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30、第 30 章

　　十一

　　哥哥所担心的定时炸弹一直都没有爆炸，但是大形势大气候却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这个百余年来多灾多难、动荡不已的国家和民族又出“大事”了。骇人听闻的流言如风如电一般在民众中传播……谁都谈之色变，谁都说得跟他亲眼所见一般，但是，在可以预见的漫长岁月里，对这个“事件”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只可能限于听闻口传嘴递的流言蜚语，它的真相不可能见于任何公开出版发行的文字和所有一切形式的媒体，这是这类“事件”铁定的规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已经习以为常。对于国家大事、民族大事、社会大事，我们小老百姓只能限于私底下传播流言蜚语，制造流言蜚语。
　　哥哥喜欢的，几乎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不可或缺的养料的那些小报小刊，或者销声匿迹，或者全都变了调。他一时间还无法适应，还天天买可以买到的这类报刊，但是，他再也读不到那掘他心头块垒、放他心头瘀血、拔他肉中刺眼中钉的文章了，它们全都恢复了昨日的面孔，千篇一律的套话和空话。不久，他就再也不读这些东西了。人也像这时的整个时代和社会一样，变得“规矩”了，有一年多时间生意都不做了，只在安心上班。
　　但是，他的精神状况却是大成问题的。每次见到他，他虽不会说很多话，说话也很克制，不像从前那样动辄就是激烈的，狂暴的，甚至是歇斯底里的，但是，他整个人给我的印象却是他在一间铁屋子里，正在窒息中走向死亡，虽然他似乎没有愤怒，没有抗争，也不打算做无谓的抗争，只是他那双眼睛透出的他的迷茫、“压仰”和痛苦是无法测度的，让人感到他要么就这么默默地忍受下去，混下去，要么就会出事。
　　有一次，他用那样平静、客观的语气以说他们发放了一笔贷款为开头对我说很长一段话：
　　“我们发放了一笔扶贫款。这样的钱当然通常都是到不了说是应该到他们手里的人手里的，都是给有大职小权的关系户，亲戚朋友了。这自然没什么，反正是这样。钱发放了，说是省上要来人检查。把我们全都喊回营业所去造表。针对同样的内容要我们造四种表。头三天要我们造一个百分之百符合事实真相的表，啥都不能是假的，钱贷给谁了就贷给谁了，连贷款户的年龄都要造上，还不能有丝毫的出入。就为了把年龄造准，还特地叫我们又回到各乡镇下乡到各贷款户家里问清楚。
　　“好，这个表造了，又叫我们造一个百分之百的假表，什么内容都是假的，连贷款户的姓名都不能有一个和真表上的相同，也不能在现实中实有其人，也和头一个表一样，强调得无比严重，说是有行长的亲自指示。这个表一造就是四天。
　　“这个表造了，又叫我们造一个百分之四十符合事实真相、百分之六十不符合事实真相的表，对照前面那两个全真和全假的表来造，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六十的比例不能有丝毫的出入，就是真的部分造成了百分之四十一、假的部分造成了百分之五十九也不行。组织的有专人对这几种我们交上去的表进行核查、核对，我造的这个百分之四十真的百分之六十假的表核查出真的是百分之三十九点五、假的是百分之六十点五，要我重造，就是把那有错的一两页撕下来重造也不行，要全部重来，虽说你不明白他们这个比例是怎么算出来的。当然，打转来的也不光我一个人，也有其他人，他们只不过是在另外的两种表上出了问题。
　　“我们把这第三种表造了，以为可以走人了，又叫我们造一个百分之六十是符合真相的、百分之四十是不符合真相的表，这个表同样无比重要，同样有王行长、张副行长、李副行长、范股长、陈股长的亲自指示。这个表就有四个人两次打转来重造，我倒没有。
　　“这前后一下来，就十多天过去了。这时候又派我和另外两个人把那百分之百的假表和百分之百的真表背去烧了，说是这也是上级的指示，我们烧了两个钟头才把它们烧完。
　　“你不会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造四种，造好了又要烧两种；为什么那真假的比例大一个百分点小一个百分点就有那么大的意义，既然省上来的人对真相也不感兴趣，他们只看表，甚至表也不会看，一来就住进宾馆里去了。当然，你更不可能明白我们虽然被称为下级，下级要服从上级，但是我们到底有什么必然的义务和责任服从上级做这些真的和假的游戏，理解也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不过，我不是原来的我了，知道他们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叫我怎样干我就怎样干……但是，那心里是不是滋味的。其他人倒本来就是麻木的，还乐在其中，可我似乎还没有完全麻木。你不知道，那真的是一种非常痛苦、非常痛苦的体会。
　　“说到这，我都要给你说个小细节，也许我说出来你会认为我这个人心理有点不正常，是不是我有点太偏执、太敏感了，但我个人认为我不是的，它说明我还没有完全麻木，我还知道我是一个人，还有人的尊严感。
　　“那就是我和那两个人在烧那种百分之百的真表和百分之百的假表的时候，营业所主任的老婆，还有营业所其他几个头头的老婆，专门来看我们烧。她们也是成天闲得无聊。我觉得她们说的那些话，还有她们那种表情，就是对我们的一种幸灾乐祸，就是一种她们的男人在把我们当奴隶随意支配也就是她们在把我们当奴隶随意支配的满足感和优越感。我自认为这就是整个官场、单位的一个秘密，甚至就是那个最终的秘密。
