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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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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自从我见到这个河南人之后,我和哥哥之间就没有平静可言了,就好像我们两兄弟之间早已积蓄了起了深仇大恨,只是碍于兄弟情面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而已,而现在仇恨终于爆发了。遇到这个河南人就是这种仇恨爆发的导火索。
从小到大,到今天,到我已娶妻生子已近而立之年,我一直受到的都是来自众人,应当说是所有人,父母、乡邻、老师、同学、同事、兄弟、妻子的不认同和批评,其中哥哥的批评和不认同可算是有代表性,正如哥哥几乎总是在受到他们的赞赏和肯定,要不也是默许一样。哥哥仇视世界,仇视一切,但是,他却是一个绝对不会让自己陷于这种和众人、世界、环境对立的人,就是我们一再说过的,他决不会让自己触动这个世界所有的那些火墙和电网。
不管是我对还是他们对,我对多少他们对多少,我错多少他们错多少,个人和众人、和世界、和环境对立是非常可怕的,我最终认识到的是这世界上对于个人只有一件事是可怕的,就是个人和众人、世界、环境的对立,特别是有时候想想自己到底干了多少他们不能认同的事,这些事又有多大的分量,掰着指头一算还真没两件是谈得上的,结果却遭到他们如此一致和彻底的反对,就更认识到这种个人和众人、世界、环境对立对于个人是何等可怕的、不幸的,它一定会让你什么都落空,不仅维护不了、争取不到你正因为想要维护它们和争取它们而与众人、世界、环境闹起了对立的那些东西,还会让你成为一条丧家狗,在整个世界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但是,尽管我事实上已经变得不再和众人、世界、环境对立了,如果说按他们的标准我曾经和他们大小有过这种对立的话;我却并没有认同,至少没有完全认同他们的对我的那些批评、反对、说教、不认同。不管我是不是愚蠢的,我相信,至少是有时候相信,在他们所批评、反对、不认同的那些东西里面包含有世界本身、存在本身的秘密、真相和真理,尽管这种自以为是的相信可能只是天下最愚蠢、最自欺欺人的“相信”了,它整个是假的。
就因为这个,我决定不再在哥哥面前那么温和,我必须和他进行一场唇枪舌剑的争论,尽管在这场争论中我注定败北,我也要表明我自己的观点,不,表明那我自认为,至少在这个时候自以为多少直觉到的来自存在本身的秘密、真相和真理,尽管它只会是在我已经够多的不能为人们认同的东西、被人们嘲笑的东西、更让我是这个世界的一条丧家犬的东西中再增加一个,而哥哥却会因为这场争论更被众人、世界、环境所认同和激赏,使他作为当代英雄的形象在人们心目中更加光辉灿烂。
下边就是从终于在我们之间爆发的那场争论中截取的一段。
“这些人实际是应该感谢我们这些老板的,我们不仅不是他们的你所谓的草菅人命、生杀予夺的人,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针对我的说法说道,“是我们给他们提供了这份工作,而如果没有我们给他们提供的这份工作,他们每年要上交的这钱那钱从何而来?他们的子女要上学、要读书的学费从何而来?他们住的那即便是牛马也比他们住的强,夏不挡雨冬不挡风的房子要改建成算得上人住的房子的钱从何而来?中国有几亿这样的农民,他们在死亡线上挣扎,是我们这些叫做老板的人给他们提供了出路、活路、生路!
“是的,干我们给他们提供的这份工作是有你所说的危险性,是容易出事故死人,但死的人永远是少数!这是干这份工作所必须付出也应该付出的代价!在现实中做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前进的每一步都是需要付出牺牲的。整体的利益、全局的利益、大多数人的利益高于一切,高于任何个人的利益的得失和牺牲!少数民工是在事故是死去了,但大多数民工得到了利益,农民整体的利益增长了,农民整体的状况改善了、进步了,从而也使全中国整体进步了!
“所以,死那么几个人、伤残那么几个人是值得的,也是应该的,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尽到了他们对整体、对全局、对大多数所应该尽到的责任和义务。他们是这个社会大家庭中的一员,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孤立地生存于这个大家庭之外,脱离这个大家庭、这个集体就意味着灭亡!而作为这个大家庭、这个集体中的一员,他们就有他们应当承担也必须承担的责任和义务,要随时准备为这个大家庭、这个集体牺牲他们的一切,包括他们的生命!这个地方死的和将要死的那些民工,也包括我井上那个河南人,是在这个意义上贡献了他们的生命和一切的!他们谁也不应该有任何怨言,他们只是做了他们应该做的而已!”
我说:“那么为什么你不去做这样的一员呢?为什么你不去贡献你的生命和一切呢?相反,你为你个人的利益,不仅藐视民工们的生死,还随意决定他们的生死,就如同对待非人的一文不值的东西一样!”
他说:“我们就不同了!我们叫做老板,是这个社会的精英,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是由特殊材料做成的,我们是先锋队、领路人!你说我们在把民工当成非人在对待,这你说对了,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处于非人的境况中,需要我们这些叫做老板的人把他们从非人的境况中拯救出来,也只有我们才能把他们从非人的境况中拯救出来!如果我也去做他们做的事,也去当民工,那么,他们就没有了先锋队和领路人,他们就会成为一遍散沙,就会如羊群没有了牧羊人,一个个只能不是饿死就是被狼吃掉,或者在互相残杀、自相残杀中整体灭亡!所以,我们老板是处在一个特殊位置上的,我们是需要爱护自己也必须爱护自己的,首先就要珍惜自己的生命,绝不能去做他们做的事,因为我们这样也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他们,更确切地说,是为了整体的利益、大多数人的利益!
“正如牧羊人,他为羊群不仅应当保护自己,而且在必要的情况下还应当牺牲几只羊以保护羊群整体和他自己!我们老板也是整体中的一员,只不过是特殊的一员!民工们所做的事和我们所做的事只不过是分工的不同,他们做的那种事容易牺牲生命也仅仅是分工的不同而已。我们随意决定他们生死,我们藐视他们的生死,只是表面上看才是为了我们个人的利益,因为我们需要资本原始积累,开拓、壮大我们的事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给更多的民工提供工作,拯救更多的农民的生命。
“比如你所同情的那个河南人,我牺牲了他一个人,但我因此而将拯救一百个乃至一千个像他那样的人;我当时不牺牲他,不正如你所说的随意决定他的生死,我就不可能在这儿站稳脚跟,而我在这儿站稳了脚跟,就使得十几二十个像他那样的一无所有的人有了工作,至少是有了饭吃!同时,我站稳了脚跟,有了十几二十个民工,我的事业才可能壮大,也才可能给更多的民工提供工作和饭吃!因此,我牺牲了他一个人,任意决定了他的生死,却至少拯救了十几二十个像他那样的人,还将拯救更多像他那样的人,这是值得的!
