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十三
他带着嫂子和伟儿去了塞外寒土后杳无音信,半年后才来了一封信,这封信还只是写给我的。这封信写得简略平淡,竭力掩饰和回避许多问题,但我还是读得出他在塞外寒土很不顺利,他还有可能遭受了他此生最为严峻的考验。
他去塞外寒土只带了两万多元钱,这也是他除了他们那套房子外的全部财产了,他把这笔钱与人搭伙很冒失地投入到了一笔生意中,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得了急性肝炎,不得不住医院,也不得不把这笔生意全权委托给他的搭伙人。他在信中闪烁其辞,但我知道,他的两万多元钱全部损失掉了——被他的搭伙人尽悉卷走了。在信的末尾他叫我别为他担心,更别把事情对父母提说半个字,他并不气馁,也不后悔,他比以前更有经验,更坚强,更有信心,他正在寻找新路子,一定干出一番事业来。最后,他叫我不要给他回信,他居无定所,我的回信他也收不到。
我自然是不敢把他这封信里的全部情形都告诉父母的,但我却日夜牵挂着他。我为他都心碎了,每天都在盼着他的信,过不了两天就要去看他有信没有。我不知道半年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等到他的第二封信半年时间已经过去了。他说他现在在开办私人煤井,效益还相当不错,前景更是十分乐观,但他需要一个知心的又有头脑和眼光的人做助手,一句话,他需要我帮他。若是从前,我是要认真考虑的,但这一次,我二话没说就往他那里去了。对我来说,对父母来说,只要我见得到他的人,就是下地狱我也要去,也得去。当然,我这么说往他那里去就出发了,也因为这时我民办教师的工作也丢了,在家闲着,我得找事做,谋生存。
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了塞外寒土最大的城市,又坐了一天的汽车到达了一个县城,在小县城住了一晚上又坐了一天的汽车到达了一个小集镇,在集镇上按哥哥信中的交待找到一家旅店。哥哥经常在这儿落脚,和店老板很熟。店老板为我找到一辆进山拉煤的卡车,我乘上卡车又走了几乎一天的路,终于和哥哥见面了。当我第一眼见到他,真觉得他就是上天给我掉下来的最大的奇迹啊!
然而,我在他这儿仅待了两个月就离去了。我不得不离去。
这个地方算得真正的蛮荒之地,但是地下有煤,私人煤井非常之多,平井、竖井、斜井,在随便哪个山头一站都可以看到好几家。
哥哥的井在这些私人煤井里规模不算大,又是刚办起来,有很多问题亟需解决,但前景的确是非常看好的。他的井是从当地老板手里承包过来的,他身无分文,却成功地使别人相信了他,但要每月给那个当地老板交两千元,所吃的煤线又很小,日产量只有两三卡车煤,但是,他的井掘进一定的深度后便可以掘井内井,就是拐个弯打一条巷道进去吃一条大线的煤,那时候产量就会非常可观了,别说干一年两年,就是几个月,哥哥也能拥有他梦想的数十万元钱了。他认为只要他有了几十万元钱,他就有了成个“真正的老板”的本钱了,或者说,完成了他成为一个“真正的老板”的“原始积累”了。
哥哥面临的问题是大线不属于那个当地老板所有,合同上也没有提及到这条大线,他担心他吃到大线后,那个当地老板也要他交好多钱给他,甚至公然撕毁合同赶他走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但是哥哥却既不愿意与那个当地老板共分大线的利润,更不愿意被赶走。另外,大线绵延数十公里,其产权到底归属何人是很混乱的,他担心他吃到大线后,大线下方煤井的老板和他发生纠纷。这是他需要我来给他出谋划策,和他并肩作战的重要原因。
哥哥经常外出。他经常外出主要是到有关部门、机关、单位去活动,联络关系,建立他在这里可以立于不败之的后台和靠山。去有关部门、机关、单位活动,联络“感情”、建立“关系”,对任何一个煤井的老板都是最重要的,压倒一切的。做最坏的估计,哥哥就算日后在和那个当地老板以及大线下方煤井的老板的纠纷中失败,他也积攒到了本钱,依靠他已建立起来的关系他换一个地方又掘一井就是。这里方圆百里甚至数百里之内都是煤,私人煤井星罗棋布。为了事前就有个准备,我在这两个月里跑遍了周围的地区,常常不得不在别人的井上过夜,这让我见识到了这地方私人煤井之多,也让我大开了眼界。
