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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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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我借了东西离开了,一路上想入非非。想什么呢?我对那个小伙子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它们是那么动听,那么富有善心、爱心、同情心,包含着那么正确的道理,连音韵都是那么优美,我简直算得上那个小伙子的指路明灯,救命恩人,不,救世生。我幻想着月黑风高,我把他救出来了,还给了他一笔钱,送别他时,他突然回头给我跪下了……
这种幻想是情不自禁的,无法自控的,它让人舒服、陶醉、飘飘然,它也把人包裹在他自己之中,纵然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人的苦难,那他人的苦难也只不过是给他的舒服、陶醉、飘飘然提供燃料罢了。
但是,突然之间,我意识到了,我对那个小伙子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不,犯了罪,犯了大罪。意识到我对他犯了大罪,我也就强烈地预感到了,他不仅必出事故并在事故中丧生,而且不会超过明天就会出事故丧生。
不管会不会有人相信,过了好几年,我都仍然相信我对那个小伙子犯了大罪,是我亲手把他害死的。
在我一瞬间获得的似乎是超视力或可称为心灵感应、未卜先知的洞见中,事情似乎可以说是这样的:
凭他干那活儿,本来是干不了三五天就会出事的,甚至是一上去就出事了。
他没有出事,一直干到今天干满了两个月都没有出事,是因为在他身上激发出了只有身处绝境、身处鬼门关才能激发出来的人的潜能。他真正知道自己被逼到一个什么样的生死线上了,他本来是在它上面站不稳的,但求生的本能使他奇迹般地站稳了。不用说,那个老板也是把宝押在人这一本能上的,他也不希望干这活儿的都上去几天就出事,甚至一上去就出事,这样,他还赚什么钱呢?
他不断说“黑暗”。他视见到的,以他整个生命体验着的,远比他想要表达出来的多得多。对这个地方,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体验不到,除了黑暗,人间地狱的黑暗,鬼门关的黑暗,死神时时都逼在他眼前的黑暗。正因为他真正面对黑暗了,只有黑暗了,放弃了一切杂念,他才能看到真正的生的亮光,那亮光才能引导他走出黑暗。
用中国古人喜欢的说法就是,他是身心合一的,他的身心又与他可怕的环境是合一的,合一成了一个单纯而有力的存在,就像一个简单的“点”,一支离弦的、逃离死神魔掌的箭。是这保证了他把这活干了两个月都还没有出事。
但是,人的潜能是有极限的。无疑,老板早就发现了这条规律,这本来谁都干不了几天就会出事的活儿,一般人却都能干上一两个月才会出事。一两个月就是人的潜能的极限。一般人都能干上一两个月,在老板的成本计算中,这就能保证他稳赚不赔了。
不过,小伙子是有可能干满四个月不出事的。因为他有那封父母的来信,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他还未谋面的一见他的照片就喜欢上他了的姑娘。
这一切对他真的是“最珍贵的”,因为它使那点引导着他向黑暗外走去的亮光更明亮,更真实了,他走出去的信念更坚定、决心更大了。那封信他保存得那样好,显然他也只看过一次,用手接触过一次,剩下的最多是隔着衣服摸一下它。他不用看它,甚至于没有想它。他什么也没有想,他什么都停止了,成了非人,通过那窄窄的一线走向生的光明的非人。只有这窄窄的一线生机,也只有非人才能通过它。生命、生存和生活的召唤,人类情感的召唤使他做到了。
但这更是一个绝对不容许破坏的平衡。他的一切都已经达到极限,他要活下来,必须超越这个极限,在这个超越的过程中,他的思想、他的生命不容许一丝一毫的不集中,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不集中,平衡就打破了,他从那台子随车掉下去,几乎是马上就会发生的。
我的出现,自作聪明、自以为慈善的表现,就打破他这个平衡了。我让他思想不集中了,生命不集中了,让他居然把那封信和那张照片拿出来炫耀。
没人知道他有这封信,信内夹着一张照片,他也不会让人知道,想不到让谁知道。因为,它们是绝对另样的,是那根牵着他把他引出死神的黑暗的神的手指,它们对于他就是牵着他把他引出死神的黑暗的神的手指,也可称之为圣母的或观音菩萨的手指,他怎么可能想到让人知道,还怎么可能拿出来对人炫耀?
