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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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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在这两个月里我见识的出事故死的人里面,一个小民工可算我和他有过“亲密”接触,他不在哥哥井上一眼望得见的几家井死的那九个人里面,但是,从哥哥的井到他干活的那个井也不远,走路十来二十分钟就到了。
哥哥井上临时需要一种小工具,哥哥井上没有,需要到别井上去借来用一下。在哥哥的井上一眼看得见的几家井上也都没有,需要到这个小民工的井上去借。哥哥不在,嫂子一个妇道人家岂敢一个人走荒无人烟的几里十里戈壁滩。我去借的这个工具。
我去借这个工具。到了,老板的门锁着,没人,我四处张望,身边两堆黑乎乎的东西却突然说话了,我才发现它们是两个矿工。我没有夸张,刚从井下上来的矿工没有一个不活像一堆煤,如果他们坐在那里不动,你还真不能一眼就把他们认出来。他们告诉我老板的两个闺女在井上,我等一会,能见上她们。
不过,我也一时间无心去想见不见得着老板的两个闺女了,因为,我站的地方离井口不远,我被那个用来倒煤的他们叫做煤台子的东西吸引了,或者说,震惊了。这个煤台子搭得太简陋,太潦草,太危险了,如果它存在已经有些时日了,那它下面一定已经横陈过好几具民工的尸体了,而一看就知道它已经不止是存在有些时日了。
我问那两个煤堆一样的民工,问得很急切,真的大惊小怪的样子,他们似笑非笑,显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更没把这个煤台子是不是危险放在心上,我正在猜他们是不想回答我呢还是等自己歇息好了喘过一口气来了再回答我时,突然从井口冲出一辆装满煤的翻斗车,风驰电掣地向我这个方向而来,翻斗车后面传出一声吼叫:“快后退,撞死了活该!”
我本能地连忙后退,翻斗车闪电般地从我面前冲过去,沿着给我的感觉就像两根铁丝那么细的钢轨冲向煤台子。推翻斗车的是一个小伙子,我的感觉是,和那么大一车煤比起来,他显得实在太稚嫩脆弱了。煤台子有十几二十米高,翻斗车一到上面它就如风浪中的小船一般剧烈摇晃,眼看着就要散架似的。我心揪得紧紧的,心想这一下翻斗车和那个小伙子定会同时冲下煤台子去车毁人亡,但在车身几乎有一半已冲出煤台子、车轮子已到煤台子边沿和钢轨的尽头时,翻斗车一下竖起,一车足有两吨的煤哗地一声如崩石般倾倒到煤台子下去了。
一翻斗车煤有两三吨重,凭一个人之力在平直的钢轨上,是非常费力和缓慢的,甚至根本推不动。这个煤井,和这地方许多小煤井一样,也和哥哥那个井一样,采的不是“地”下的煤而是“天”上的煤,位于巷道上方的煤。这种井叫做平井,虽称为平井,通往井外的巷道却不是水平的,而是以一定的倾斜度向井外倾斜而出的,越往井内越高,越往井外越低。装满煤的翻斗车主要是依靠它的重量而形成的强大的惯性冲出井外的。对于掘井已有相当深度的这种煤井来说,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运煤出井的速度,要不然,一天也从井里拉不出几车煤,赚钱无从谈起。
哥哥在谈他的井的巷道时,反复向我说明了这一点的重要性。
但这也就要求掌控翻斗车的人必须在翻斗车到达煤台子边沿,准确地说是翻斗车的车轮子到达煤台子边沿、钢轨尽头的那一瞬间,准确无误地使翻斗车一下竖立起来,一车煤轰然倾泻而出,翻斗车却还牢牢控制在人手里,没有随着煤掉下去,更没有煤没有倒出而连车带煤一起掉下几十米高的煤台子下边去了。
煤台子搭得很高,也是有道理的。因为煤不见得能及时地运走,台子越高,能屯的煤就越多,台子低了,出不了多少煤,煤就抵到台子边来了,要把煤腾开,搬运到另一个地方,哪怕只是搬运到几百米外的一个地方,那也是相当费工费时的,没一个煤老板会乐意这样的煤台子。当然了,煤台子的高度是由井口的位置决定的,不是想搭高的煤台子就能搭高的煤台子。哥哥那个井的缺点之一就是无法搭很高的煤台子,目前他还没有大量出煤,到大量出煤了,他得考虑把出井的煤倒个地方再说运出山去,这也是他为之苦恼的一件事情,因为这会极大地增加他的煤的成本。这个煤井算是占有了地利之便,煤台子才搭得这么高,老板一定满意极了。
