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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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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这段时间,只要我来他这儿,他就少不了要说单位这个东西,言谈、神情里透出的那“压仰”、苦闷,以及不知何去何从的矛盾和迷茫无法形容,叫我压根儿就不能为他拿个主意,只有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和企望这些话能够多少安慰他。
有一次,我和他同往常一样,坐在他的客厅里,他也对我说着单位单位单位这个东西。他说着说着神情一下变得那样庄重、严肃——这不是说他平时说这类话题时就不是那样庄重、严肃,而是说这一次他好像要完全超离于整个事情和他自己之上之外,对整个事情作一个最客观、公正、冷静、理性、透彻的评述,这个评述不带任何个人的感情色彩,他这时是一个最冷静客观的观察者和评述者——,直起腰,从他面前的茶几上的网兜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茶几上对苹果边做比划的动作边对我说:
“我认为单位的情况是这样的,好比把这个苹果从这里放到这里就是单位要做的工作。这件事本来是非常简单的,只需那么一个人的举手之劳就成了。但是单位它不会这么做。它会组织一个庞大的、专门的、有明确的谁正谁副、谁一把手谁二把手的领导班子,组织人数更为众多的叫做下级、下属,被俗人们甚至于叫做‘下司脚’的人,首先明确谁服从谁、谁听从谁的领导,那服从、听从是行也得服从、听从,不行也得服从、听从,是绝对不能说一个不字的,一句话思想高度统一,行动上绝对服从,步调上绝对一致,这些都是顶顶重要的,是关系到这项工作能否按质按量完成的关键,然后就是领导对那叫做下级、下属的训话,开一个又一个的重要会议,学理论、学文件、学从中央到地方各级领导的重要讲话和指示,如此这般之后就是正式开始做这项工作了,也就是把这个苹果从这里放到这里来。
“但是,它仍然不会这么做,不会把这个苹果就从这里放到这里来,而是领导在那儿指挥和命令,命令这个庞大的、仅仅为动一下这个苹果而组织起来的也许是数十人也许是数百人之众的下级、下属队伍首先步调绝对一致、思想高度统一地向东狂奔三千米,任何人都不能问这是为什么,前边是水坑、火坑也不能退步,前边是悬崖也要跳。
“好,向东狂奔三千米之后,领导说错了错了,但在工作中犯错误是正常的、在所难免的,这一次是交了学费,正确的是向西狂奔三千米,同样是任何人都不能问个为什么,简直是连想也不能想,前边是水坑、火坑也不能退步,前边是悬崖也要跳,犹豫都不能犹豫,一句话,统一领导、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统一步伐,这是关系到能否按质按量移动这个苹果的关键的关键。
“好,大家又向西狂奔了三千米,也许因为前边的水坑、火坑、悬崖已经死伤了那么几个人,这几个人被评为先进、英雄和模范,号召广大下属、下级向他们学习,他们这种献身精神、这种忠心耿耿、这种不计个人利益的得失和牺牲,是我们这支队伍能够战无不胜、能够真正完成这项工作的根本保证,与此同时,也有那么几个感到受了愚弄而表示不满的,问了问这样狂奔到底和我们要干的工作有多大关系的人被揪出来轻则受批评教育,重则挨整挨斗,甚至有可能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不过,领导又说这一次向西狂奔仍然是错了的,不仅和我们要干的工作南辕北辙,而且是一路线上的错误,应当全盘否定。所谓全般否定也就是把那么一两个思想上有点开化、问了问这样忽而向东忽而向西狂奔到底是为什么,和我们真正要干的工作、真正要达到的目的有什么关系,也不那么重要的,平时让同僚和上级看着不顺眼的小领导弄出来当替罪羊,这样也就纠正了路线上的错误了。那些下级、下属们在那儿等着,领导班子,从某种意义说是新组建的领导班子,在那儿开一次又一次的大会小会进行痛苦的、史无前例的反思。
“反思终于有了结果了,是什么呢?向南狂奔三千米,所有的人都要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统一步伐,紧密团结在以最高领导为核心的新领导班子周围,那狂奔的人是前边是水坑、火坑也不能退步,前边是悬崖也要跳,连犹豫都不能犹豫,绝对不能问个为什么和说个不字,连想都不能想,如此是政治、思想、路线上的史无前例的重大飞跃,是开创了一个历史新纪元。
“当然了,这一次和以前每一次的结果都不会有什么不同,它充其量让人得到短暂的振奋,而之所以有这种振奋不过是因为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狂奔中他们已经麻木了,他们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十足的机器了,他们已经不能问为什么、不能想什么了,服从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切。至于要干的那项工作,大家都已经忘记了,没有忘记的去想一想也会感到有罪,也就不敢想了,再说,这苹果也早就烂掉了,化为尘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把它从这儿放在这儿来已经毫无意义了。
“但是,人到底是人。假如我是这支忽而被命令向这个方向忽而被命令向那个方向狂奔的队伍里的一员,我怎么可能不会去想这一切难道不只是一个愚弄,为了愚弄而愚弄,一切都是一个借口,愚弄才是一切?当然了,人是聪明的,我也认识得到现实的险恶和残酷,认识得到这一切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决不会愚蠢地去当那问为什么和说不字的人,但我也决不会甘心!