我是知道它们的第一人,而且是带有炫耀性地让我知道的。尽管他只是向我晃了一下,他的生命、他的思想却有一瞬间脱离了这根手指了。而只要他脱离了这根手指,不管时间多么短,他都会掉下去,说下去就下去了。
为什么我的表现会让他如此,是因为我的“爱”、我的正义感和善良是掺了太多杂质的。我的善良也许是真的,但是,我也在本能地向他炫耀,向一个处在死亡边缘的几乎必死于非命的人炫耀我生的阳光,生的美好,生的无限未来。也许别人也在他面前本能地炫耀,但他没有看见,他视为无物。他们对于他都是那黑暗的黑暗,是他必须走出的地带。而我让他看见了,让他为自己的处境自惭形秽,让他拿出自己最后的东西,生命的最后的保证,那引领他走出死亡,也只有它们才能引领他走出死亡的最为神圣的、不可出示的东西来炫耀他不是什么也没有。他在意他的什么也没有了,在意他缺少哪些东西,缺少多少东西了。他松驰了。
不管我这是不是有几分病态,或是不是只是过于自作多情,在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罪过并因此预感到他不会超过明天就会死于非命时,我可以说就崩溃了,那个幻想自己多么崇高多么伟大的自己崩溃了,我六神无主,即刻需要的只是跑到他面前一下跪下去,向他认罪,向他忏悔,永远跪在他面前,永远向他认罪,向他忏悔。
在这个崩溃中,我无法回避地看到了,我之所以会对他犯下那个大罪,是因为一开始我就只有跪在他面前,永远跪在他面前认罪和忏悔,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却居然高高在上、自我陶醉地向他表演“慈善”!
我每往前走一步,去跪在他面前的需要就强烈一分,对他不会超过明天就会死于非命的预感也就跟着强烈一分。我必须去救他,必须救出他,但这不是去做好事、善事、美事,这只是因为我自己是必须得救的,而去救他就是救我自己,也只有去救他才是救我自己,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少地救我自己,救整个的我自己。
回到哥哥的井上后,这负罪感和预感,随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稳步地增强着,我已似乎完全没有了自己,我就只是这两种东西。预感变成了确定的知、绝对的知,他在明天出事死去后那个血肉横飞、惨不忍睹的场面不断活生生地、胜于让我身临其境地出现在我眼前,而一出现,我有的就只是似乎能压倒一切的向他飞跑而去救他、去向他跪下的冲动和需要。我没有满足我这种冲动和需要,我不敢满足我这种冲动和需要,我甚至不能让别人多少看出我有这种冲动和需要,看出我已经有些不正常,这种不断爆发却不断被抑制的、没有变成行动的冲动和需要似乎就成了越聚越多却无处泄出的能量和火,我愈来愈感到自己在火中,是真在火中,不只是灵魂在火中,身体也在火中,整个人都被烧得非常难受,越来越难受。
晚上,躺在床上,整晚都睡不着,整晚都在这种烈火的焚烧中。我就像不在床上,而在小伙子的灵魂里,不,我就在他的灵魂里,我就是他的灵魂里的一块肉。这个灵魂动荡不安、惨不忍睹,也辉煌壮观,在这里,我的罪过,救他就是救我自己,只有救他才能救我自己,不管他是不是因为我破坏了他的平衡而必死无疑了,也一样是救他就是救我自己,只有救他才是救我自己,完全是、绝对是、整个是、从来是、永远是,我也必须得救,完全是、绝对是、整个是、从来是、永远是,还有他一定会在明天出事而丧生,他的丧生就是我的丧生,这一切都是一目了然的,我必须无条件对它们负起绝对的责任。我的真实、人的真实、任何人的真实,不是别的什么,就是这种绝对的知,绝对的一目了然,以及对这种绝对的知、绝对的一目了然的绝对的、无条件的责任。这种绝对的知、绝对的责任无需向外界求证,也不能向外界求证,无需向他人寻问,也不能向他人寻问,你要么担起它们,担起它们就是担起你的生,你的一切,要么放弃它们,放弃它们就是放弃你的生,你的一切,这也同样无需向外界、向他人求任何证明和寻问。
