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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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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我刚来的那些天,哥哥一有时间就要向我得意而自豪地讲述他创立这口井的经过。他只比别的私人煤井的老板更有手段,更做得出来。这么个禁止开采或开采是赚不钱的煤线他也敢开采,而且手里现在已经有十多万元钱了,这本身就令别的煤井老板折服。
就他少用甚至不用顶顶板用的木柱子这项,他就节省了好多钱。其次,他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给民工发一分钱的工资,他采用的手段是和有的民工签半年才发一回工资的合同,和有的民工签一年才发一回工资的合同,他这种合同离那个煤井的老板和民工签生死合同已经不远了,而这儿的煤井的老板一般是三个月给民工发一回工资。不过,尽管如此,哥哥却是安了心不给民工们发工资的,一分钱也不发,除非他能采到大线并且不被赶走,可安心地把大线采上一年半载。到他挖到了大线却采不成大线的时候,他该给民工发工资的时间都还未到,而他手里已有很大一笔钱了,他把大线开采不下去,他带上钱走人,让民工们一分钱工资也得不到,他也算大发了。
我说,民工们会干吗?你不是到时若这个井采不成,你还还要在这一带开井吗,他们不会来找你的麻烦吗?
他说,这丝毫不是问题。在这个地方,再也没有比老板对付民工更容易的事情了。民工们的办法无非两种,上访上告,或采用非正常手段。但是,他们上访上告之类是没有门道的,才没有人会理他们这些事情;他们若采用非正常手段,不仅可以请到□□性质的人收拾他们,还可以把他们送进拘留所,他们又人心涣散、老实本分、胆心怕事,到时候最多给他们点路费他就感激不尽了。他说:“这种事在这里多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还说:“我甚至是就算能把大线的开采权弄到手,我也安了心不会给他们发多少工资的,最多发一半。干一年半载他们的工资就是很大一笔钱了,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给他们呢?他们这种人,本来只要有口饭吃就够了!我在吃上是不会亏待他们的!”
他还说:“我也正因此之故才积极地同各方面的势力联络,只要和那些真正有主宰权的势力联络起来,对付多少民工都是不在话下的。真正难对付的是那些有主宰势力的人,在这地方有权有势力的人。”
他曾多次向我说起他井上也曾出了一起事故,虽没出人命,但把一个河南民工的腿砸断了。说来伤势并没有多重,人送到县城的医院里,医生诊断说如果送到塞寒城,也就是塞外寒土最大的城市去治疗,就能保住腿,如果在他们医院治疗,腿就得锯掉。送到塞寒城的大医院去治疗,将至少花去他一万元钱,而采用锯腿的治疗法,则只需两三千元就够了。他说,他当然不会送这个民工去塞寒城了,他既没有理由出那钱,又没有那时间和工夫送一个民工去省城治什么腿。
“叫我把一个什么民工送到省级医院去治疗,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他如是说。
“那些医生也无非是想我给他们送点钱罢了,”他说,“但是,一个小小的医生算什么东西,我有钱给他们送?”
他要求医生锯掉河南人的腿,医生不同意,他干脆把人撂在医院里去做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过了十多天,他才又去医院,河南人已被医院抬出来撂在医院外的墙壁下好几天了,正躺在那儿呻吟。这几天医院不知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没用完哥哥撂给他们的那点钱,每天还是会给河南人一点吃的。
这下子,医院不锯河南人的腿也要锯了。哥哥并不想河南人死掉,因为人死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以他现在所培植起来的关系和势力,他还不能做到和民工签生死合同,民工死了他得赔钱,一个民工要赔一万多两万元钱,而他可不想赔这钱。治疗河南人腿,哥哥仅花去了两千多元钱。
河南人出院后,自然是要打一场官司的。哥哥早已活动好了各方面的关系。地方法院判决的结果是哥哥一次性赔偿河南人九千元钱,此案就此了结。
但是,哥哥要的无非是一纸法院的判决书,而并非是要真付给河南人九千元钱。他让河南人住在他常在那儿落脚的那个旅店里。我从老家来他这儿就是在那个旅店落的脚,旅店老板给我找的进山拉煤的车,我搭了这车才到哥哥井上的。
河南人长期住在这个旅店里,有吃有住,但钱却从哥哥手里拿不到一分。我说,他住店要钱,吃饭要钱,不给他钱咋行呢?哥哥说,他常在这儿落脚,常带那些他必须依靠他们的这部门那机关的当权者到这儿来消费,他就是这家店的一个财神,店老板为保住他这个财神,乐得给河南人一个狗窝住,一些剩菜剩饭吃,才不会要他一分钱。这个店外表看毫不起眼,里面却什么都有,什么都叫你能享受到,有全部专供体面和有身份的人乐于享受的一切。店老板对哥哥说:“张老板你放心,我等于是养一条没用的狗,这样的狗我养多少也养得起,还省得我花钱请人把那些剩菜剩饭挑去倒了!”
我说:“你当真不会给他那九千元钱吗?”
哥哥说:“你看你,什么当真不当真!我的钱就是多得拿去扔水里冲走,也没一分会付给他的!”
“难道他就不会想办法吗?比方说,告状?或者法院或别的有关部门来责成你给钱?”