“所以,我给你说,脱离单位对我来说是迟早而已的事情。我并不是不清楚那些不是单位、机关的人,特别是那些农民,他们的处境要比在单位、机关做那种狂奔的糟糕千倍万倍,而我脱离了单位,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农民了。但是老板是个新生事物,这是一个新的群体、新的身份,使人不仅可以不像从前那样要么是单位、机关的人,或所谓国家的人,要么就是那种叫做农民的人。而且做个老板比国家的人还享有更多的自由,也更受人尊敬。实际上,我认为在这个世界里面,如今当个老板相对而言还真算有自由,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主宰自己的命运……”
看他那样子,听他那口气,他这段话怕是算得上他说的所有话中最客观、冷静、就事论事,不作一点夸张和漫画,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话了。但是,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不是他的话没有击中现实中的某些痼疾和荒诞,而是他这些的确击中了现实中的某些痼疾和荒诞的话听起来更多的是神志不清的梦呓,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嚎叫,病态的、毫无意义的呻吟,更多的见证的是他个人灵魂的扭曲、压抑、狭窄和破碎。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说这段话时的眼神。那眼神是黑暗的,就像他的眼睛没有眼白,整只眼睛都是黑的,更好像连眼睛都没有了,代替眼睛的就是这种黑暗。他在说单位,说现实中的事物,他的手里拿着那个苹果,他的眼睛也看着这个苹果,但是,看不到他看到了这些东西,看不到他的眼睛反映有任何现实中的事物。他的眼睛中只有这个黑暗。面对这双眼睛,面对这种黑暗,我还感到他人体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内脏,没有肉,没有血,有的只是一整体的黑暗。看他整个人,他外表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和他平时一样,但他里面是一整体的黑暗似乎从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透出来,这让我感到他这高在七楼明亮宽敞的客厅也阴森森的。
我看到了这种黑暗,我看着这种黑暗,看到了里面似鬼影幢幢,是一整个地狱的景观。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类似灵魂出窍或就是灵魂出窍的事情,我一下子没有了自己,没有了意识,我自己消失了,世界消失了,我来到了虚无的旷野,灵魂的暗地,阴森的冥界。这里不是别处,就是哥哥的灵魂的至深处。这个旷野、这个暗地、这个冥界,森森旌旗招展,猎猎作响,亿万妖魔鬼怪,个个似有神兵天将的面孔,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刀剑,愤怒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地叫喊着,震天动地地呼号着,鬼哭神嚎,正在审判、谴责、追杀哥哥,必欲置哥哥于死地而后快。真实的哥哥就活在这片阴冷、残暴和黑暗中,这个地狱中,承受着神魔震怒的末日审判。
真实的哥哥就是在滔天洪水中无望地挣扎呼号的溺水者,而他已经完全惊慌失措。他里面有一整座地狱,他不在别处,就在这座地狱中,只是这座地狱里仓皇亡命的孤魂野鬼。
这虽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我就从这仿佛是一种灵魂出窍、神游地狱的经验中摆脱出来了,但是,这一瞬间却使我深切地意识到,如果说哥哥将做出让人意想不到却彻底改变他一生的行为,如果说他将那样草率、鲁莽地斩断过去、斩断后路而跳进“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的“铁血洪流”中,并不只是因为官场、单位对他到处都是明枪暗箭,只要他敢跳腾跳腾就暴露在无数枪口下了,只要敢不做“老黄牛”、“小绵羊”而要做一个“人”那就是在寸步难行的刀剑的丛林中;也不只是因为他认为那颗定时炸弹没