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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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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父亲,当初领着母亲,抱着哥哥,自以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逃出在他眼中已成狼窝、虎穴的地方,逃向他心目中或可安身立命的家乡、故土,是否想到过有时候家乡、故土可能也只是一个神话、一个传说,又是否想到过他的父老乡亲会为他和他的儿子设计出如此的“出路”、“生路”、“活路”、“发达路”,并且他是非得照着执行和执行到底不可的呢?
他的确是非照着执行并执行到底不可的。
人通常有个幻觉,就是自以为自己就是自己,命运是自己在掌握,路是自己在走,生活是自己在创造。可是,这可能也只是一个神话、一个传说,集体、公众、社会才是更大的有机体,个人只不过是从属于这个更大的有机体、受这个更大的有机体的支配、操纵和奴役的弱小的细胞而已。
父亲,一个为求自保自动离职逃回老家务农的原国家干部,有文化被称为知识分子,还是大队的民办教师,凡此种种,在那个时代,就已经注定他相比其他人,广大群众对他会有更多的关注、关心,也会给他更多的耳提面命的教诲、指点、指示,也会对他有更多更大的明的和隐形的权力和权威,广大群众也更需要在他身上实施这些权力和权威、体现这些权力和权威,实现他们愿意和意志,父亲也更得服从广大群众对他的权力、权威、意愿和意志,在广大群众面前诚惶诚恐,唯唯诺诺。
所以,仅以这些方面来看,父亲也不得不对广大群众针对我那样合情合理、有理有据设计出来的“出路”、“生路”、“活路”,还有“发达路”,赶鸭子上架强使我去走通走到底,即使是废掉我毁掉我也得让我去走通走到底。
不过,处在他们合力针对的中心,我却能够清楚、明白地看到,除了他不得不服从广大群众的意志外,父亲本人也需要,而且是如此深刻地需要我去走通广大群众给我设计的那“出路”、“生路”、“活路”,还有“发达路”,在很大程度上,广大群众很可能只是启发了他而已。
他为什么有此需要呢?因为,他也需要我们家出一个人物把他和我们家救出去。不知他当初携家带口逃回老家时是否想到过他和我们家有一天会有这种需要,但是,我和哥哥都长到几岁十岁了,他有此需要了,正如他一再严正、深沉、伤感地对我们说:“说起来农民也是人,也有法吃饭活人过日子,但事实已无情地证明,我们家这农民的日子没法过下去,我们家必需出一个人物把我们家救出来……”
而且,他所需要的能够把我们家救出去的、我们家必需出的这个人物,就是一个当上了国家干部的人物。只有我们家出一个当上了国家干部的人物,我们家才能被救出去,只要我们家出了一个当上了国家干部的人物,我们家就被救出去了。
父亲本来就是国家干部,他为了救他自己和我们家主动放弃了当国家干部,而现在,他和我们家却需要再次被拯救,而且是我们家只要出一个当上了国家干部的人,他和我们家就得到这种拯救了,也只有我们家出一个当上了国家干部的人,他和我们家才能得到这种拯救。这到是个什么事?但是这个事情它就是这样的。
古时候有科举,贫苦人家的子弟还可以通过科举而当上国家干部,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可是,我们那时候,没有科举,没有高考,其他的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们就是一无所有、一无所是,绝对一穷二白,我们家如何可能出一个国家干部?我们家必须出一个国家干部只是个玩笑,命运和现实开的残酷的玩笑。
所以,到头来,父亲若要看到希望,也只有在我身上看到希望,因为他也承认我十分聪明,堪称神童。所以,他全面承认、接受广大群众对我的分析,有过而无不及地在我身上实施广大群众对我的人生、我的未来,我的“出路”、“生路”、“活路”,还有“发达路”的设计。
这里没有必要写父亲,还有沟里的人们,是如何在我身上实施他们这些设计的,这不是我们这个故事中要讲述的。只能说,实际情况不是父亲、人们疯了,就是我疯了,或者是我们都疯了,一开始就都疯了,而谁都要证明只有自己才是正常的,你只有选择听我的。
如此,在我还不过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的时候,我天天都要挨父亲的打,经常是一天要挨好几次,挨打是我生活中最主要、最常规的事情,比站端端、下跪、扯耳朵之经常对于他们所说的“四五类分子”们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总之,挨父亲的暴打,是我的家常便饭,天天必修的功课。
我是父亲班上的学生,父亲在教室里备着几十根黄荆条,在家里也有几十根,是大张旗鼓命令妈到山上去砍回来的,根根被剔刮得一样端直、一样长短、一样光滑。它们都是专门用来打我的。就像那些终于开始同情我、可怜我的人说的:“说起来他还是个小娃儿,可是他老子对他,就是我们世界对四五类分子、□□,也就那个样了……”
不过,只要我不替自己辩护,父亲如此对我,而且还受到了沟里广大群众的支持,就是可以理解的。这也不是我们要在这里叙述的内容,只能简单地说,虽然我承受着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的内心冲突、分裂的痛苦,这种冲突、分裂的痛苦的遗患和阴影注定将伴随我一生,但是,我却是在以我的一切,甚至可以说包括我的生命、我的存在本身在内对他们,也对整个世界说:“不!”
也像那些终于开始同情我、可怜我的人说的:“都叫他老子把他当成阶级敌人不如的在打和整了,早就已经整废了,哪还活得出个人来,可是,他却还是不改,还是让一沟人都没哪个对他有半句好话,唉,兴许这就是他和他们家的命……”
如此,这怎能不叫父亲恨铁不成钢,到最后,我和他都走火入魔,都疯了呢?也怎能不叫人们不恨铁不成钢,我和他们也都走火入魔,都疯了呢?
我哥哥张天明的人生是我们这里主要要叙述的,所以,下边就写我落成这样,给我哥哥带来了什么,他是怎么“参与”到这件事中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