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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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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自他在他的单位有了那个“对他们一击而中”的行为后,他对他在单位的事说的最多的就是他如何在单位展示他的“个性”,这种展示又取得了如何的成功,这种展示从所有各方面说又何其必要。
按他说的,每次在营业所开会,除了营业所主任和他老婆在台上表演他们多么幸福甜蜜外,当然就是营业所的大领导讲了小领导讲、正领导讲了副领导讲,讲一天、几天甚至于十几天、一个月,讲完了之后才问一下底下的人,洗耳恭听的听众们:
“你们有什么要说的也可以说嘛,畅所欲言嘛,让我们会场的气氛活跃起来嘛,也不能光领导讲领导讲了算嘛!民主集中嘛,我们也不能只要集中不要民主嘛,只要集中不要民主也不符合我们的精神嘛!”
底下的人们当然是鸦雀无声,反而和领导在台上大讲特讲时底下一遍嘤嘤嗡嗡、叽叽喳喳形成鲜明的对照。领导一催再催,底下才终于是起起落落、唯唯诺诺的一遍“领导说了就是了嘛!”“领导把什么都给我们说出来了,把什么都讲全了讲透彻了!”“我们是没说的,领导句句都说到我们心坎上去了!”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当然,也会有人仿佛要语惊四座地说:“大家都不说,我来说!我来给领导提几个意见!”但是,他们说了一大堆,又浪费了众人不少时间,却都只不过是以提小意见、小看法,表达小不满而对领导更进一步、更到位、更高明的歌功颂德,对领导所讲更进一步、更到位、更高明的唯唯诺诺。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开始向他们展示自己的“个性”的哥哥却可能举手说“我来真正说两句!”之后滔滔不绝说出的就真的是语惊四座,甚至于惊世骇俗的了,更重要的是,它们即使不都是真言真话,哥哥还不敢什么都说真言真话,它们也很多是真言真话,是语惊四座,甚至于惊世骇俗的真言真话。
对他这些在营业所的“个性”表现,我不知道说什么,但可以想象父亲、亲戚、熟人就都不赞同了,竭力反对,竭力劝他,对于生活在传统观念中他们来说,哥哥在营业所的会上当然只有说假话、空话、套话、奉承话才是对的,才安全、保险、可靠,历来那些在官场上说真话讲真言的人有几个没有吃大亏、倒大霉,有多少还被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死无葬身之地。但是哥哥听不进他们这些,他当然不否认他们这些说法,但他认为时代在变,世界在变,大势所趋不得不变,要在官场中真正混下去还要做大、高升,仅按他们这些说法去做已经不够了。
有几次在会上他甚至还提出营业所应该减少开会的次数、缩短开会的时间,并直言不讳地说,营业所开的大多数会都是毫无意义的。
他走得越来越远了,他从那些各种新奇、激进、叛逆的观点、思想满天飞的小刊、小报上读了很多东西,经常在营业所大肆发挥它们,从大改革谈到小革新,从国际谈到国内,从天上谈到地下,谈极权、谈专制、谈家长制、谈一言堂、谈腐败、谈球籍、谈亡国亡种,谈自由、谈个性、谈民主、谈法制、谈竞争、谈市场、谈效率、谈赶英超美,侃侃而谈,口若悬河,听得一会场人鸦雀无声,连营业所主任漂亮而无聊的老婆都驻足聆听,甚至于坐下来听,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这让他更加陶醉在他的滔滔宏论中,叫营业所好几次的会都成了只有他这个无足轻重的“下司脚”在讲而别人在专心听的会了。说实在的,这在开会的历史上,还可真算得上史无前例。
前边说过,以前营业所的这些会,会上营业所主任老婆必来对营业所主任撒娇,弄得一会场的人干坐着,看她对她老公撒娇,哥哥声称这一看往往就是一两个小时。而在这个过程中,营业所主任老婆必做的一件事就是非要营业所主任亲她不可。要知道,这可还不只是当众亲她,而是在严肃的会场上当着一会场人亲她,尽管一会场的人都是她男人的“下司脚”。营业所主任当然不好意思了,但她却不依不饶,还常常是亲了两下还得再亲两下,如此这般两个人在那儿磨缠不休没完没了,下边的人一个个就像木乃伊一样等他们的“亲嘴戏”结束。
自从哥哥向他们展示起他的“个性”,在一定程度上都改变了营业所的会的性质以来,营业所主任老婆不仅再没要营业所主任当众亲她了,而且连对营业所主任的撒娇也变得很庄重持重甚至像勉强在完成一个任务了,有两次连完成这个任务都忘记了。这还不说她从以前到会上来捣蛋变成了专心听讲的听众了,这个养尊处优、百无聊赖,还有点玩世不恭的女人也许一辈子都没有这样专心听谁讲过话呢。这让哥哥感到的“胜利”是无法形容的。“我认为我创造了一个奇迹!”他对我不无激动自豪地说。
哥哥认为他实际上已经“征服”了这个像花瓶一样以前连正眼看都没看过他一眼、只把他当下贱的佣人的女人了,只是他没法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罢了。其他“下司脚”们除了爱听他讲话外,还十分感激他,一些人私下对他说,以前营业所主任老婆到会场来表演的那一套,特别是和营业所主任的“亲嘴戏”,他们早就恶心透了,却又只好装木头人,现在营业所主任的老婆知趣多了,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哥哥认为连营业所主任都是感激他的,至少应该感激他,因为每次都是一模一样又没完没了的“幸福甜蜜戏”、“亲嘴戏”他不会觉得累吗?如今,哥哥不算是把他从演这么累的“戏”里解脱出来了吗?
这里必需说两句,哥哥在营业所的这种“个性”表现之所以能够获得如此的成功,也和如下事实是分不开的:不论是营业所主任,还是营业所主任漂亮的老婆,还是所有其他人,所有营业所主任的“下司脚”,不管他们何其普通,如何是镶嵌在旧有体制内的拧不出抠不动的生锈的螺丝钉,他们都有一样的迷茫,一样的无所适从。
这种迷茫、无所适从、焦虑不安是时代的特征,弥漫于这个时期的整个社会。国家往何处去似乎国家都开始犹豫不决无所适从起来了,更何况他们这些小人物?小人物就是国家无适从他们就无所适从的人物。
所以,哥哥这些在几年前人们想不敢想、谁敢说谁就彻底玩完的滔滔宏论,不管在他们听来有多么离谱、多么荒诞、多么大逆不道,也既合外在的环境气氛,因为外在的环境气氛就是连国家似乎都处在迷茫中的气氛,又合他们这些小人物内在的状态,因为他们受外地环境的感染也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在无所适从中谁都想听听新鲜的、闻所未闻的、史无前例的东西,即使只是听听而已。营业所的会开成了哥哥讲其他人,包括他的顶头上司都是他的听众的会,实在是哥哥迎合了他们这种心态,这种需要。
不过,哥哥当真就会迷信他这种“个性”的展示,意识不到他如此的展示的危险性吗?或者说,依他的个性,他真的会那么心安理得,而不感到他这么展示“个性”是危险的而不得安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