哥哥和懂行的人给我讲这些煤井的道理,这些科学道理。这些煤井绝对不是没有遵循科学规律办事,而是科学无处不在,遵循科学规律办的事无处不在,无处不是精准的科学计算和算计。
都是遵循科学规律在办事,要不然,经济效益无从谈起。而这样一来,很显然,也就把干这活的民工逼到刀锋上了,需要他们付出牺牲和代价了。
这个煤台子搭得异常简陋,我一个空人站上去它都在摇晃,这也本来就是我大惊小怪的原因。钢轨一抹溜地伸到台子边,没有任何设施来保证翻斗车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冲到台子边时自动停下来,卸掉煤,不至于掉下台子去。翻斗车必须在它该停下来的地方说是迟那是快说停下来就停下来,翻斗车不是煤倒了车子跟着掉下去,翻斗车也不是煤还没来得及倒出就连车带煤掉下台子去了。保证这一切的只是人,跑在翻斗车后边的那个人。出现这几种应当避免的情况太容易了,但不让这几种情况出现全靠这一个人了。
如果只是这样当然还说不上危险,大不了翻斗车被摔坏。而是在车子掉下去时把那个车子后边掌控车的人也带下去了。通常是只要车子下去,人就一定会跟着下去。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人是来不及做出反应的,说着就跟着车子下去了,而且这一下去人通常就是非死即伤。
哥哥那个井现在还没到要建钢轨的程度,但迟早会到这一步,所以,为了让我知道一切情况,哥哥已详细地向我讲解了到时候如果出现这种车人一起掉到煤台子下去的情况,即使是煤台子不很高,也通常是车子一定会砸在这个随车掉下去的人身上而叫这个人不当场葬命也会被砸成重伤。因为人是牢牢抓着着车子后边的两个把手的,人就是通过对这两个把手的控制而控制整个车子的,车子一下摔出煤台子去了,人通常是来不及做出反应的,说着就被车子有力地摔出去了,这就成了人是被有力的抛出去的,而车子只是凭自己的重量之力向下掉,所以,这通常是使人先掉下去,随后车子就下来了,多数时候车子就那样直接砸在人身上了。哥哥,还有给哥哥干推翻斗车的那个矿工,详细地给我讲过为什么如果出现连车带人掉下煤台子的情况通常就会出现人被车砸死砸伤的情况的原因。
我已算见识了的那几起死人事故,有两起就是推翻斗车的人从煤台子上摔下去死了的事故。哥哥那个井,还没有铺设钢轨,装了煤的翻斗车出井的速度不快,煤台子也不高,但是,我也见过发生了人带车一下子冲出煤台子的事情,眼睁睁看到了果然是人先于车子摔下去,只因为车速不快,煤台子不高,煤台子下面积存的煤足够多,车子一掉下煤台子就陷在煤里了,才没有酿成事故。
所以这个煤台子叫我很震惊。
小伙子成功地卸了煤,拖着空车往回走,我这才看清楚他是一个有中学生模样的小伙子,一身的煤尘掩盖不了他生得白净标致,特别是,也掩盖不了不久前他还坐教室里的特征,如果他粗粗收拾打整一下,应该算得上是那种任谁哪个姑娘见了都会多看几眼的帅气的小伙子了。很显然,他不仅出门打工没多久,而且他干这个活也没多久,有可能这个活就是他出门打工干的第一件活。
我和他面对面了,我看清他了。我的心情奇特,难以形容。这是因为我和他两眼相对了,我看清他了,也就看清了他不马上停止干这活,说停止就停止,送命是迟早的,必然的。
看到一个人,他活生生地在你眼前,而且他还几乎是个孩子,他却紧紧地攥在死神的手掌心里,他不停止,不立马停止正在干的事他送命是迟早的事,而这个所谓迟早绝对不会太久,它可能是后天,也可能是明天,还可能就是下一车煤,而我事实上已经看到了,这个活是他停不下来的,他只有一直干下去,直到……这太可怕了。
固然,来到这个地方没几天,我也就和这儿所有人一样,把那些下井干活的民工都看成笼罩在死亡阴影中、攥在死神手心里的,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大约就像健康的人看那些被隔离的、感染了一种可怕瘟疫、而自己却决不会感染上这种瘟疫的人群时的那种感觉。但是,他们到底和这个小伙子还不一样,因为他们只是一种“可能”,他们中谁会在明天或后天,或下一刻在事故中丧生那说不准,但这个小伙子却注定在明天或后天,或下一刻在事故中丧生。
