担的冰冷和沉重。我也没有一次不是因为我的心这种可怕的冰冷和这个欲念被我意识到了才对他住了手的,因为我怕活活打死他成为了现实。
他到底挨过我多少次板凳砸,多少次锄柄、刀背、木棒乱砍乱打,多少次拳脚交加是无法统计的,尽管远不如父亲打我的次数多,却比父亲打我要无情得多,父亲是不乱打的,只打我的屁股和大腿,即使打得皮开肉绽也只打我的屁股和大腿,父亲也向我解释说只打我屁股和大腿是怕把我打残了,更怕打到致命处伤了我的性命,这说明他还是爱我的,我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他一片就为了我好的苦心呢?父亲也有把我吊起来打的时候,但那多是做给别人看的,因为沟里人在开始议论像我这样的不吊起来打怕是改造不过来了。
然而,哥哥之所以挨我这么多又这么无情,还越来越无情凶残的打,一大原因就是他对我打他从不提防、躲闪,更没有反抗和还击,他连表示一点不满、愤恨也不会,他连吭一声也不会。
我袭击他是事先没有一点迹象的,更无所谓有什么起因,一般说来只要不被父亲撞见,我都有可能袭击他。对母亲我是不会规避的,若干次母亲就目睹到了我袭击他,母亲见状那惊怵的样子我不可能遗忘,她也曾冲过来保护哥哥,就像母羊保护她遭到袭击的幼崽。
我袭击他也不会出一点声,说干就干,那念头也是横空而来的,下手又狠又准,又突然说停就停,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因此,他该在任何时候都对我提防着点才是,但是,他绝对不会,该干什么活还是干什么活。不管有没有父母在场,而我又在距离他咫尺之内,无论如何我也不会错过这次机会,他早该知道这个了,他也是我从未袭击他、永远不可能袭击他、再怎么样他也想不到我会袭击他的样子。
有时候,因为“机会”太好了,我对他的袭击是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打他一次,过不了多一会儿又会打他一次,但就是这样,他也不会因为明知我会袭击且一而再、再而三地袭击而有所提防什么的,至多会口气淡淡地、好像我打他是天底下最合情合理和天经地义的事情地说:“你已经够了吧?”
他不知道,恰恰是我打他且如此打他对于他是最正常、正确、合情合理的于我才是可怕的,是我打他的真正原因。
对我来说,最可怕的那个场景是:我袭击他,他只在看到我大步坚定地走向他,并且手里提着个家伙的时候会本能地抬起手保着他的脑袋,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可那不是真正的恐惧,只是一丝畏怯,一丝平静、温顺、谦卑的畏怯,除了这些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即使我已经打他不知多少次了,他都还是这样。
他不知道,我多么希望看到他眼中不是只有这一丝畏怯,多么希望看到他愤怒、不平,有反抗、恐惧、恨和痛苦,多么希望看到他能够看到我的心有多冰冷,对他有多么可怕和邪恶的欲念,我相信,只要他愿意看,他就能够一眼看到看明白。所有这些,只要他有一点点,表现出一点点,我就再也不会打他了,并且跪在他面前请求饶恕和惩罚。但是,没有,我一次也没有在他身上见到哪怕是一点点的这类东西。
其实,后来,我提着家伙大步坚定地走向他,虽说样子很凶猛,内心却没有打他的欲念了,我已完全没有这个需要了,我打他的欲念,甚至于还是那种活活打死他的欲念是在看到他眼里还是只有那一丝畏怯,做出那么机械、无力、无谓的自卫动作时才产生的。
有两次,我打他时,他眼中有愤恨了,但是那依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做出来的,且是因为已经觉察到了我的动机——让他愤怒——才做出来给我看的,做出来给我看也不是为了避免挨打,而是为了满足我的需要,甚而至于他那丝畏怯也是如此。他不知道,这只会激起我对他多么残暴和病态的那种暴打他甚至打死他的欲念。
他不知道,我唯一需要的只是他看到我的、他自己的,还有一切的那现实的、真实的深度,不管这是个什么深度。不管这是个什么深度,它也不是复杂的、隐晦的,而是简单、明白、清楚的,昭然若揭的,只要他看,就一眼能看见,不可能不看见,任何人都不可能看不见,看不见就像不盲不瞎的人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别人、什么都看不见一样不可能。但是,他就是看不见,让自己仅仅停留在那丝畏怯上,还有做出愤怒来,而做出愤怒来是因为我需要看到他愤怒。
有一次,听到妈在私下里悄悄教他,以后我再打他就该还以颜色,不还以颜色也该提防着点,至少是起来逃跑,因为我是心狠的,打他是没念一点兄弟情的。“照我看他是在把你往死里打呀,你晓得不?!”妈这样怨尤伤心地说。但是,我听到哥哥平静地说:“老二打我是应该的,我天生就是来挨他的打的。我命贱,他命高贵,我本来就是他的奴隶。”妈好像无话可说了。但是,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是别的,就是这个是我对他那么无情、残忍、病态、疯狂,那样打他,甚至有活活打死他的欲念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