有爆炸是因为那位副行长没有当上行长,而如今那位副行长已经当了行长了;也不只是因为就算他不会遭到明击暗算,他也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就是为保住他的信用社主任一职或最终最多当一个营业所主任,他也不知要熬多少年,填多少那种真的或假的表,写多少交待思想、承认错误的东西,在怎样的他所说的屈辱、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中过日子,变成怎样的“老黄牛”、“小绵羊”、“木乃伊”、“猴子”,怎样在受愚弄中没完没了地做那种“狂奔三千米”的游戏。完全不只是因为这些,尽管也因为这些。
还因为他心中有一种古老、原始、漫无边际的恐惧和犯罪感,而他已是这种恐惧和犯罪感的奴隶,他已完全屈服于这种恐惧和犯罪感,也是这种恐惧和犯罪感已将他完全征服和占有,他只是这种恐惧和犯罪感的风中尘、水中沙,随意百般玩弄的“猴子”和“木乃伊”。这种恐惧和犯罪感是不是真的古老和原始的我不知道,但是必需用古老和原始来形容它。这种恐惧和犯罪感不是冲任何有形的、具体的东西而去的,比方说不是冲官场、单位或那位副行长、那个营业所主任而去的。它是冲“神”的绝对存在和他生活在“神”的绝对阴影、绝对黑暗、绝对奴役和统治中而去的。如今,他这种恐惧和犯罪感如此强烈地、令人寒噤地表现在他的眼睛里,就因为他触动了这个“神”而让这个“神”震怒了。
是什么让他触动了这个“神”而让“神”震怒了?不是别的,就是他那些“个性”的展示行为,他不甘于当“老黄牛”和“小绵羊”而企图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蠢蠢欲动,而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个社会不久前发生的那个人人在传闻并在传闻中被描述得骇人听闻的“大事件”则决定性地“参与”了这一切。那个传闻中的“大事件”和他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只是它起到了激活蛰伏在他灵魂和生命深处的这个恐惧和犯罪感的作用。如这类东西不管和他有关无关都是一定要激活他灵魂和生命中这个恐惧和犯罪感的,只要一激活,他就是它的风中尘、水中沙,因为他本来就是它的风中尘、水中沙,本来就是它的滔天洪水里无望、绝望、惊慌失措的溺水者,它的被亿万妖魔追杀的孤魂野鬼。这一切都不可能更清楚、明白地反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眼睛里的那个“地狱”中。
在他冲我说上面那段话时,他虽要自己做出那样的客观、冷静、理性、清醒、公正,但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的就是他已如朔风中枯树上的枯叶那样颤抖在这种恐惧和犯罪感中。他这个“神”的震怒对于他就是全世界、全人类、全宇宙的震怒,他隐隐感到的、听到的、看到的对于他就是全世界、全人类、全宇宙都对他震怒了,他将在明天或后天就被抓起来推向广场,接受亿万群众的铁拳和怒吼,接受国家、人民、民族、人类、正义、法律、公理、真理的铁拳和怒吼,然后被执行火刑,正是他所说的“押赴刑场,执行枪决”,而这不只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和说了什么,更因他做了什么和说了什么而“暴露”了他自己,“暴露”了他是一个“人”、一个“存在”,他只有完全不存在,或者存在却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没有人能辨别出他的存在,也就是当他完全是那种不知现实中有没有、有多少、他们在多大程度上是它们,他一再说的那种“老黄牛”、“小绵羊”、“木乃伊”、“猴子”、“麻木的机器”才不会有这种“暴露”。
这当然是他的幻觉,他和那个“大事件”有多大关系?谁会审判他,还要把他“押赴刑场”,要对他执行火刑?他干了什么已让国家、人民、民族、人类、正义、法律、公理都对他震怒,是可忍可视孰不可忍,必将他置于死地,必将他粉骨碎身、碎尸万段的事?当然都没有。是的,他还没有因为这个幻觉而精神失常,或者说还不会让公众和社会把他视为精神失常的,他自己对这个幻觉更没有充分的意识,它只在他的他潜意识之中,但是,他已经被这个幻觉全权支配了。这何等让人心碎地、“独一”地在他那眼神中啊!
