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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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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是的,他是一定要在他的同事、他的领导面前展示他的“个性”的,并且是“有计划有步骤地展示”。
他说:“不那样就太‘压仰’和痛苦了。我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下级,不是领导的老黄牛和小绵羊,更不是他们的玩偶,这种扼杀人的东西,叫单位不过是一座活埋人的坟墓的东西应该成为过去,也必须成为过去!”
他又说:“像我这样的,没有后台,没有背景,还背着个合同制,只有靠自己的人,只晓得当领导的老黄牛和小绵羊是没有出头之日的。要有出头之日,那还只有走这条布满荆棘和陷阱的危险的道路,那就是展示自己的的个性和才能!我当初之所以要在营业所主任老婆要我端尿盆子的事上当众那么做,也不光是为了做人的尊严,也为了不结束那种局面,叫他们当成猴子了,就断送了我的前程了!”
但是,事实是,他越是如此他也就越不得安宁,越觉得自己是在火中取栗,玩火自焚。他为此发明出了另一套办法来消除他展示他的“个性”和“才能”所可能会给他造成的负面影响,这就是大肆向领导行贿送礼。不光是向营业所的领导送,更向支行的领导送。他能调到城附近来当信用社主任,除了这个信用社是个“烂”社,亟需有文化有工作能力的人来担当起它的重任,而他的文化程度和工作能力在同行中算得上佼佼者外,他善于行贿送礼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他向领导行贿送礼的费用当然一部分是来自公款了。父亲的信用社,每年为应付上面来人的所谓“生活费”仅开支几千元,而哥哥的信用社一般都是数万元,有两年还高达十万元,叫他都不能把账做平了。当然,像开支他这样高的所谓“生活费”绝不是孤立的现象,只是他相对突出些而已,相反,父亲信用社的那种情况才是孤立的,父亲是把公家的钱看得比他自己的钱还贵的,宁肯自己掏腰包应付上面的来人也不开支公款。父亲这类做法受到人们的嘲笑,如今像他这种人如果不是真的已经成了老古董、木乃伊、愚木疙瘩,就是在世人的嘲笑中也立不住脚了。而哥哥对父亲的嘲笑就更厉害了。
他冲着父亲说:“你就是上面的人夸你两句就高兴得不得了,叫你去冲锋陷阵流血牺也没二话的人。岂知你不过是在被利用而已。那些在台上夸你的人,大讲特讲厉行节约、艰苦朴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大公无私、公而忘私,要大刹大吃大喝风、各种各样形形色色不正之风的人,你知道他们一下来在干什么吗?就是他们在带头搞不正之风,带头大吃大喝,那好多场面,你就是看一眼也会吓死你的。
“但是,他们又需要在他们领导下的人里面有那么一两个像你这样的人。只要有那么一两个你这样的人就说明大多数是好的,主体是好的,整体是好的,他们是领导有方的、英明正确的,他们也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培养出更多我这样的,使我这样的更坏,更多多地往他们的肚子里装和口袋里送!和我们一样,你只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不同的是,我们是清醒的!”
他行贿送礼是点面结合、点面俱到的。他那个镇盛产一种橘子,非常有地方特色,也很有名,他每年都要用一台农用小卡车拉一车进城,让支行、营业所人人有份。这叫支行、营业所领导家属比领导们更赞赏他。他也认为让领导的家属喜欢有时比让领导本人喜欢更重要,尽管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恨最蔑视的就是女人——家属,尤其是这种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女人和家属了。
他向领导行贿送礼的费用更大的一部分是来自他自己掏腰包。他只有向领导行贿送礼才能消除或减轻他在单位展示“个性”而让自己感到的不安全,而他越在单位展示他的“个性”他这种不安全感就越大,越大就越需要向领导行贿送礼,这样一来,他靠他那么小的一个信用社里可以挤出来的公款就远远不够了。他声称,这是他投身到做生意当中,把生意越做越大,疯狂地做生意的重要原因,要不然,他哪来那么多的钱给领导行贿送礼,而他不大肆向领导行贿送礼,他又如何敢在单位、在同事和领导面前展示他的“个性”和“才能”,而他不在单位、不在同事和领导面前展示他的“个性”和“才能”他又如何可能在单位、在官场中站住脚而不是迟早作为一个被同事和领导玩弄够了的“老黄牛”、“小绵羊”和“猴子”而如垃圾般地扫地出门呢?
