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七

      在县农行支行和信用社之间还有个中间机构,叫做营业所,一个营业所管几个信用社。营业所才是作为信用社干部的哥哥直接的顶头上司。营业所的一把手叫做营业所主任。
      哥哥调到离城最近的那个信用社后,碰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每次去营业所开会,营业所主任的老婆都要叫他给她扫地、提水、洗衣、干各种家务杂活,甚至于连她的碗也叫他洗,非常随便地支使他,而且只支使他。
      他回营业所开会的时候是很多的,正所谓三天一大会、两天一小会,哥哥都成了营业所主任私人的佣人一样的人了,营业所主任的老婆也很显然是把她的各种家务杂活累积在那里专等他来干。
      这个营业所在城里,和支行毗邻,营业所主任的老婆听说了哥哥当初在支行的“老黄牛”表演,也就是那件手捅厕所的事情,常提这事来夸大哥,岂知这事仅是哥哥心头一恨。
      有一次,他对我说:“当初捅厕所的仇老子终于算报了一些了!”
      我惊问:“报的哪个?咋报的?”
      他说:“哎,也就是我当时故意当着全部人说,让体检的人都听到。这些我都给你说来的。我这么做就是要让这些和我一起参加体检的人都笑起来,最好有几个笑得比哪个都高都长,我已算到是肯定会有这么几个人的,只要一两个就够了,因为他们日后一定会因为他们这时笑得比哪个都高都长断送前程的,那时候我也就报了我给他们捅厕所、扫地的仇了!这样的仇我当然是一定要报的!我原来就给你说过了,果然有两个人笑得比哪个都高都长,连副行长和支行那些什么家属都把他们盯到起,别的笑的人都住了嘴和在往人后躲,他们都还在哈哈大笑。这两个人的前程现在果然断送了,一辈子完蛋了!”
      我更加吃惊:“这两个人已经被开除了啥?又是哪个给你说的他们被开除是因为当初笑了呢?”
      他说:“哎呀,你这个人哪这么幼稚。哪个会给我说?但那是显而易见的嘛。当官的我是最清楚的,他们对这种事情是最忌恨的,对这种人是最不能容的,在他们眼中人人都是也必须是老黄牛、小绵羊。我正好利用了当官的这种心理,一箭双雕,既让他们把我看成了他们所需要的老黄牛、小绵羊,给我我想得到的,又报了他们把我当老黄牛、小绵羊的仇!
      “那两个人,也不是他们被开除了,而是调到我们县最偏远、荒凉的地方去了,那两个地方要赶车都要走几十里,电都没的,照煤油灯!他们的调令是和我调到城附近来的调令差前落后发出的,这当然不是一种巧合。我天天都在等他们的下场,总算让我等到了!这两个人我看智商也确实有问题,每次在支行开会,他们都表现得与众不同,特别爱笑,那个副行长,就是我们体检那天主持体检的那个副行长,我暗中观察也每次都在特别留心他们,不光是我,好多人暗中都晓得他两个是迟早要背时的,可他们却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而他们越是这样我暗中就越高兴。现在可以说终于应验了。这下子他们一生就埋没地那个地方了,那样的地方不光条件差,一个小小的信用社主任就是土皇帝,他们将一生在这样的土皇帝的铁掌下战战兢兢、诚惶诚恐过暗无天日的日子,而我……”
      不管哥哥此说是不是有些穿凿附会,甚至阿Q精神,这也说明在他面前提说他当初手捅厕所,不管是拿这事夸他还是取笑他,都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不过,营业所主任老婆把哥哥当佣人使用也不只是因为哥哥因当初手捅厕所之类的事情出了名。哥哥不是这个营业年最年轻的信用社职工,却是最年轻的信用社主任;哥哥不是这个营业所唯一的合同制干部职工,但他是唯一没有背景、后台、资历的合同制干部职工,可以说他是个“三无户”,别的人,要么自己是“老革命”,要么其父亲是“老革命”,甚至在支行都有人,而哥哥的父亲却仅是个当了二十年土农民、穷民办,就是几年前也还是土农民、穷民办,不过是国家开恩才脱了那张“农皮”成了“国家干部”的人,其他背景后台哥哥就更没有了;最后,哥哥还是从僻远乡下刚调来的。
      所有这些使得营业所主任老婆不想让哥哥给她干家务杂活也要他给她干家务杂活了,不想拿他当半个佣人用也要拿他当半个佣人用了。
      而哥哥这一方,他也只有服从调配当好这半个佣人了,以他世故聪明,他也当然会这样了,他开始也正是这么做的,但是谁能体会他内心的感受呢?他内心又怎么可能会没有感受呢?