我,一个健康的、注定会健康而且长久地活下去的人,突然和一个同样健康却注定会在下一刻就死去,而且他本人和我几乎同样清楚这件事,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同样清楚这件事的人绝对近距离地、逼仄地、我和他都无从回避地面对面、眼对眼了,这还是我此生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我只能说它太可怕了。
他拖着车匡郎匡郎地迎着我走过来,我们四目相对,在他那漂亮、年轻、几乎是稚气未脱的脸上的那双眼睛中,我立即看到的是在这地方所有民工眼中都看到的那种对老板和老板的人的“东西”——极度的仇视混合着极度的自卑、极度的压抑、极度的孤立和无望。它是只有我和他不仅是绝然不同的两个等级、两个阶级的人,而且我个人就对他个人有着生杀予夺的绝对支配权,这种支配权得到了世界性、人类性和宇宙性的绝对承认和保证,他不可能指望他的生命在被我或我这样的人以那么些方式剥夺的时候世界、人类、宇宙的所有一切来削弱、限制或剥夺我对他的这种支配权才可能会有的那种眼神。
我,一个农民,一个社会最底层的人,一个实际上和这些民工处于同等阶层和地位的人,想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某些人那里遇到这种眼神。但是,就是这个眼神,我在这个地方的每个民工那儿都遇见了,在这个小伙子这儿更是遇见了。
但是,我和他四目相对却只是一瞬间事情,因为他立刻就躲闪开了他的眼睛。在这儿的所有民工那儿,这都是一样的,他们冲我而来的眼神都是这样的眼神,但是,我绝对不可能正视到他们的眼睛,他们也不会让自己的眼睛和你正视,他们射来的总是仇视和自卑的目光,但是,当你循着这种目光而去,它们却已经移往别处。
我等着就为看到他的眼睛,和他四目相对,到这儿这么多天,我还是第一次和一个民工的眼睛互相正视,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也表明了他还真的是一个孩子,因为相较大人,孩子更会在你看他的眼睛时他也看你的眼睛。尽管只有一瞬间。然而,就这一瞬间的对视,我感到了这只是对他的伤害,还是一种无法测度的伤害。
我对他叫了起来:“天啦,你居然干这活,你不晓得它有多危险吗?”
我一叫就知道了我的虚伪、造作和苍白。我在用我和他是平等的、我们同是人的口气在说话,但实际上我和他是绝对不平等的,我就是对他拥有绝对的生杀予夺的权力的存在,这个权力绝对不可能通过我个人不对他行使这一权力、我个人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他而得到废除,所以,我这只是虚伪、造作和苍白。
他嘲讽道:
“不危险!我只是奉劝你这种当老板的人以后离这种地方远点,别离这轨道近了,这车一出来,比电还快,一车煤就有两吨重,是啥都挡不住的,轻轻挨一下人就变鬼了!你们这些老板命贵,应该自己珍惜点!”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他也应该不回答我,可他回答了我,而且也许他还救了我一命,他当时不大喝一声,我兴许已经命丧他的翻斗车车轮下了。他身上还有一般初涉世界的纯朴小青年的全部的东西,但是,在他身上,我看到这些东西只是对他的生命的一种祭奠了。
“你应该马上停止干这活,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到别的地方找别的活干,不能再干煤井了!你还这样年轻!”
他一点也没领我的情,露骨地讥笑道:“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不干这活去干什么活?你叫我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你干不干这活儿是你的权利,你离不离开这地方也是你的权利。你有权不干这活儿,你有权离开这地方。你不知道?”
我不假思索地就说出来了,而它一经说出来就暴露了它是何等虚伪、造作、苍白,甚至于丑恶啊。他显然自尊心受到了点伤害,激动地说:
“我知道自己的权利,我也是读过书的!是这些煤井太黑暗了,你一来老板就和你签了生死文书,把你身上的啥都搜了,一分钱也不给你留,你完全被他们控制,只有给他们干到底!但是,我不怕,我还有两个月合同就到期了,到时我把工钱一领就离开这个地方!”
“他们有什么权力和你签生死文书?那种合同是完全违法的,完全没有法律效力的!他们更没有权力把你什么都搜了!”