他不无惊讶地笑起来:
“告状?有关部门来责成?他到哪儿去告状?哪个部门来责成?他告得起状,有啥子部门来责成我,法院就不会只判给他九千元钱了!就是你那话,他这一生完了,一条腿没了,另一条腿也有伤残,只能拖着走路,他这一生就是一个生不如死,九千元钱能解决他什么问题。明说,九千元钱都是法院那些官老爷需要这么一个空头数字在他们的案卷里而已。我要是想付给他钱,当初就不会让他活下来了,当时我是反复深思熟虑过要不要让他活下来。我只要把他仍在医院里不管他就会很自然地死去。最后我决定还是让他活下来,因为这样对我更有利。我也是经过了多方调查,问过好多人来的。
“实际上,像这样的一穷二白、走投无路的人是最坏的,你绝对不能给他们一点怜悯心。当时,我看他实在可怜,他又像他妈的一条狗一样天天缠着我,我就给他拿了两百元钱。你猜他把这两百元钱拿去干什么?首先是拿出五十元钱找了个小姐享受了一回!这样的人,就是鲁迅笔下的阿Q、孔乙己,穷的时候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见人就叫爹叫娘,给他摔个烂菜帮子,他也要给你磕三个响头!但是一有了钱,马上就要拿去穷奢极欲地享受,连阔人也望尘莫及!
“这些都不去说他了,最坏的是他居然用剩下的钱去买了几坨礼,有酒有烟,拿去给法院的人送,煤炭管理局的人送!他居然也学起这种方法来了,这种方法也是他这种人用的?人家把这当成笑话给我讲了。你想看看,要是我不给他拿两百元钱,他从哪儿去弄到一分钱?我可怜他给他拿了两百元钱,他想到的却是用它来整我!这就是奴隶的本性,一穷二白的人的本性。你赏给他一顿鞭子,他呼你万岁;你赏给他半碗剩饭,他给你磕响头;你赏他十文钱,他就会神气活现了;如果你赏给他一百块大洋,那他就要用来招兵买马造你的反了!就和鲁迅笔下那些具有国民劣根性的人是一模一样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可能给他一分钱了,连五元十元都不可能给他,免得他有了五元钱都要用去买纸买笔来写状纸告我!我当然不是怕他告我,而是对这样的具有奴隶本性的人,就不能对他有丝毫的怜悯心!这也就难怪古往今来的统治者都要让他们统治下的奴隶一穷二白,只能在生死线上挣扎!”
“你说来说去的,那九千元钱毕竟是你应该给他的啊!”
“你还在说你那些!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我已经说过了,应该就不是九千元,而是九万元。再说,我就依你给他九千元,他会拿去干什么?说不定都要用来上北京去告我了。难道我给他九千元就是为了让他上北京去告我?他不去告我,也会几下就把它用个干净,那就不是包一个小姐,而十个百个小姐,用完了,又会来缠着你。难道我这个井最终还要成为是给他开的吗?”
“他怎么可能光靠剩菜剩饭过日子啊!他怎么可能平时就不需要用钱啊!他不生疮害病吗?他不需要买点衣物什么的吗?”
“我没有义务管他这些。这种人本来就跟狗一样,若像狗那样只靠剩菜剩饭活着还会老老实实的,一旦给他的超过这个标准,他就会狂妄起来了,就会干坏事了!我们小时候学的农夫和蛇的寓言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你不要再说了,我是绝对不会当那个农夫的!人这个东西,每个人都是毒蛇,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因为一穷二白而有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像那条冻僵了的蛇一样,最容易迷惑人,所以,也更需要提防!”
“就让他那样活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啊!你那样等于是把他变成了你永久的囚徒,除了走向灭亡还能怎样。我认为你至少应该付给他路费,让他返回老家去。在老家他毕竟还有亲人,有份土地,他可以靠这过日子,或者另谋一条能叫他活下去的生路。”
“我不是给你说了我给他两百元钱他都拿去干了什么吗?我还可能给他路费吗?他倒想这样,但我知道那是假的。就算把他送上火车,他也会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的。这种人我是最清楚的!”
“他老家就没亲人吗?他不可能写信回去叫他老家来人吗?那时你应付得了他们吗?”
“他倒是有段时间老在我面前说他老家有什么什么人,他都写信去了,他们就要来了。但这骗得了我?他老家就是有什么人想来也没的那路费!其实,他老家的人晓得人残了,连回都不想他回去了,那还不给他来!再说,来了又能把我怎么样?农民是最愚昧最老实最好对付的。更重要的是,这个地方不是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天下而是我这种人的天下。老实说,我还真希望他们来,把这个累赘给我弄起走!不过他们是不会来的。他既在骗我又在骗他自己。他老早就再也不在我面前提他老家有什么人了,他都给他们写信了。我也估计他老家最多就一个老妈,连自己都顾不了,他回去后更是她的负担,所以他是信都没有写过的。我对他这些底细不清楚,还不至于让他活下来。他能够活下来应该感谢他是这样贫穷,他老家的那啥子亲人同样贫穷,或者他还是一个独人,最多有个老妈,家徒四壁,一无所有。这件事我干得太漂亮了!”
“难道就永远这样下去吗?这对他不好对你就好吗?”
他得意洋洋、大怪我浅陋地笑道:
“我怎么可能让他是我永远的包袱呢?难道连这一点我都想不到吗?老实说,我决定让他活下来,我就什么后事都想到了,什么都有了对策。我只要做到不给他一分钱,还暗中交待那个店老板逐渐对他态度恶劣,连剩菜剩饭都让他吃不饱,但这要有一个一定的过程,一个相当长的时间,目的是逐渐瓦解他的意志,使他精神上彻底瘫痪和绝望,到这时候他就会自动离去了,一路讨口要饭也要回老家去了,或者永远不回他老家,在外面流浪乞讨,直到死去。他是迟早会这样的,一切都不会出于我给他的预计之外。还是我那话,这件事我是干得非常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