“我们藐视民工的生死,任意决定民工的生死,是在履行我们神圣的职责和使命,是在尽我们作为整体中特殊的一员的神圣的、特定的责任和义务!这种职责和使命,这种责任和义务,是自古以来的救世主、先锋队、领路人都在承担也必须承担、应当承担的!我不过是历史和现实选择了我成为这样的人的一员!”
我说:“那你打算对你现在的十几二十个民都要卷走他们的工资是为什么呢?你手里已经有了那么多钱,却不付给那个河南人你该给他的区区九千元钱那又是为什么呢?你只需花很少的钱就能让你井上的民工的劳动环境,特别是安全有很大的改善,而你连这点钱也不肯花那又是为什么呢?你所谓的牧羊人牧羊是为了羊群的利益吗?你眼中的农民、民工也许是处在一种非人的境况中,但是,你却在把他们当作非人看待和利用,你这是在把他们从非人的境况中拯救到出来吗?你是把非人拯救成非人吗?
“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你是由特殊材料做成的?这世界上有你所谓的特殊材料做成的人吗?这世界上有你所谓的救世主、先锋队、领路人吗?你这是在自诩为神,自诩为上帝,但是,这世界上有或有所谓特殊的一类人配自诩为神、自诩为上帝吗?面对你的灵魂吧!你,还有这世上任何人,都和你眼中的农民、民工一样,从来是也永远是一样的人!你眼中的农民、民工不管其外在处境何其糟糕,他们也首先是人,然后还是人、人、人,这世上不管是任何人,任何一类人,也包括你,包括救世主、先锋队和领路人,都绝对没有任何权力把他们当作非人的工具和材料加以支配和利用,不管是出于何种崇高的目的,何种所谓的整体的、共同的、大多数人的利益!”
他冷冷地说:“你眼中的农民、民工是人吗?他们什么时候被当成人对待过了?自古以来,他们什么时候不是被当工具和材料加以支配和利用?没有任何人、任何一类人有权力把他们当作工具和材料加以支配和利用,那这几千年来把他们当作工具和材料加以支配和利用,任意决定他们的生死的人的权力是从哪里来的?
“我应该面对我的灵魂,那你更应该面对历史和现实!事实上,这也是对了的。人类不是一掉下来就生活在天堂,人也不是一掉下来就是人。他们是掉在残酷的现实中的,是掉在猴子、动物的境况中的。虽然他们已经有几十万年的进化和几千年的文明史,但从整体上说,他们还远远没有真正征服自然和远远没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他们还处在初级阶段。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目前人类的经济基础、生产力还处在相当薄弱的阶段,这决定了像你所说的人人都是一样的人,谁也没有权力支配任何人的生死,谁也没有权力把任何人当作工具和材料加以支配和利用,还需要经相当漫长的、曲折的历史时期才能实现!至于目前,人类现在这个时期,它不仅不是现实、不可能是现实,也不应当是现实!只有对一部分人,就是你眼中的农民、民工,当成非人,当成工具和材料加以支配,必要时任意决定他们的生死,才能在残酷的现实中求得人类整体的进步和进化,对外,逐渐彻底征服自然,对内,逐渐进化成人人都是真正的人,直到真正实现你所说的那种理想的状况!”
我说:“亲爱的哥哥,请你不要再对我演说你这些真理了好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所演讲的这些吗?你以为你就不是你这类真理的受害者吗?你以为这个世界,尤其是人,也包括你自己就是这些冠冕堂皇、铿锵有力的理论概括得了的,就是一种理论概括得了的吗,就算它果真是所谓的真理?你以为你真的就是不是上帝也是上帝的特殊的选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可能沦为你眼中的那些农民、民工的处境吗?你以为你从来没有也永远不可能有他们那种痛苦吗?还是我那话,面对你的自己,面对你的灵魂吧,设身处地地为那些你蔑视他们做人的权利和尊严,包括蔑视他们的生死的人想一想吧!只要你敢于面对自己,面对你的灵魂,你就知道你在这儿所做的一切都是罪恶,并且只是罪恶!”
他冷酷而平静地说:“我面对来的,用不着你来教我。我不仅面对的是我自己,面对的还是整个历史,整个现实。我发觉你说话爱开口闭口上帝。然而,上帝是不存在的,这个世界是人的世界,为人支配的世界,人支配人、人奴役人的世界。没有什么是真的,只有权力,人对人的权力,你对别人的权力、别人对你的权力才是真的。只要你掌握了奴役别人的权力,那你也就掌握了对他们而言的真理,你奴役谁、统治谁,你就是谁的真理,谁的救世主、大恩人、先锋队、领路人!
“自古以来那些三皇五帝,有谁不是通过暴力、阴谋产生权力,通过权力、阴谋、暴力剥夺人民的自由、财产和你所谓的做人的权利和尊严,然后,他们不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也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不是牧羊人也是牧羊人,他们的人民不是羊群也是羊群,不是工具和材料也是工具和材料,不是只有在他们的恩泽、他们的施舍、他们的带领、他们的保护、他们的福佑下苟延残喘的非人,也是只有在他们的恩泽、他们的施舍、他们的带领、他们的保护、他们的福佑下苟延残喘的非人!
“你喜欢看书,应当比我更熟习历史,你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从古到今,所谓的几千年灿烂文明中,到底是谁在规定真理,是谁在规定什么是真理那就是真理,哪一种真理能够概括一切那这种真理就概括了一切,亿亿万万芸芸众生只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麻木不仁地如羊群一般地追随?