那两个煤堆一样的民工在笑,他们一直在那么笑,不知他们是真在笑,还是他们的脸天生就是这副模样,没有笑也像在笑。
我自己不知道这些说法有多么“说的比唱的好听”吗?哥哥老早就给我讲过这个老板最黑心,“关系”也最硬,和民工签生死文书,民工在事故中死了还不用赔钱,尽管这些生死文书都是民工自愿签的。我还知道更多的东西,我知道一切,我并不是从天下到地上来的宅心仁厚却对人间疾苦一无所知的什么人物,但是,我知道一切却还这么说,这么“唱”。
我意识到了我更多的是在表现自己,表现自己说得有多么动听,多么像一个既有“老板”的身份又有一般“老板”决没有的善良的人说的,一个“特殊材料”做成的“老板”说的。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这样的,但我也意识到了我无法控制它,我还会这样表演下去,表现自己的“完美”。这种表演和表现会给人一种无法言表的陶醉,即使他同时还真的在对他人的苦难的同情甚至于悲痛中。
人这种动物,最大的丑恶就是,即使在他自以为为他人的不幸义愤填膺时,自以为在关心关爱他人时,他真正关心关爱也不过是他自己。他关心的是自己说的多么动听、多么正确、多么优美,关爱的是自己的形象、自己的行动是多么完美、多么高尚、多么高贵,各方面都胜出自己关心关爱的对象,甚至于是那个对象应该感恩戴德顶礼膜拜的。这时候,他在表现自己的邪恶还是善良,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
这个时候,面对这样一个悲惨的对象,在我身上活跃的也是这种丑恶。我意识到了它,知道了它,认识到了它。我还当认识到,这种丑恶不仅可能是人最大的丑恶,人的一切丑恶的基础,万恶之源,而且它还是人本性的本性,人最大、最根本的真实,套用哥哥的话来说就是“那个最大、最终的秘密”,如果说在这个地方,面对这些连生死都掌握在他人手里的民工,我们可能会想到正义、真理、善,但是,不管我们有没有理由和依据对所谓的正义、真理、善抱有希望,也完全不能相信人这种动物。正义、真理、善,要么本来就存在,独立于人而存在,而且高于人的存在,是存在本身或存在本身的特质,要么就不存在,它们不可能通过人而立起来。哥哥说,人是最坏的。在这个地方,面对这些民工和老板,你就可以看到,人是真的最坏的,这已经无需更多的证明,但是,如果敢于面对自己在做所谓的好事,在表达所谓的善心的时候通常必然会活跃于我们身上的这种丑恶,我们更能看到人是真的坏的、堕落的,本来就是坏而堕落的,他绝不可能通过自己而得到拯救。
听我说什么生死文书没有法律效力,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叫道:
“我也懂法律,但法院都是给他们私人开的!这个地方太黑暗了!在我之前接连三个人,没有一个把这活干得超出两个月,最短的才干了几天,但是,他们没了就没了,什么也没有得到!但是,我不怕,我已经干满两个月了,再干满两个月合同就到期了,就可以领到工钱了!在我之前接连三个,没有哪个把这活干满两个月,我是第一个!”
“你还要干两个月?!你现在就可以撂下它走人,没有谁有权力阻止你!你也应该现在就撂下它走人,不能让任何人来阻止你!”
“是没人能阻止我,但是,我不把合同上规定的时间干满,我就一分钱也领不到,他扣下的我东西我也拿不回来。老板是把你卡死了的!我要离开也要把钱领到了才能离开。”
“到底是钱还是生命重要?你可以不要那笔钱。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我绝对不可能不领到我的工钱就走人!你不是农村,你不知道农村!我就给你说老实话,其实我是学生,刚离开学校,在学校成绩好得很,高中读的是重点校火箭班,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考大学是没问题的!但是,我们那个地方太穷了,我们家太穷了,我要是有半点办法也不会不读书了出来打工,更不会来干这私人煤井的活。你一定想象不出来我说我没办法是啥样子的没办法!你也想象不出来我干这几个月能挣到的那笔工钱对我,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再说了,我不拿到这笔钱,我就连回家的路费也没有!”