他声称,他这就是在“搞平衡”、“走中庸之道”、“让两种完全相反和矛盾的东西辩证地统一结合起来”。可是,他又怎么可能不会最终对他这个“平衡”、“中庸之道”、“辩证统一”也感到不安全起来呢?不用多么了解他的人也想得到,站在他的立场上,以他的思维方式,他会不觉得他这两者都是在“突出自己”吗?而他不是认为在官场里混最最有害的就是“突出自己”吗?
我一开始就有这方面的想法。果然,后来,他就在我面前表现出了他这方面的疑虑和不安。
“我有时真的有点不知道我这两条腿走路的办法对不对。礼固然要送,但是送的太多了,去的次数太多了,领导也会认为你是在过于表现自己,而且还会想你这在给他造成不好的影响。有一回我给一个副行长送东西去,他就显得有点不高兴,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他到底是为啥子……不过……”他是喜欢把话锋一转从否定走向肯定的,所以,他接着说,“不过,我也不可能不用两条腿走路,这都是逼出来的,要不然,我就只有缩在那个乡下的信用社里做一辈子的木乃伊,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过一辈子,连个小小的营业所主任也当不上。但是,我感到我以后还是要注意到点。另外,我还要加大我在生意方面的投入,老板是一个新生事物,是一种可以自己支配自己、自己主宰自己的人,我只要赚上了一大笔钱,就是脱离这单位、这官场去做个职业老板也没什么!这种想法在我心中越来越成形、坚定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他来说,他所疑虑和不安的终于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没有临头也就要临头的灾难了。
一次,他对我说:“我知道我已经犯下了我一生最愚蠢、最不可饶恕的错误了!”
他说这话的神情和口气都是那样特别,叫我连忙问道:“你犯了什么错误?”
他说:“那一回,一位副行长到营业所来检查工作,我们也都被喊回到了营业所。在会上,那个营业所主任,就是我经常给你说的那个人,在会上几乎没向副行长汇报工作上的啥子,只讲我一个人,还尽说的是好话。我本来没听几句就晓得有点不对头了,想打挡,又怕弄巧成拙。等他说完了,副行长就说:‘我懂得你说的精神了,你是说这个娃儿很聪明嘛,简直百里挑一嘛!’一听这话,我就晓得我迟早是要挨整的了。”
直到他突然不辞而别去了塞外寒土之前,他不知几多次在我面前提起这事,我每次去他那儿他都要提说这事,有几次都说,“那个副行长说我聪明,百里挑一,是一颗定时炸弹,迟早是要爆炸的!”
我不能模拟出他说这话时那口气和神情,还有他那眼睛深处那种让人揪心的可怕。我不能肯定他这种担心本身是对还是不对,是有依据的还是杞人忧天,再说我也没有现场经见他这些事,只是在听他说。但是,看他说这些话的神情和口气,特别是那眼神,我不能否认副行长这么说于他就是定时炸弹,就是悬在他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剑,就是在大踏步地逼近他而他却无能为力的真正的危险和灾难。
他曾想通过送礼来消除这个副行长对他的误会,可是他又完全不敢这么做,仿佛那是既不能给它增添点什么又不能为它减少点什么的东西,这个东西迟早会垮下来砸在他头上,可是他却不能去动它一下,只要动它一下,它就不是迟早会垮下来砸在他头上,而是即刻就会垮下来砸在他头上了。实际上,自从这个副行长这么说他以后,他就对哪个领导也不敢送礼了,只在尽可能从领导的视界中退隐,保持低调。
他曾在我面前那么失落、沮丧地自言自语道:“那么一个小人、庸人,不过是靠会舔和有关系才当上了营业所主任的人,用那么一个小小的办法就把我打败了。他那办法就是先引蛇出洞,然后打蛇的七寸。是我错了,我太低估他了。我毕竟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
我问人家到底用了个什么办法就把他打败了。他说:
“哎,我都给你说了那么多,你还不明白。就是那回他对副行长说我那么多好话,副行长夸我聪明,百里挑一。”
良久,他又恨又轻蔑,但也情结十分低落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那办法不过是官场里的人常用的办法,官场里越无能的越会用的办法。他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
看他那眼睛,我看到他是真的站在深渊边沿无路退啊!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