　　“说到我给你说到的这四种表，我认为其实他们对这几种表本身也不感兴趣，至少他们知道这本身是毫无意义的，他们骨子里真正感兴趣的就是把我们这些下级当奴隶、工具、牛羊之类的东西随意支配的那种满足感和权力感。只有这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这也就是之所以会有官僚主义、形式主义、文山会海的真正原因所在。特别是像那个营业所主任那种平庸的人，他是把一切都写在脸上的，可以说他是表现得非常露骨的。
　　“我现在也完全明白了，为什么每次营业所开会，他和他老婆都要在台上表演那些，甚至还要亲嘴——现在他们又那样了，自从我知道只有保持沉默装‘老黄牛’以来他们又是那样了——他们真的就是那样相亲相爱一下都分不开吗？不是的。他还装腔作势地对我们说，主要是他老婆成天耍得无聊，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他也没办法，叫我们多担待点——底下那些人当然就是喔啊喔啊地附和，你也想象得到——是这样吗？也不是的。真相就是借此对我们这些下级进行某种人格上的羞辱，满足他和他们那种支配感、权力感，一句话奴役他人的感觉。也许他们自己都不怎么清楚是这样的，因为他们毕竟是很庸俗愚蠢的，但他们那骨子里面就是这样的，并且只是这样的。
　　“虽然这一对人从小就是在官僚家庭里长大的，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也不学无术，庸俗浅薄，他们把一切都表现在脸上，表现得既露骨又幼稚，但是，我认为这并不是他们个人的东西，而是反映了整个官场、单位那个最大、最终的秘密。我现在是越来越彻底地认识到这一点了。
　　“最能反映这一点的，是他定期，几乎是每一个月就要开一种叫生活会的会，一开就是几天甚至半个月，尤其是这两年形势大变后更是如此。在会上人人都要作自我批评、自我检查，还要向他们交自我批评、自我反省的材料，不深刻不行，不全面不行，一句话，你要向他们交待思想，承认错误，剖心挖肝，交出隐秘，交出灵魂，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
　　“老实说，我一进单位就对这个东西是最为反感和痛苦的。我还记得你上中学时老师们天天叫你写检讨、承认错误，你小时候爹天天叫你写检讨、承认错误的事，你就是被这些写检讨、承认错误、交出灵魂、在灵魂深处爆革命给毁了的。那时候我知道装个老实人，所以没有遭到这样的命运，但是，进了单位，不管你是什么人，也得向他们交待思想、承认错误了。
　　“那真的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受，我每次提起笔来给他们写，都感到我不是在被他们当猴子耍，而是我本来就已经在变成猴子了，真的，那是非常恐怖的！现在看来，我那段时间在单位里表现我的‘个性’、才能是一个大失策、大失误，但是，我还是不后悔，因为只在那段时间里我才没有给他们写这种交待思想、承认错误的东西，每次一开啥子生活会，我都要想办法把这会的性质给他变了，我要展示我的‘个性’本来也是为了不给他们写这种交待思想、承认错误的东西。
　　“但是，我也只是在那段时间里才没有给他们写，现在我可不能不应付。但我那种痛苦的感受丝毫也没有减轻。那么一个人，我说的是那个营业所主任，他还要我写得比别人更深刻才行，有几次都打转来要我重写！还提出来在会上专门讨论！我给他写了，但我想象得到他和他老婆两口子在灯下边读我写给他们的这些交待思想、承认错误的东西边在笑的情景……我敢说我没有妄加猜测，这就是那个最大、最终的秘密的缩影！
　　“虽然他们道貌岸然，一本正经，句句都唱的是高调，但在暗地里，他们和他们的女人都在嘲笑我们不过是他们的猴子，一句话，他们和他们的女人都在对我们哈哈大笑，而我们要在这个世界上立足，也不得不做一切、表演一切来逗他们和他们的女人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地嘲笑我们，看我们给他们表演的猴戏，那不给他们表演的，就只有被他们消灭。
　　“这里面真是太黑暗、太可怕了，它是监狱、是坟墓，人在里面是不可能真正做人的，是不可能有什么人的真正的尊严可言的，一切都是那样叫人‘压仰’、窒息。我也正是因为这些才投身到做生意里面去的。我还要做我的生意，争取成为一个真正的老板。只要手头多少有笔钱了，我就会义无反顾地离开单位。我认为在今天这个时代，只有作个真正的老板才是自由的人，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自己是自己的主人的人！”
　　我对他说：“你老把压抑读成压仰，我都给你纠正不知多少次了！”
　　他说：“我晓得我读错了的，我查字典来的。但是，我还是要这样读，特别是在你面前。因为对我来说只有‘压仰’这个词才能真正表达我所说的那种东西。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在书上第一次读到这个词的那种感觉。那是上中学的时候，它像电一样地击中了我。我那时就把它读的是‘压仰’，它后面还有一个词，窒息，我倒没有念错。我那时觉得这两个词概括了我的一生、我的过去、我的一切！那时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反抗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