虽然他一直躲闪我的目光,却也和我在其他所有民工眼睛里看到一样,一直在本能地、致命地,如果可能,为了弄清楚他要绝对弄清楚的他会用刀子把我剖开地打量我,判别我是老板或老板的人,我是多大的老板或老板的人,我是否有可能也是一个到这里来打工谋生存的普通的民工。尽管他已经判明我至少是老板的人,但还在这样。在这个地方,对一个人的身份的确认比在任何地方都更为重要,因为在这个地方,一个人的身份就是这个人的一切,包括这个人对他人的性命是否有所有权。就是这种打量也是可怕的。
这时候,如果我能给他安慰,那这个安慰只可能是我自己也是一个民工,和他一样面对着同样的生死的民工,然而,我却显然在本能地又是有意识有目的地强化我作为一个“老板”或“老板的人”的形象,我是在确立和强化这个形象的基础上对他表示“善心”,也是在利用我的“善心”对他确立和强化我是“老板”或“老板的人”的形象,完全不敢承认自己知道农村,自己也是个农民。
我没话了,我只有一下放下一切跪在他面前,但我做得到吗?我没话了,他却激动起来了。他心中、生命中的一种平衡打破了。
“这些煤井的老板太黑心了,他们是在用农民工的生命赚钱!在我前边干这活的那三个人都是死了的,干几天、干几个月的都是死了的!在这些矿上干活的农民工,他们也都各顾各,你到这矿上找活干,他们没人给你说一下这活是不能干的,老干煤矿的也没人干这活,就让你让老板骗!这地方真是太黑暗了,把人变了,把人人都变了!”
他在谴责同为农民工的人。他们知道内情,他们也是农民工,为什么不告知没干过煤矿没经验的农民工,这活儿是不能干的?可是,看两堆煤炭一样的似笑非笑的农民工,什么都听到了又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他是否意识到他的谴责有多么苍白可笑?他是否想到他们可能是有私心的,因为没人干这个如此要紧的活儿,他们又干什么呢,而他们有这样的私心又是多么正常,套用哥哥爱说的话来说,还是多么“别无选择”?他是否对他反复说的“黑暗”有真正的视见?
“但是,我不怕!”他话锋一转,第三次说他不怕,“我已经干满两个月,我以前的三个都没哪个做到!”
他突然从他的内衣里面拿出一封信,信洁白如雪,一尘不染,完整无缺。在极端艰难、危险、孤立无援的处境中的人怀里总珍藏着一封家书,这是小说中老掉牙的情节了,没想到我在现实中经历到了,只不过我可完全没有想到小说中的这类情节,尽管我在小说中不止一次读到过这类老掉牙的情节。
他对我把这封信一挥:
“这是我爹妈给我的信,这里面还有一张照片,一张最珍贵的照片!爹妈知道了我在煤井干活,非常担心,一方面赶紧给我写信,叫我不要干这活,回去,一方面给我说对象。他们给我说到对象了,我的对象她看了我的照片,马上就同意我了,她家里人也没话说!他们把她的照片给我寄来,我也是一看就喜欢上了!这封信里面都有她带给我的话,也叫我不要在煤井上干了,快回去,回去我们两个人到广州去打工,好好找个事做,好好挣几年钱,挣到点钱了我们就结婚!对我们这样的人,有这就什么都够了,什么都不怕了!”
老掉牙的情节自有它的必然性和普发性。
我知道,农村的迷信,对命悬一线恐难存活还没订亲的孩子,赶紧给他说门亲事,就能把孩子的命拴牢点了,叫阎王不那么容易就把他牵去了。
我也知道,虽然怏怏大国,有大几百万平方公里那么大,人口十多亿,文明史五千年,全世界第一,的确是首屈一指的大帝国,但从最高领导者到地方官员,再到所谓知识界和新闻界,对煤井上农民工纵观全世界和人类历史无疑也是名列前茅的高频率出事故伤亡的事件,至今仍保持高度一致的绝对沉默,第一个微弱的声音的发出都还尚需时日,但是,在所有贫困的山村都和我们沟里的情形一样,已经对在私人煤井上干活谈之色变。
所以,小伙子的家人得知他在煤井上干活,就赶紧给他张罗亲事,照片也都给他寄来了。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干上煤井活了,那就是在鬼门关上了。
我无话。他珍爱地收起他的信,冲我说:“好了!我还要去拉煤!你再等一下,老板的那个两个女子应该要回来了!”
