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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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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我虽有一个为“国家干部”的父亲,但是,我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如哥哥对付这个河南人这类事情,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听说的就更多了,而在哥哥开办煤井的这个地方,更是举目皆是,但是,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哥哥详细地对我说了这个事情,针对这个事我和他也有一些争论,我却怎么也无法想象它是真的,就好像它是黑色的,却只是一个黑色的传说或童话;就好像它是鬼怪故事,虽很吓人,却不是真的,也不可能是真的;就好像我只在就哥哥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虚构的一件事同哥哥争论。
然而,同样是不知什么原因,我却是那样想见到这个河南人。那样想见到他却又害怕见到他和不希望见到他,心里在想,只要我见不到他,哥哥所说关于他的一切就都是哥哥虚构的了。哥哥说我一定能见到他,他总是过段时间就要搭进山的煤车到哥哥的井上来找哥哥要钱,尽管一分钱也要不到,最多要到一两元钱,这还要他跑几趟才要得到。但是,我似乎是坚决相信我永远也见不到他,因为他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我终于见到他了。一天,我到那条河里洗了衣服回来,看到哥哥井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面目很端正,简直称得上清秀,右腿没有膝盖以下的部分,拄着双拐,行走时左脚还在地下拖一拖的。
我知道他就是哥哥所说的那个河南人了。黑色的传说变成了现实,他的形象说明了哥哥说的每一字都是真的。我距他还有段距离,他就已经发现我在看他了,或者说,还是他先看见了我,一看就知道了我是什么人,他早就已经听说我了,知道哥哥井上来了个“二老板”,是哥哥的弟弟,他一见我就认出我了,就和我一见他就认出了他一样。但是,他立刻就背过了他的脸去,完全没有让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遇。背转脸去后,还和其他民工就像他们是同事、同行、同一队伍里成员、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那样打招呼、说笑。
但我到底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虽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肢体的残废远不及他的神情和他那双眼睛中透出的东西更可怕,更“残废”。那是极度的绝望、仇恨、自惭形秽。那仇恨和自惭形秽就是因为他一眼看见我且认出了我,认出了我就是那个他早就听说了的哥哥井上的“二老板”、哥哥的亲弟弟。另外,还有一种同样程度的麻木、逆来顺受、听天由命。
虽然我仅仅是正面看了他一眼,并且知道我再不能正面看他了,甚至于从侧面看他都是不可饶恕的的罪过,都是对他的最大的凌辱,但是,仅这一眼,我就看到了一颗怎样残破的灵魂,一颗要在怎样的孤立、无助、欺凌、蔑视、黑暗中才能铸造、扭曲出的灵魂,把这颗灵魂放到地狱里去,地狱里那些已受了几千年火刑的灵魂比起它不仅会更显得完整健康,而且也会显得它们不是在地狱里而是在天堂里了——我没有必要不承认我就是这个感觉。
在我离开这个地方之前还见过他一次,虽然我也在躲避他,尤其是躲避与他正面相对,一如我又是那样渴望与他互相正视,打破我们之间的不可能打破的坚冰,我觉得这绝不仅仅是我们之间的坚冰,而是将我与他都禁锢冻结了的坚冰,对于我们,这坚冰之外再无世界,除非打破这坚冰。但是,他更在躲避我,绝不会容许我从正面看到他,同样不容许我从侧面看到他,我最多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从第一次我们打了那个目光还没有相遇的照面后,我就最多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而且,他还一定要让自己这样做显得是无心的、自然的,为此还总是在同其他民工如他们是同事、同行、同一队伍里的成员、同一条战壕的里战友那样打招呼、说笑,就像一位享受国家特别待遇和关照的在卫国战争中伤残的老兵那样又回到自己的队伍看看、游游一样。他以此维护他的最后一点点尊严。
是的,我认识到的是,假定我那打破我们之间的坚冰的渴望是出于无穷的善心,简直天下难找,我也要尊重他不愿我见到他的脸和眼睛起见而不靠近他半步,决不对他表现出我对他有任何意向,不仅不让我看到他的脸,也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脸,并且一切都要做得出于无心自然。这是因为,只要我看到他的脸,甚至于表现出他对于我是存在的,那不管我出于何种动机或有没有动机,那都是对他的不幸和悲惨恶毒地、不怀好意地欣赏。
是的,他的存在是绝对不允许我视见的,正如绝对不允许这个世界的任何人视见,我的存在是绝对不允许他视见的,正如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任何存在都绝对不允许他视见一样,除非我能下到十八地狱是中去赎清绝对不可能赎清的我对他犯下的绝对的、无边的罪恶。他成了那样,就是我对他犯下了这样的罪恶。这是真实的,至少这个时候它对于我是真实的,可我如何可能承担起如此的真实?不管它是真实还是虚妄,我都承担不起。
他这两次都是来找哥哥要钱的。他也正如哥哥说的那样,在哥哥面前,整个人立刻就变了,变得那样卑躬屈膝、奴颜媚骨了,就和一个劲儿讨主人的好的狗一般满口“张老板,行行好嘛,行行好嘛,给我两块钱嘛!就当是打发讨口子嘛!就当是你做好事嘛!”那样子,即便在职业乞丐里也难找。哥哥对他是毫不客气的,就像对待一条讨人嫌的癞皮狗一样。这两次他都没有要到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