“当然,历来也不乏那些真正探索真理的人,但是到头来他们通常都是被统治者利用,而且,他们也得不到普通人的支持,普通人只相信奴役!你把你这一套拿到那些井上的民工中去宣讲吧,去告诉他们真理吧,看他们会不会追随你,会不会信你,会不会把你当成疯子!他们在几千年的压榨和奴役中已完全丧失了他们的人性,假如他们曾经有过人性,是你所说的那种所谓的人、人、人的话!他们身上只有奴性了。你也看到了那个河南人在我面前是个什么样子,他就是把我看成了他的救世主、大恩人的,就是把我看成了神的,不管他又是多么恨我!
“你表示同情,甚至我看得出是一种痛苦的那个你头天见了他一面第二天就出事故死了的十七八的小伙子的那个井,可以说是这一带是最黑的井,只有他才和民工签生死合同,死一个人最多赔两三千元,但是,这个井却是这一带最不愁找到工人的,这个井的老板更是这一带所有民工最称道的,被他们称为‘大善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就因为他有一次居然去救一个民工,还在救的过程中自己受了点伤!另外,他在工资上决不含糊,说给多少就给多少,说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他签生死合同也有理由说服工人这是为了他们好,就这些,民工们便都在称赞他、敬仰他,把他神话了!
“这在过去、现在,我们整个世界也都是一样的。皇帝、将军、大臣,那些大权在握的人,不管给草民百姓制造了多么大的苦难,哪怕是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他们只需出来赔个礼、道个歉,假惺惺地掉一滴眼泪,甚至于只是向草民百姓招招手,草民百姓就要欢呼雀跃、山呼万岁!皇帝、将军、大臣,因为他们的贪婪和腐败,他们的变态和疯狂,致使全国饿殍遍野,他们只需几天不吃肉,几天穿布衣,其实那也是假的,那肉其实还是在吃的,只不过是声称没有吃肉,布衣也不过是在原来的锦缎上套了一层布衣,草民百姓就感动得痛哭流涕,视他们的皇帝、将军、大臣是伟大、光荣、正确的皇帝、将军、大臣,永远伟大、光荣、正确的皇帝、将军、大臣,还要把他们剩下的最后一粒粮食也交出来,交给他们的皇帝、将军、大臣拿去继续挥霍,而且是疯狂、变态地挥霍!
“某地发了水灾,成千上万的百姓丧失家园、流离失所,其实这也是他们的皇帝、将军、大臣的贪婪、腐败和疯狂造成的,人人也都是心知肚明的,但是,皇帝、将军、大臣最多只需在风雨中站一站,在那水最浅也最安全的地方立一立,而且还有专人给他们打伞,专人负责他们的安全,这对草民百姓就是他们的皇帝、将军、大臣在不顾生死安危和他们同甘苦、共患难,那天灾人祸也就不成其为天灾人祸了,而是一场胜利的凯歌,一项伟大的政绩,皇帝、将军、大臣的伟大、光荣、正确,永远伟大、光荣、正确又一次史无前例的证明!
“这个地方老板和民工的关系同样是这样的,这些民工身上根本就没有人性只有奴性,老板越是对他们残酷压榨和奴役,他们就越是服服帖帖,只需稍微给他们点恩惠,他们就会感恩戴德!
“比如那个河南人,如果我把你所说的我该他的九千元钱给他,那么,他就不会认为我该他的是九千元而是九万、九十万!我给他的越多他只会认为我该他的更多,并且在我面前更加趾高气扬、神气活现,直到他倒过来骑在我头上拉屎,把我变成他的奴隶,而我越是不给他一分钱,他便越会在我面前摇尾乞怜!现在他那个样子你是看见了的,当初他可并不是这样的,而是气焰十分嚣张的,那时他要九千元钱是以命令的、主子的口气的,而现在他为要一块钱跪都是甘愿给我跪下的,这就是我不给他一分钱,以最残酷无情的手段对待他的结果!
“这就是人的本性,这就是你所说的人、人、人的本性!我知道我没有做错,因为我也只能如此!”
我说:“你不知道你这些说法有多么荒唐、片面、可笑!也许站在某个角度看,你所谓的几千年的历史是那样的,但那仅仅是从某个角度看而已!同样的历史,可以得出几千种不同的结论,你以为只有你那一种才是对的吗?
“是的,人身上是有奴性的,这我比你更清楚,我还知道人的奴性不只是所谓残酷的历史和现实造成的,而是人天性所固有的、与生俱来的!它在你,在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样的,这是因为人在本质上是孤立的、弱小的。但这丝毫也不等于说人就只有奴性没有人性,更不等于说人就连牲口、工具、垃圾也不如,人不应当受到最高的尊重,人与人之间就不应该平等以待!
“人类的历史和现实也的确非常残酷,自古以来人对人的残酷在动物界都是找不到的,我们通常说某某人是畜生,其实,相比人,畜生的仁慈、善良、同类之间的平等和关爱倒是不知优出多少,而且这在人中间是一个普遍的、决定性的现象,然而,这同样丝毫也不说明任何问题,不说明人就是动物甚至于不如动物!
“人的神圣性是不能否认的!老实说,对这儿的民工,我在思想上和感情上与他们是格格不入的,在他们中间我是孤独和孤立的,可这不说明我就有权力自视高他们一等,我就有权力践踏他们的尊严,我就不应该高度尊重他们,包括宽容和忍让他们身上的缺点!
“你说话从头至尾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你把自己看得高人一等,把自己看成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开口闭口不是主人就是奴隶,所有这一切都说明你在思想上、精神上正是你所最蔑视的那种人,一点儿也不比你心目中的‘河南人’更优越,而且,在我看来,河南人至少还不是一个罪犯,而你是,但是,这就说明我或任何人有权不把你当成一个人看待吗,有权不在你首先是一个人的基础上看待你思想上的堕落和行为上的犯罪吗?
“我还是要你面对你自己,不要以什么历史和现实作为借口,因为你所拣起的一切正是你所反对和憎恨的,你所奉为圭臬、狂热崇拜的一切正是你所践踏、所反抗、所视为一文不值的一切,你用来伤害别人、残害别人的一切正是伤害了你、残害了你的一切!就凭这可怕的、让人心碎的矛盾也说明了你身上的人性,说明你首先是一个人而不是主子或奴隶!”