然而,我什么也做不出来,什么也不敢做出来,我只能眼睁看到和在我身上以前也发生过的那种情形一样,一个个光和电一样的、鬼魂一样的“自己”从体内跑出来,哭着喊着跑向那个煤井,跑向那个小伙子,跑去跪在他面前,向他认罪,向他忏悔,求他、喊他,要他逃,要他明白明天,就明天就是他的死期,他不能让它成为现实,他绝对不能让它成为现实,他有一切的责任和义务不能让它成为现实。这些光和电一样的也鬼魂一样的“自己”当然只是我的幻觉,可是,它们是幻觉,却是它们跑出去的越多,越见鲜明和强烈,我也就整个身心,包括一般意义上的那个□□,越与在烈火中无异。
第二天,一起床出门,我就知道了,是绝对地知道了他在今天出事死去的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了,是今天的几时几分。从这个时候起,这个时刻就像一堵火墙,一个倒立的火海一样屹立地那里,随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我不可避免地向它靠近、逼近,越靠近、逼近我就越切身感受到它可怕的热力。
要避免被这个步步逼近的火海烧毁,只有去救他。我多少次要向嫂子开口,因为我身上钱不多,而要救他,必须给他一笔钱;我看到自己长出了一千条腿、几千条腿、几万条腿,它们向那个井上飞奔而去,它们的飞奔就是我真实的、□□的腿体验撕裂般的疼痛,我吃惊为什么会没有人看到它们;我见到一个人就急需冲过去跪在他面前,告诉他、让他明白那个小伙子马上就要出事丧生了,我们必须救他,救他就是救我们每一个人,绝对是、完全是、整个地是,他的死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死,绝对是、完全是、整个地是,一切都是可疑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都是幻觉,唯此才是真实,绝对的真实,我们只有知此绝对的真实并负起对它的绝对的责任,我们才是人,才活着,才存在。
我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做不出来,我必需做得像个正常人,我只有做得像个正常人,不是这个世界合格的一员,也得像是合格的一员。这样,我只有通过干粗活、累活来麻痹自己,减轻自己身心中那已至极致的难受、难受、难受。
在这个地方,吃水是一个大问题,这片地儿的吃水都得到几里外的河里去挑,河水来自一眼看得见的雪山的融雪,挑一挑到大哥的井上来回要走四五里。平时这活儿多是民工们在干,我只是有时挑一挑,从未接连挑几挑。这天,我去挑水,却挑了一挑又一挑,嫂子都叫我别挑了,但我还是挑了一挑又一挑。这实际上并不能缓解我身心那种极度的难受和倒错,但是,我只有这样,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合格的一员,也得像是合格的一员。去救他是我的别无选择,做这合格的一员也是我的别无选择。
就这样,在中午十二点的样子,在我挑了三挑水后正准备再去挑一挑水,突然感到一头撞到那堵火墙、那个竖立的火海上了。我知道他就是在这一刻连人带车飞出那个煤台子外、满装一车煤的车砸在他身上砸出他的内脏而丧生的,胜于我亲眼看到这一幕。
怀疑这个是无意义的。我也一下松弛下来,但这只意味着我迈进了更大的一个罪的意识。是的,我的大罪已经铸成,真正的大罪是在这一瞬间铸成的,是我只有去救他才能救我自己而我却没有把这变成行动铸成的。
果然——用果然来说明我对他的横死的预知应验了,我的预知有多么准确,是对这种预知的侮辱,而且这种预知也不是预知,而是绝对知——才没多一会儿,那个井,就是我昨天去借东西还和那个拉煤出井的、过后就预感到今天他会出事、这种预感从昨天至今都在折磨着我的小伙子聊了几句天的井,那个推煤出井的小伙子,就是那个我还和他聊了几句天、过后我预感到他会在今天出事、这种预感从昨天到今天都使我如在火狱里一般地折磨我的那个小伙子,连人带车飞出煤台子外,一飞下去就一命呜呼,肠子都被砸出来飞出了好远的消息就传到哥哥他们井上来了。
这地方,死人虽是家常便饭,但死一个人,消息会立刻传遍附近所有的煤井,到处都在评说议论,到处都是一片沸腾,老板们的家眷和许多下了班的民工都会立即动身去看个究竟,还有的正在上班的民工的听到这样的消息,甚至会扔下手里的活计说跑去看个究竟就跑去看个究竟,当老板的有时都没可奈何。
这无疑是因为这地方太过荒凉,完全没有文化娱乐生活,唯有这样的事能让大家找到点刺激。