他拖着翻斗车哐啷哐啷进井去后没多一会,老板的两个女儿果然都回来了。虽然在这个地方见到女性是一件难得的事情,但是,我的第一印象是她们个子不高,长相平平,远比不上这个地方能见到的其他老板的女眷们,一眼就可以看出她们出身穷苦农民家庭,也没有上几天学,发达起来只是这几年的事情,她们的年纪应该比给她们推煤出井的小伙子大不了多少,但她们显然是终日操劳的、辛苦的,不像这地方其他老板的女眷们那样养尊处优,这在她们身上留下了鲜明的印记,这使她们虽然正是花季年华,看上去却饱经风霜和饱受劳苦。
她们一见我眼睛都亮了,有点喜出望外似的。
风霜、劳苦、长期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把她们改变得那么厉害,使她们要不是眼睛突然这么亮了,她们也会像那两个不动就几乎不会让人意识到他们是两个人的民工一样,几乎让人看不到她们有什么鲜明特征标志她们是年轻鲜活的生命,而且相对我来说还是异性生命。
我感觉到,她们一见我眼睛就亮了,是因为她们已经听说有个井上来了个什么样什么样的“二老板”,早就想见见到我了。这个地方,没有一切娱乐,完全与世隔绝,人们的寂寞可想而知,老板和老板的人的寂寞更可想而知。我,既是个“二老板”,又有模有样文质彬彬,还没带女眷来,所以我一来就立即就引起了老板的女眷们的注意。已经有好几个虽时常在井上活动却很少干事、养尊处优、保养不错、长相身材就是放在山外面的世界里也引人注目的女子不惜屈尊到哥哥井上来和我套近乎了。这两个姑娘,年纪轻轻,终日操劳,日子清苦,和她们打交道的人又都是民工,与她们敌对的人,在她们眼中只不过是些劳动牲口的人,所以,见到我这样一个犹如天下掉下来的贵为“二老板”的美男子,她们眼睛突然这么亮了,是可以理解的。
在一般情况下,看见两个姑娘见了你眼睛突然那么亮,那么喜悦,不和她们搭搭话你会于心不忍。更何况,从她们的眼睛里也看不到恶的东西,那亮也是一种美好单纯的亮,是正常的青春活力和内心情感世界的反映。
实际上,她们使我吃惊的正是她们一下让我注意到的眼睛中所透出的纯真、质朴、善良,是的,善良,在一般农村姑娘眼睛中我熟习的那种东西。我吃惊的是,把她们放在任何别的地方,一看见她们,我也不会怀疑她们是两个劳苦却质朴、单纯、善良的农村姑娘,可是,如果不是在这里看见她们,我怎么可能想象得出来,她们每天起早贪黑、操心劳苦的事业不断在让民工死于非命,她们是如何面对那一具具横陈在她们面前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民工的尸体的。在一定程度上,是否可以说她们在不断把民工送上绞架呢?如果说她所做的事正是这样的一件事,那为什么她们眼睛里看不到一点阴影,而是透出这样的纯真、质朴和善良呢?
我一时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不管怎么样,她们也让我感到怪诞。这种怪诞的印象使我觉得和她们接近、交流,我可能会毛骨悚然。
这两个老板的女儿,她们一见我眼睛就亮了,她们眼睛的这种发亮如果放在其他哪个姑娘身上,包括长相比她们更不中看的姑娘身上,包括没有在干着她们这种赚钱的行当的她们身上,它也是美的,是生命的发乎情、本乎性的自然之美。
我也正因为如此而想到,在这茫茫大戈壁深处,她们终日做着单调的工作,见到的都是煤堆一样的人,除此而外就是煤和戈壁滩了,在面对给她们推翻斗车的这个小伙子长得那样标致帅气时,她是否也眼睛发亮过?是否也有发乎情、本乎性的自然反应?但是,实际上,在看到她们一见我就眼睛发亮了时,我就已经看到了,这是不可能的,她们不可能对他动心与人不可能对不管多么强壮矫健的动物有这种发乎情、本乎性的自然反应一个道理(病态除外),尽管她们和这个小伙子其实同属同一个阶层,同是农民,特别是,同是人。
在这儿待了两个月我明白的是,在这个地方,就因为这个道理,老板的女眷们,不管她们多么寂寞难耐,对不管多么年轻、健壮、帅气的民工都不可能有这种反应,也没有这种反应,而且在这个地方,恰恰要这样,她们才是正常的,符合并适应普遍的现实秩序、现实法则、现实规律的。这也就是这地方有那么多男人,有那么多男人是年轻、健壮、帅气的,要找出超过我的大有人在,但是,我一来就引起了附近所有煤井的老板们的年轻女眷们的注意的原因。
这种现象中到底包含了一种什么人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