他说:“小禹,我面对我自己来的,我不管是主观上还是客观上都是从炼狱里过来的。你以前对我就有所批评,特别是在杨志葆的事情上。但是,我认为以前的我还不是今天的我。我完全拣起了我所憎恨、蔑视的一切是因为我经历了一次炼狱体验。
“我本来是永远都不会把这一切告诉任何人的,包括你。我在给你的信中谈到了我们初来塞外寒土和在这儿开办私人煤井的情况,但我远没有把真正的情况告诉你。我只带了两万多元钱,这两万多元是我的全部家当,我一家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的身家性命和未来全得由它来保证。我把它和人搭伙投资在一笔生意里面,这时候我突然得了急病,不得不住院。这些我都在信中给你说过。
“可是,我人还没有住进医院,那个搭伙人连我们进的货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嫂子去找他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人,一点儿音讯也没有问上,是后来我们才打听到他把货卖给谁了,还是降价卖的,连本都没收回来,卖了货收了钱人便不知去向。
“不过,这时候重要的已经不是这个人和这些货了,而是我再不立马住进医院就有生命危险了。我已经三天汤米未进,高烧几十度。但是我们这时身上却分文无有。钱原本当然还是留的有一些在身上的,但是也留的不多,因为那笔生意要各出一半钱,又不能少进一些货,所以只剩下一千多元在身上。伟儿才两三岁,总没法让他天天跟着我们奔波,租房子,安顿一家人,就花了几百元。那批货,原说是三天就能脱手,岂知拖了十多天都还没有脱手,十多天的花哨一下来身上只剩几十元钱了。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生病的,病来如山倒,才一晚上我就连下床都有些困难了。你嫂子去找那个搭伙人,也就是想从他那儿借点钱来送我上医院,结果人没找着,把那几十元钱也花得只剩下几元钱了。人就是这样,一下子就把你逼入了绝境。
“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你嫂子把我扶到医院,但是医院怎么也不肯收,要先交一千元的压金!我把我的什么情况都向他们解释了,告诉他们我们家不是没钱的,我父亲是信用社主任,我也曾是信用社主任,下海经商钱被人骗了才落到这一步,我还把我的工作证给他们看了,这东西不在这种情况下我本是不会给人看的,他们也说是真的。我说你们先对人进行抢救,电报我们立马就发回家去,几天后钱就来了,我是不会从医院里跑掉的。
“但是,他们却说并不是不相信我,是他们不能违背医院的规定,压金是一定要先交的,不管我找谁都是一样。你嫂子差点给他们跪下了,连伟儿,那点大,三岁的孩子,都哭着求他们:‘叔叔,叔叔,把爸爸收下吧,你们不收他,他就要死了,我就没爸爸了!’我这个人是决不掉眼泪的,也发过誓决不允许自己掉泪,看到伟儿这样求他们,我都掉下泪来了。
“但是他们面对一个三岁孩子的眼泪也仍然那样冷酷无情,说是他们可以做好事给我打一针,但人是不能收的,压金是一定要先交的!我当即就叫你嫂子抱上伟儿和我走,离开这个地方,我相信我张天明还没有走上绝路,还没有到需要别人施舍我一针的地步!
“出来后你嫂子想到她有一个在塞外寒土打工的老乡,女人心细,来塞外寒土前她向他家里人问了他的地址,地址是不是准确,人是不是还在那里,他有没有钱,肯不肯借钱,这些都不能去考虑了,因为我们只有这一线希望了。
“但是到他那儿去往返要五十元的车费,你嫂子总不能步行去。我们就去向租给我们房子的房东老板借,但他是坚决不肯的,我们又退房子,想退出几十元钱,他也坚决不肯!还是你嫂子,想到了我和她各有一块手表,我们把这两块手表押给他,才借了五十元钱。她就带上伟儿去了,伟儿是不能留给我的,我的病传染性极大。
“他们一早出去,天黑才回来。你不可能体会我这一天等他们的心情。我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们在路上不是出了车祸就是被人杀了。但是我张天明果然还没有走到绝路,你嫂子找到了那个人,借了一千五百元钱,我这才住进了医院。”
我确实被他所叙述的他初来塞外寒土的这些遭遇深深震撼了。我初来这儿,多次向他问起过他初来塞外寒土是怎样的,他把两万元钱都投进了的那笔生意后来是怎样的,但他都搪塞过去了,最后我一提他就很厌烦,所以我就没再追问了。也许,不是我和他发生这样激烈的争论和思想冲突,他是真的永远连对我也不会说的。
我说:“凭你,你怎么可能不防着一手,让那个人私自卖了你们的货卷款跑了呢?”
他说:“我怎么可能不防他一手……我已经对你说了,是因为我在节骨眼上生了那急病!不过,这一点我以后还可以给你慢慢说。”
他继续说:“我出院,带着你嫂子和伟儿,身无分文,在这茫茫的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之地,怎么办?回去是不可能的,我知道单位已经将我除名,再说,要回去我们也没有路费。实际上,我也是绝对不会回去的,在我被赶出医院的那一刻,我就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和这个世界彻底决裂!你嫂子以为我们是没有什么出路了,还要我们去她那个老乡那儿,找他找点活干。不,开玩笑!我这时虽一无所有,但我感到我比以前任何时候更有本钱,我不仅远不是一无所有,而且还赢回了二十万、二百万!
“我每天就到那些饭馆、旅馆去晃荡,偶然听说了私人煤井的事,便作了些打听,决定到这儿来闯荡。他们也说私人煤井如何如何黑,如何如何不是人、更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去的地方,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越黑的地方就越是我的地方,越不是人去的地方就越是我该去的地方!
“我装成个有本钱又见过世面的老板,塞外寒土的当地人倒也直爽,我才在没付一文钱的情况下包到了这口井,包括许多必要的设备、工具。
“但是,这个地方是一个什么地方,它就是一个虎狼之地,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站稳脚跟。附近这一带的老板,特别是我的井上下几个井的老板都排挤我,连民工都瞧不起我。你也知道,在任何地方做点事业,都是离不开官场的,可是,那些地方我一个都打不进去,尽管我自信对官场还是有丰富的经验的。过不了两三天井上就要来一个检查团,检查安全的,检查生产的,检查这检查那的,甚至于检查民工的饮水状况,检查清洁卫生!有几个什么单位部门都给我下了勒令关闭矿井停止生产的通知,还说的是逾期未执行就要抓人!