但是,这更是因为死人毕竟是死人,死人就是死人,死人在世界和人类的其他任何地方不管何等难见于发生,它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在这个地方,死人是最常见的,以其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来说,它是最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是,它对民工们却是绝对的大事件,每一个民工的死对每一个还活着的民工都是一个绝对的大事件。这是我到这个地方没几天就发现了的,就不得不如同发现和面对民工们那种对老板和老板的人的仇视和自卑一样发现和面对的。而为什么每一个民工的死对每一个民工都是一个绝对的大事件,只是因为对于每一个民工,如果他还活着,任一个民工的死都意味着在提醒他,“下一个”可能就是他。
如果说一个人死于非命、血肉模糊、内脏都暴露在外满地皆是的场景是惨不忍睹的,那么,当又有民工在事故中丧生的消息如闪电一般传遍附近所有的煤井后,这些煤井所有得知到这一消息的民工脸上那突然出现的死尸般的惨白,眼睛里那巨大的、极度的恐惧,只有看到了自己的死神才会有的那种恐惧,则更是令人不敢正视的。它也没有被人正视,包括被这些民工自己正视,正因为他们自己都没有正视、正视不了,所以,对每一个死亡的消息,他们都会表现出不是热烈而是过分热烈的关注。
所以,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大哥的井上来了,一传来,嫂子和几个民工和民工的家属就要去看个究竟,看个热闹。嫂子要我也去看个热闹,我不去,她不解,说,这个地方啥娱乐也没有,天天闷在井上,把人都会憋坏,就时常不是这个井就是那个井出个事死个人才有热闹看,我为啥不去看?她想象力丰富,还说死的那个小伙子我昨天去那井上一定见过,因为他就是拉煤出井那个小伙子,我既然见过他,他今天出事故死了,说是连肠子肝子都砸出来了,我就更应该去看个热闹了,不然,像我这样下去,还真会憋出病来。她可能是真担心我会憋出病来,说来说去也要我去,弄了半天她见我是铁了心才既有点不解又有点不高兴地和他们走了,去看热闹去了。
我不是不想去,而是必须去。但是,我去不是去看热闹,而是去跪在他的尸体面前,一直跪下去,直跪到我都没人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是一堆燃烧的宇宙内外所有地方的所有生命、所有眼睛都看得见的绝对忏悔的存在,我才能赎清我必须赎清的罪恶。这绝对不是我个人的愤激或悲痛,个人的情绪。也许它只是我个人的愤激,个人的情绪,但是,至少在此时此刻它对于我绝对不是我个人的愤激,个人的情结,而是那真正的真理,那最大、最终的秘密,或与这个秘密相连,可是,我如何能够承担它?我怎么承担得了它?我不是还得不是这个世界合格的一员,也得像是这个世界合格的一员吗?
此时,我在电脑前写这段文字时,上面记叙的这个事情,当年在哥哥的煤井上,我想去救这个小伙子却没有去救,这个小伙子如我预感中的一样死于非命了这个事情,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了。在逃离大哥开办煤井那个地方后的几年里,我时常想起这个事情,每每想起都觉得它只是一个梦,这个我和他有一面之缘的小伙子,我和他有一面之缘后的第二天他就横死了,还有我离开他后对他第二天就会出事强烈的、如山一样推不掉、更如火一样烧我的预感,都全不像是真的,只是一场梦,或只是从别人口里听说的,又或是从书上读到的,反正不是真的,不是我的亲身经历。这种感觉不仅是我排遣不掉的,而且本身就像梦魇一样折磨着我。
如今,它已过去近二十年了,经过岁月和时间反复地冲洗,它已经变得那样淡薄了,它是我当年的一个梦还是亲身经历,于我都一样了,都一样淡薄,一样只是一点不会再勾起我什么奇怪、奇特感觉的可有可无的痕迹了。但是,也是在这时候,我才明白地知道,或者说才敢于明白地知道,它整个就是我当年的一个亲身经历,它没有一处和编造、道听途说、做梦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