更令我心碎和悲哀的是,让他有了那可怕的、只要有了他就绝对“在劫难逃”的“暴露”行为的,不是他做了任何违法乱纪的行为,如果说他已经有过一些违法乱纪的行为,却不是这些行为,也不是他做了任何从道德、人伦方面说应当遭到责备或谴责的行为,如果说他也已经有这类行为,比方说他对扬志葆一家人所做的那一切。完全不是这些,这些完全没有反映在他那眼神中,完全没有反映在他那整个在那里、一切和一切昭然若揭的“地狱”中。
如此明白地反映在他的眼神和他那个“地狱”中的是:使他有了这种“暴露”的竟然主要的是这样的行为——他为了一点点做人的尊严而做出的不再给营业所主任端尿盆子、涮尿盆子的行为。他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可能因为这个行为已经“暴露”了,他后来向领导们几乎是疯狂地行贿送礼既为减轻内心无端的恐惧,又为“赎罪”。但是,真正让他意识到自己因为这一两个行为而“暴露”了、他有这么一两个行为就已经够了的是那个“大事件”的发生,是那个“大事件”点醒了他。这何等尖锐而清晰地、就像他那黑暗一样尖锐而清晰地反映在他那眼睛、那黑暗、那“地狱”中。
是的,这件事可能让营业所主任报复他,给他穿小鞋,但它和国家、人民、民族、人类、正义、法律、公理的震怒,一种宇宙性的震怒有什么关系?和他该受到国家、人民、民族、人类、正义、法律、公理的审判并且被干净、彻底、无情地消灭有什么关系?当然没有。但是,在他那个幻觉中,“事情”就是这样的,而他只有他那个幻觉,他只是他那个幻觉的奴隶。
他貌似客观地说着他因为这么一两件事而得罪了营业所主任了,营业所主任已经开始在报复他了,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全然没有把这么一两件事看得这么简单,对于他的灵魂,这一两件事就是他触动了“神”,使他人神共怒,必遭末日审判,他必须逃到“天涯海角”、必须跃入“铁血洪流”、必须“置于死地而后生”,必须一决而将天地、日月、他人他物、一切和一切就都攥于自己的手掌心里了,超越于一切之上了,战胜一切了,终于可以我的命运我自己主宰、我的对错我自己判断、我的道路我自己选择、我的价值我自己确立、我的幸福我自己创造了。是的,他必须战胜他内心这个恐惧才能我的命运我自己主宰、我的对错我自己判断,但我看到的是他只是这个恐惧的奴隶,他甚至于完全没有意识他内心这个恐惧,他既没有正视这个恐惧,也没有能力正视这个恐惧,更不用说战胜它。他既没有也不可能真正正视这个恐惧和战胜这个恐惧,他却一定要“置于死地而后生”,一定要一决而成为自己的主人,那结果会是什么呢?一句话,他将是孱弱、疯狂而暴戾的、可怕的,甚至于是毁灭性的,不管是自我毁灭还是毁灭他人。
我不认为他已经够得上疯狂和暴戾,只是一再感到他有这种可能性,而这次面对他这眼神,他这眼神中的这黑暗和“地狱”,我不再怀疑这可能性在他身上已经必然性和决定性地加大、增强了。他绝对疯狂、荒诞、暴戾的数十甚至数百人为了一个苹果狂奔三千米还死伤无数的梦呓,听起来不着边际,于他可能也是发泄了心头块垒,可是,他不知道,他所描绘的这种疯狂、荒诞和暴戾,正是曲折地反映了他自己的真实,他在未来现实中的某种可能性。
是的,必须为他做点什么,必须帮助他。但我能够为他做什么?我能够帮他什么?谁能为他做什么?谁能帮助他什么?我只有在心中祈祷。
当然,哥哥突然抛弃一切去了几千里以外的塞外寒土,客观上还因为他骗了杨志葆而杨志葆因此瘫痪在床、家财散尽之后,杨志葆两个虽无头脑却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一人手里提着把刀天天在城里转悠,扬言不取他性命,也要取他儿子伟儿的性命。不过,我感到,不,我知道,这也和他那内心那种恐惧和犯罪感有关。他看不到,但我看到了他那个亿万妖魔,全天下、全世界、全人类都在审判他和追杀他、他处在人神共怒的惊涛骇浪中的“背景”,尽管这个“背景”只是一幻觉。而在这个“背景”下,他如果不转而直接面对它、担当它,如同有两三个绝非是幻觉而是活生生的大活人、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之徒提刀满世界追杀他的事情就是他总会弄出来的。我可怜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