“我井上那时本来只有十来个民工,他们见这种情况都走了好几个人,眼看我这个井不停不关也会自己倒闭。就在这时候,出了河南人那个事。你嫂子当时都绝望了,哭起来了,认为这下子我们是真的彻底完蛋了。可是,我却知道我转机到来了,河南人这个事是天意,是天不绝我,是天为了我在这儿站稳脚跟才出的,才叫他只砸断一只腿,或者说只伤了两只腿留住了一条命!
“这个地方,虽然天天都在出事故,天天在死人,但有人死了,除了个别的有特别大的背景的,上面还是要显出他们是重视的,尽管也只是给死者家属发个通知,死者家属能从老板手里最多拿到一万多元的赔偿金。而对于只是受伤没有出人命的情况,他们就往往睁只眼闭只眼,一句话,死人那就是一回事了,虽说最多也就是赔点钱而已,没死人,看出什么事故那就可以是一回事也可以不是一回事,只是这要由他们说了算。
“当时如果河南人死了,依我那时的处境,就不会是只赔一笔钱那么简单了,他们会借这回事真的关了我的井,搞不好还有可能叫我负什么刑事责任!但是,河南人偏偏没有死,只是砸断了腿,也可以说只是砸伤了腿。我把河南人撂在那个县医院里,只给医院交了五百元钱,十几天不去过问,连走那儿经过也都不去看一下,就是做出来给那些官僚和这地方的老板们、民工们看的!河南人才几天就让医院给抬出来撂在医院的过道里不管了,几天后,伤口就溃烂了,恰好天气变热,连蛆都生出来了,这些事谁都知道了,但他们更知道河南人的老板在这种情况下也问都没去问一声,而且河南人的老板哪儿也没有去,更没有说起来跑了,而是在安心地做他自己的事!
“最后,他们也知道了河南人的老板等他的腿烂得差不多了,就去找医生把他的腿锯了,让他终身残废了!我打那场官司,能以赔九千元就打下来,固然和我平时和那些天的积极活动有关,但是,也我和这样冷静、残忍地对待这个河南人,他的腿本来可以治好却让他落个终身残废,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是有关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我现在那样对待河南人,让他得不到一分钱,在那个旅馆里过着连狗都不如的日子,真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给你说是为了那九千元钱或者只是在针对他个人,其实一点也不是这样的。我同样是做出来让这个地方上上下下的所有人看的。在我把河南人撂在医院里不管和锯了他的腿,让他终身残废了,这些人就在对我另眼相看了,现在这些人就更在对我另眼相看了!这些井的老板谁也不能不服我了,那些官场上的人也谁都不能不服我了,还说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现在什么地方都能去了,什么关节都能打通了,在这一带越来越赢得尊敬,这一切可以说河南人功不可没。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逻辑,尤其是这种地方的逻辑。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只有你是强者,你才能赢得承认和尊敬。这个地方没有人,也没有羊,大家都是狼,你只有是比狼更凶狠的狼,你才能站稳脚跟。不管人是什么不是什么,这人的世界也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只有你比别人更善于吃人,更狠于吃人,你才是真正的人!
“河南人过段时间就要到井上来找我,我也并非每次都不给他一分钱,有时我还是要给他一元两元的,最多不超过五元,但我这么做绝非是可怜他什么的,而是就为了他有时出现在这个地方,让这儿的老板、民工意识到他的存在,看看他是个什么样子,是谁把他弄成这个样子,把他弄成了这个样子的人现在又在如何对待他,好叫他们别忘了我张天明到底是谁!
“你说我该把他送回老家去什么的,一些老板和官场里的人也在这么假惺惺地对我说,我才不可能这样做,我还要把他吊在我手里,一个活的悲惨要比一个死的悲剧震撼人得多,他就是我的活广告、我的身份证明、我的标志、我的通行证,我要利用他把我的形象深入到这个地方上上下下的人的骨髓里去!你可以到各个井上去打听一听,你也可以到县里镇里那有关的大衙门小机关里去听一听,哪个井死了好多人,哪个井又死了好多人,没有人说,却能听到他们在说我张天明井上这个河南人,我张天明是如何整治这个河南人的,如何利用他的,而这就是我取得的一个重大胜利!”
我说:“哥哥,我认为你还是错了,大错特错了!请你千万不要以为我是从一般所谓的道德的立场上来说话,不,我不是那种人!像你初来塞外寒土那些遭遇,我主要是说你生命处于危急状态医院却将你拒之门外,你的确有理由愤怒,甚至于愤恨,但你不该去恨人、人、人本身!如你这样的遭遇,我们这些处于社会底层的弱者,尤其是如这儿的民工这样的人,有几人没有遇到过?可以说,从总体上而言,我们这些社会底层的弱者,就生活在冷漠、歧视、孤立、无助和被拒绝中的。
“你生了那样的急病,生命处于危急之中,求告无门,你还敢去医院,而如这儿民工这样的人,遇到这类似的情况,他们去都不敢去,想都不会朝那方面想,而是默默地等待死亡!他们的处境是非常极端的,他们受到冷漠、歧视,他们的孤立无助是没有止境的,可以说,他们到这儿干这活,就是在用他们的生命作赌注换取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生存权,用生存权换取生存权!你想过他们的感受吗?他们的处境、状况有多么令人心碎吗?但是,在很大程度上,他们的处境也是你的、我的,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的处境。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的人们在不同程度上都是堕落的,是丧失了他们的人性的,如拒收你的那个医院的那些人,他们就是他们所谓的规章制度的化身而不是人了,这都是因为他们长期生活在一个充满了冷漠、歧视、残酷的环境中变得麻木了,变得自己也是那冷酷无情的一部分了。我对现实是清醒的,是承认它的苦难和丑恶的。我知道,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他们都常常只有在冷漠、歧视中才能感到自己的力量和存在了,才能感到什么是正常和应当了,而你,就可以说是其中十分突出的一员!我不会替这一切辩护,不会美化现实和现实中的人们。
“然而,正因为如此,正因为这个世界的冷漠和歧视、苦难和丑恶是如此之深重,我们才更应当去担当,更应当不去认同这冷漠、歧视和丑恶,更应该清醒是非观念,坚持住自己,更应当去同情、怜悯弱者,尤其是如这儿这些民工,我们即使不能为他们做什么,也至少决不能参与这种对他们的极度的歧视,这种犯罪和谋杀!因为这是做人本身的责任和要求,因为这才是对这个世界真正的反抗,对冷漠、歧视、丑恶、罪恶真正的反抗!