这就是说哥哥一个人之力的确不够用。嫂子虽然精明能干,但她毕竟是妇道人家,还要带孩子,哥哥外出了,井上那一大摊子事她就弄不过来,尽管有一个她弟弟在帮她。哥哥内外都需要人。我也知道,他不急需得力而知心的人,他也不会写信表示希望我来他这里,哪怕来看看。
哥哥给我的待遇优厚,我还不用干体力活,轻松安全,而且我经济上已无分文来源,可我有老婆孩子,得养家糊口,这两年不是父母帮衬着,过都过不来了。然而,仅两个月,我就从哥哥这里逃走了。
是的,是逃走的。
对于私人煤井,我在家就知道不少了。我们沟里背井离乡到外面这些私人煤井来干活的人多的是,这些私人煤井的矿工也都是农民工。在我到哥哥这儿来之前,在短短一两年内,我们沟在外面的私人煤井干活的就已经有七八个人死于所谓井下事故了。这七八个人里有四五个还都是十八九二十郎当岁的,因为家穷,也都还对象也没说上一个,他们被沟里人称为“连女人味都没有尝过的”。其余几个人也都是壮年人,正是健康得力一家顶梁柱的时候。
那一次又一次一辆农用卡车颠颠簸簸把死者的骨灰拉进沟里来,死者的亲人在小卡车前抱成一团哭声震天动地的情景我终生难忘。虽然我们沟里到私人煤井来干活的人有增无减,但是,我们那儿的人却已到了谈私人煤井色变的程度,对每一个在私人煤井干活的人,人们都是以他们已经是判了死刑,只不过缓期执行的人的眼光在看他们的。当然,这里所说的在私人煤井干活的,不包括我这样的,因为我哥是煤井老板。在哥哥的井上,我被民工们称为“二老板”。
但是,在我出发到哥哥这儿来时,我还是把私人煤井,至少是哥哥这儿的私人煤井想得太浪漫了。在哥哥的井上一眼望去不算哥哥的,可以看到四家煤井。我在这儿短短两个月,在哥哥井上一眼望去看得到的这四家井统共就出了四起有人伤亡的事故,死了九个民工。这几个井的民工总数还不到两百人。哥哥的井才十来个民工。
为了给哥哥找退路,这两个月里我到过周围许多有私人煤井的地方,这些地方当然就不是在哥哥的井上一眼看得见的。这样,我竟有四次一到某个井就撞见刚刚出了事故,死亡的民工的尸体也才刚抬出井来,围着一堆人正在料理后事。难道这会是一种巧合吗?
这儿所有的人,老板、老板的人、民工,都告诉我,我这两个月里见到的出事故死人的事一点也不稀奇,不是经常出事故死人稀奇,而是有几天没见出事故死人才稀奇,如果我仅提前一个星期来,就会在一天之中见到在哥哥的井上一眼望得见的这几井统共出三起有人伤亡的事故,死七个人。
他们都说在这儿干私人煤井就是火线上打仗,是真正在火线上打仗,因为死人的事就和战场上死人一样稀松平常,所有人都见惯不惊,我要不了几天就也会习惯了,见怪不怪了。
我不必讳言,我在开始受到震撼,一种在我此生受到的所有震撼中不是最大的也是最大的之一的震撼开始在我身上发生。一个震撼总是包含着许多方面的内容。在我这个震撼所震撼的内容中,不光是经常出事故死人,还有死的人都是民工,除非真正的意外,死的人也只可能是民工,说出事故死人,说的就是出事故死民工,其次,出多少事故、出多大事故、死多少人,对煤井老板谈不上有什么影响,一方面,他们最多给每个死者赔偿一万多元钱就什么都摆平了,通常是头天出事故死了人第二三天就恢复生产,还有的上午出事故死了人下午就恢复生产了,另一方面,绝对不可能使老板们在安全方面增加投入或有所改善,一切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我看过不少古今中外战争题材的小说,在许多这类小说中都会读到“死神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战场”这样的描写。而我在这片私人煤井干得热火朝天的地方,我就亲身体验到了这种一个地方被死神的阴影笼罩的情形,这是我读那些小说中这类描写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的。
一种哥哥他们无疑不会理解,估计许多中国人也都不会理解的极其残酷、黑暗的东西开始向我张口它的大口、它的深渊,我的人生再次面临一个节点,它于我的艰难和沉重,一点也不亚于哥哥人生那几次节点对于哥哥的艰难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