“这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通常所谓的别人、他人、世界、社会、大家、国家、民族,不,是为了我们自己!仅仅是我们自己的自己,我们作为一个人本身!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被这个世界所吞没,才不会被冷漠、歧视、丑恶和罪恶所奴役和吞没,才能多少活得像个人,多少有自己的生命!
“你还是好好去听听你内心的声音吧,它是不会说谎的!在我看来,你的问题无非就出在你作为一个人的价值和尊严受到了这个世界最大程度的侮辱,这个世界企图把你钉死在你所说的那种‘老黄牛’、‘小绵羊’、行尸走肉、劳动工具、螺丝钉的位置上而你起而反抗这一切,可是你的拳头伸错了地方!你无非恰恰是在对你自己、对人和人的尊严、价值进行践踏和攻击!
“你到现在都还口口声声做人的尊严,口口声声做真正的人,但是,恰恰是你现在已真正成为了非人,真正丧失了做人的尊严,真正变成了你所说的那种‘老黄牛’、‘小绵羊’、行尸走肉、劳动工具、螺丝钉!你已经完全工具化了和非人化了,你知道吗?!你在这儿搞的这一切,对人来说不仅是纯粹的荒谬和胡闹,而且是地地道道的犯罪,对人的犯罪,对你自己的犯罪!
“你知道为什么你那时得了急病,生命受到威胁,医院却拒绝对你进行救治,对你是炼狱体验吗?你还记得你那时那种对生命的珍视、对死亡的恐惧的吗?而你在这儿搞的这一切不是把你井上的每一个民工都置于了相同的处境吗?他们不是和你那时一样无奈、一样痛苦、一样恐惧吗?什么大多数、全局、大局、整体,什么这阶段那未来的理想社会,什么进化进步,什么作为大家的一员应尽的责任义务,就算它们一千千一亿亿个是真理,那不也是丑恶和罪恶吗?
“你现在立马该做的就是发清你井上所有民工的工资,遣散他们,关闭你的井,另谋生路,同时,付清那个河南人的九千元钱,甚至还应当多付给他一笔,几倍超过九千元钱,让他后半生有个安顿,以多少赎还你对他犯下的罪孽!”
他冷笑道:“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这些高调是很美好,也可以说是真的,但它只有在天上才是真的,才有它的立足之地,尽管天上也是一无所有更不可能有什么在那儿立住脚!而在现实中,你这些只是一种幻想。
“你认为我在犯罪,那么,那些在一个人生命垂危的情况下仅仅因为他无钱,就把他拒之门外的医院和医生就不是在犯罪吗?同样是医院的人,如那个河南人那样急需治疗腿伤的人,不及时治疗就有生命危险或终身残废,也仅仅因为他无钱,且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他没钱,就把他抬出来撂在墙壁下任他自生自灭就不是在犯罪吗?我把河南人撂在医院里十几天不去过问,最后我等他腿烂得差不多了才去给他锯掉,让他终身残废,是在犯罪,但是,这么多天该来过问他和清问我的人却都在他们的办公室烤火,冷眼旁观,还把河南人当笑话在说,任随我支配河南人的生死,这些人就不是在犯罪吗?这几个月里,我把河南人吊在手上,不仅不付给他那所谓的法院判给他的九千元钱的一分钱,还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那些该来过问他和清问我的人仍然没有一个人来过问和清问,这些人就不是在犯罪吗?他们是靠谁的钱养活的?把他们养起是为什么?
“这些井上的民工,他们背井离乡到这儿来干活,明知干这活是提起脑袋耍,明知这随时都可能搭上一条命的活到头来还工资都可能拿不到一分,他们却还要来干这活,没的哪个老板愁找不到工人,哪怕他井上天天都在出事故天天都在死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不是他们不得不挣钱回去交那高得吓人的上面要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的这钱那钱,他们交这些钱不是为了养活那些能够为他们主持公道、维护他们的做人的尊严的人吗?但他们在这儿有人给他们主持公道,有人维护他们的尊严吗?要说犯罪,谁不在犯罪?
“你说我已经完全工具化了,你说得很对。在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只有做工具,就看你做哪样的工具!大家都只是一台机器上的螺丝钉,就看你做哪一颗螺丝钉!你以为这地方这么多井上的老板,包括我,都仅仅是在为自己赚钱吗?不,我们也只是在给别人打工,给别人当管家、当监工!我们得的只是小头,大头是那些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烤火的人得去了的,我们的井实际上是他们的井,他们才是真正的老板!
“这些井上的一切规则也都是他们制定的,我们也只是执行而已!这些规则分为两种,一种是写出来、公布出来、张贴出来的,但那只是做出来给人看的,是一纸空文;一种是没有写出来、公布出来、张贴出来的,但它们都是人人心知肚明的,要这些规则才是真正的规则,这些井不管出了多少事故,死了多少人,不管这些事故是缘何而出的,死的这些人是缘何而死的,也包括我井上那个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的罪恶的河南人的那一切,我如何如何不给我井上的民工发工资,如何如何毫不考虑我井上的民工的人身安全,总之是你所说的这些井上所有违法犯罪、歧视奴役民工们的一切,都是在这些没有公布、张贴出来却是真正的规则之内的,都不仅没有违反规则,还正好就是对这些规则的遵行,至少是对这些规则遵行的必然结果!
“相反,假如我们没有遵行这些规则,也可以说没有制造出你所否定、谴责的那一切,我们这些叫做老板的人才真正在违纪犯规、违法犯罪,并且必然受到违纪犯规、违法犯罪所应当受到的惩罚!总之,我是没有也不可能有你所说的那种犯罪感的,更不可能还要去赎什么罪了,因为,我知道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罪犯,只是那台庞大的机器上的一颗小小的螺丝钉。
“你来这儿的时间还不长,要是长了,你就会看到那些穿制服的人,开着警车来井上抓人。抓谁?抓那些偷盗的民工。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去偷了点东西,那拘留所,那班房的门就为他们打开了。但这样的地方永远也不是为我这样的人,这些井上被叫做老板的人开的,至少现在不是,在这个地方不是,尽管你说的这些井上的老板,或者说那些被叫做老板的人都是谋杀犯,我也认为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
“在这个地方,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安全的、无罪的,不管我们在那没有写出来、张贴出来的却是真正的规则范围内干出了什么样的怵目惊心的事情,干出了多少怵目惊心的事情!那些民工也同样是同一台机器上的螺丝钉,这就是做他们那种螺丝钉和做我们这种螺丝钉的不同!当初你嫂子要我去找她那个老乡找活干,我之所以觉得荒唐可笑,就因为我知道我决不能去做那样的螺丝钉!
“我不仅决不后悔我在这儿所干的和将要干的一切,也决不后悔我这一生以前干的,你也有所批评的那一切!我不那样干我就不可能进信用社,我进不了信用社,那我现在就有可能是这些仅仅为了生存和为了完成他们所说的作为一个农民的所谓的应尽的义务和责任连自己的生死也要任人主宰的民工中的一员——他们那种螺丝钉的一颗!我不把杨志葆害得你所说的家破人亡,那我就没有本钱脱离单位那座黑暗的监狱,来塞外寒土这样的地方闯荡!不来这塞外寒土闯荡,我也就不可能在这儿开办私人煤井,手下有十多二十个工人,手里现在有十多万元本钱,是这些井那被叫做老板的人的一员——另一种也是螺丝钉却是特殊的螺丝钉中的一颗!
“我从来不后悔脱离了那叫做单位的地方,现在更不后悔,那种在那叫做单位的地方里的养尊处优、高高在上只是表面现象,单位、官场是一台更加紧密的机器,一切都是游戏,你只能当寄生虫、木乃伊、被当权者任意玩弄的行尸走肉,否则你便会粉身碎骨。在单位、官场里面,你可以腐败,可以欺上瞒下,可以口是心非两面三刀阳奉阴违,可以为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大搞阴谋诡计,可以鱼肉百姓,也可以混日子,就像一个没有眼睛、耳朵、鼻子,连大脑也没有的人桩一样,每天的所谓工作就是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事实上你也必须这样、只能这样,除了必须这样、只能这样外你只有一条是不能的,那就是你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哪怕多少是个人!
“我脱离那个单位时,写了份辞职书把他们痛骂了一顿,发泄了我几年给他们当狗的‘压仰’,讨回了我给他们写的所有交待思想、承认错误、剖心挖肝、交待灵魂、交出灵魂的悔过书的全部屈辱,我只觉得无比痛快!而我在这儿,只需花钱就可以摆平一切,不必给哪个说好话、装孙子、求爹爹告奶奶,更不必三天一大会、两天一小会让他们从精神上折磨你、奴役你,还要给他们写悔过书,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我手底下有十多二十个民工任我压榨、剥削和奴役!
“我现在才认清我的本性,我认为这也所有人的本性,人真正的本性,人本性的本性,这本性就是统治、奴役他人,残酷压榨、剥削、歧视他人,包括任意支配他们的生死!我也是现在才完全发现,这已是我多年的梦想和渴望,而我现在在一定程度上已经真正实现了我这一梦想和渴望!
“我是真心感谢那个人卷走了我的二万多元钱,使我丧失了一切、一无所有,我也更是真心感谢我在生命危急的情况下医院见死不救,把我像狗一样赶了出去,因为这让我破除了最后的幻觉,我真正置身在现实中了,真正是我自己了!
“我就给你说真实的,我在那样残酷地对待那个河南人的时候,我体验到的是真正的、无比的快乐和兴奋!那是没法用放言形容的。我从未得到过这样的报复、发泄的快乐,而我发现我是一直都需要这个的,我的生命绝对需要这个,最需要这个!要不是有这种快乐和兴奋,我不可能对河南人做得那样完美和彻底。现在,我还把他吊在手上,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固然是因为我给你说的那些目的,但也同样因为我能让一个人,一个正如你所说的和我一样的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而我却绝对安全本身的兴奋、满足、快乐!
“我是一定要最大程度地满足我这种需要的,给这个世界制造一个无论在□□上还是精神上都被彻底打垮的怪物!当然,也只是给这个世界这样的怪物再增加一个。什么是自由?这就是自由的全部含义。
“同样的,对井上那些民工,我越有钱,生意做得越大,我就越不可能去考虑他们的什么安全,即使因此他们出事故死伤使我花许多钱我也在所不惜;我也越会叫他们牛马一般地为我劳动到头来却得不到他应得的所谓工资、报酬,这也不仅仅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叫我体验到报复、发泄、奴役他人的兴奋和快乐!
“你说每当哪个井出事故死了民工,所有这些井上的民工普遍都会陷入一种巨大的恐惧之中,脸白得像死人,里面一遍惊恐万状外表却还要装模作样自己骗自己,而这些井上的老板和老板的人却个个在这时候表现出了他们高人一等,他们绝对安全,他们还更是这些民工的生死的主宰者的优越感、满足感、幸福感,这比他们赚到大把大把的钱还令他们快乐,尽管他们也一样在装模作样。我认为你的观察一点也没错,至少我就是这样的,我每当这时候就是感到了你所说的那种优越感、满足感、幸福感的!这些感觉真的是非常美妙的。我认为它就是人的真正追求之所在,人人都在追求这个,就看谁有本事得到了。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真理,人人骨子里真正想的就是自己成为真理,而要自己成为真理,在这个世界上就必须拥有权力或金钱,也只有去拥有权力或金钱!钱对我来说从最终角度看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让我成为真理的手段!你居然建议我该这样那样,还要立马这样那样,真是太好笑了。对我来说,就是我终于在这儿找到了我的归宿、我的家园!”
我说:“……”
他那样平静、冷酷地说:“你不要再说了。这个世界,也包括你所同情的那些人的真正的敌人和罪犯是你而不是我这样的人,你们不是毫无作为就是被消灭,这一点我在小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在很大程度上,我还没有超越我小时候就已经形成的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而我知道我是对的。你看你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你又能干什么?
“你这样同情这儿这些民工,你也很会写,那你去做个调查,把他们的可怕处境、非人处境如实写出来,公之于众,让全社会来关注这个事件,解救这些民工,惩办我们这些老板,你尽可以这样去做,假定这儿不仅民工,老板们也都欢迎你这么做,绝不为难你。但是,看你弄出来的这些东西、这些这儿的民工受到不公平待遇的非人处境的报告,会有发表的地方没有,看你这样做会不会是在同整个世界对抗,同所有人对抗!我们在这儿像你所说地胡作非为、草菅人命,没有人来管我们、清问我们,而你只要敢去这样做,你看会不会是整个国家机器都会被启动来对付你收拾你,所有人看见你躲都躲不及,生怕沾染上了!你现在还有这样的勇气吗?我知道你早就已经没有这样的勇气了,也就最多只能来批评批评我,我说的对不对?
“用传统的话来说,你都快到而立之年了,可你到现在都还在依靠爹的接济过日子,用爹的钱交你作为一个农民应该交的这税那费。但是,你和你老婆没有努力劳动、努力工作吗?你老婆没有每天泥来水里去吗?你这几年教书,虽说被叫做代民办,也就是说是教师那个职业里最低等的一种,比一般认为最低等的民办教师还低一等,各方面都毫无保障,领的被叫做工资的只是所谓的‘正式教师’、‘公办教师’、‘国家教师’、‘铁饭碗教师’的几分之一甚至于十分之一,最后还因为你拒绝给校长写发言稿而多少有点礼貌地叫你滚蛋了,但你在教书不是事实吗?它不是一份工作吗?你干的比那些‘正式教师’、‘公办教师’、‘国家教师’、‘铁饭碗教师’少吗?
“你不是也给我说过你们那里一个人,老婆生了急病,必须马上住进医院,东借西借才凑到了五百元钱,正说要把老婆送去救治,但这时村干部来收他欠的税费了,很可能是听说了他借到了五百元钱才特意来的,他区区一个农民,当然是拗不过村干部那样的大权在握的人的,又加上他已接受了几千年和一辈子的正确的洗脑和教育,那思想是没得说的,立马就把五百元钱交上去了,完成了他作为一个农民应尽的光荣任务,可是,等他又去东借西借凑钱时,钱还没有凑到几分,他老婆已一命呜呼了,而这件事成了一个伟大的榜样,天天那全镇各村的高音喇叭都在声嘶力竭、震耳欲聋地宣传他的事迹,号召全镇村民向他学习,学习他为了国家、集体的利益、大多数人的利益而让自己没了老婆,他的孩子没了妈成了孤儿的伟大的献身精神——你没有给我说这样一件事吗?
“你不说我也从这儿的民工那里听到更多类似的事;你不说,这儿的民工也不说,我也想象得到,因为你们这样的螺丝钉、你们这样的工具是跑不脱要这样的,它是必然的、注定的。你实际应当不知怎样感谢生在我们这样一个家庭,要不是你父亲是一个信用社主任,或者说,一个官僚,一个手中有点权力、享受特权的人,你再聪明,依你的本性,你不是只有落到这样的地方来当挖煤的民工的下场吗?
“而你干得了这活吗?你不会是这个地方所有民工中最悲惨、最不幸的那一个吗?你极为同情,也为他的遭遇极为愤慨的那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以他一个中学生,都把那样的活干了两个月。你以为你来这儿就不会既上老板的当又上民工的当干上那活吗?你干上了你又有什么本事不干,不在那生死合同上签字?而凭你,你能把它干上两个月吗?不,你干得上两天、一天或半天吗?你不会在推第一车煤的时候就连人带车掉下去了吗?你掉下去了,你认为会有什么奇迹、什么公理、什么正义保证你不粉身碎骨一命呜呼?你就这样非公理、非正义地一命呜呼了,你到哪儿去说理去,谁会给你说理去?
“而你假设不来这样的地方干这样的活,那你往哪儿去?你可以就待在家里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男耕女织的田园牧歌生活吗?你过这生活会不因为你没有完成你作为田园牧歌生活的主人,也就是一个农民应尽的义务、应该交的这费那税而你的名字在全村、全镇的高音喇叭里通报,你在那大会上站起来说话,向全体村民和领导作检讨,交待思想、承认错误,甚至于要像罪人那样跪端端、扯耳朵、挨打、关黑屋子——你没有向我说过你们那儿的这些事吗?你不说我没有从这儿的民工口里听说吗?你不说,这儿这些民工也不说,我不能想象吗?依你的本性,你遭到这样的待遇会和你来到这儿下井,干一天半天就遭到你极为同情的那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葬身钢铁车子下的命运差别会很大吗?
“你不过是仅仅因为生在了我们这样一个家庭,你有一个当官的、享受特权的父亲才使你有那么一点点闲工夫、闲心情去产生你那美好的、浪漫的、一厢情愿的思想和同情心,这也正是一个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典型的例子。是你有一个当官的、享受特权的、也就是用如这儿这些民工的血汗钱过着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日子的父亲给你提供经济保障,你才有那么一点点闲工夫、闲心情来产生你这些美好的、浪漫的、一厢情愿的思想和同情心。还是我那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也没有逃脱这个真理,当然你也逃不脱这个真理。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不靠权力、金钱来决定的真理,那就是这个真理,而这个真理所说的也无非就是权力、金钱就是真理,所不同的是,你那些‘上层建筑’,也就是你那些美好的、浪漫的、一厢情愿的思想和同情心,只能烂在肚子里,是不可能反作用经济基础的。
“当然,也不是说你这些东西就不会一点也没有用处,也不会完全不会被社会承认,甚至于国家机器的承认,但那在将来某一天,在整个社会被我这样的人用你极为同情的那些民工们的尸骨和鲜血推动进步到了那一天的时候,不过,你只要等得起,靠喝西北风等得起,你就慢慢等吧,而就是那一天到来了,难道不还是我这样的你嘲笑的人给你创造的、民工的尸骨和鲜血给你铺出来的吗?”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其实,说白了,我也是一个农民,一直都是,自从我被我的单位除名后我就完全是了,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来找我交我作为一个农民、一个村民应交的这税那费,尽我作为一个农民、一个村民应尽的义务呢?我为什么就知道永远都不会有人来问我一声呢?就这个你也该想想明白了!你还更可以去想,我在这儿尽可以以这一带任何一个私人煤井的老板,所有私人煤井的老板为榜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放开手脚大干特干,而你只有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