      营业所主任比他只大一两岁,在他眼中,拿他的话来就是“一个十足的庸才,啥本事都没有,靠的都是会舔和有关系才当上营业所主任的。”
      他还特别地对我说:
      “他那个老婆,自以为长得漂亮,出身高贵,啥都不做啥也做不来,不上班天天耍不说,连家务事也一点都不做,成天只晓得在她男人面前撒娇,当到我们这些人的面还故意更加是这个样子。每回的会都开成了她在台上对她男人撒娇我们在台下看她撒娇的会,把她男人纠缠他妈一两个小时我们在下面干坐一两个小时是经常的现象。她男人,说起是一个堂堂营业所主任,其实我看他最大的满足和骄傲就是他老婆,一提起他老婆就是一副多么甜蜜幸福的样子,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这样的人哪是干大事的人!一个男人,就要把女人当成达到目的的工具、手段、跳板,那才是真正的男人!依我看,这一对人没的啥子寄托,更谈不上有啥子追求,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我们这些信用社的人,他们眼中的下司脚面前表现他们是多么幸福甜蜜,那些所谓的会都是把我们召回来看他们多么幸福甜蜜的会!”
      对这样“一对人”,哥哥却要听他们随意支使,给他们干家佣干的活,他怎么可能甘心呢?
      他最终还觉得,虽然他也是堂堂一信用社主任,年轻有为,还全凭的自己个人的本事,没靠啥子后台、背景、出身,这一对人却是真的压根儿只把他看成一个家佣。这一点他多次在我面前提说。从他话里话间,我还分明觉得,因为营业所主任老婆生得漂亮、出身高贵,但她却又仅仅把他看成一个家佣而已这对他有更深的刺激。他摇摆在是继续当他们的“老黄牛”、“小绵羊”、小家佣,还是做回他自己,显示他的本来面目,显示他的“个性”和尊严之间,难以做出决断,非常苦恼,不亚于当初要不要和嫂子结婚那种苦恼,也和那种苦恼一模一样,一回事。可怜的他,生活总是要让他面临同样的两难,同样的苦恼。
      他表演,他强做笑脸,他忍气吞声,好像他就真的只是“老黄牛”、“小绵羊”。然而,可恶的是,日子长了,营业所别的人,还有各信用社的那些人,也都把他看成是一个公用的“家佣”了,甚至拿任意支使他来寻开心。
      天下只有我才是他倾诉苦恼的对象了。他对我这样说过:
      “他们是些什么东西,真的以为老子就是他们想象的那种人!有一回,一个信用社的出纳,认为他老子是个所谓的‘老革命’,也敢用命令的口吻叫我去给他抬板凳!一回他还不够,二回三回他还这样。还有其他人。我现在认为,虽然我一个合同工,又没有后台,必须上爬,但是,像这样让他们当奴仆、当佣人、当老黄牛,我就好像真的只是个奴仆、佣人、老黄牛,没有我自己的人格尊严,对我的上爬并不会有好处,因为像这样下去,他们不仅不会把我当人,还会把我当猴子耍。所以,就从我要端稳这个饭碗,还要上爬来说,目前这种状况也必须结束,要不然,我迟早会沦为他们当猴子耍的人。让他们当猴耍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允许它发生,它将使我丧失做人的最后尊严!当初在支行掏什么厕所,都是逼出来的,我不可能再用第二次,更不可能永远那样!永远那样对我上爬、发达、真正成为人上人,也不会有好处。所以,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张天明到底是谁。人是最坏的,你只有起来和他们战斗,别无选择!”
      一次,他和很多人,营业所的“下司脚”们,各信用社又召回营业所开会的人,聚在营业所主任的家里。营业所主任的家就在营业所营业大厅的楼上,信用社的人被召回开会,开会前都要聚到营业所主任家里来,秀上下级之间、同级之间无间无碍、其乐融融的气氛。这次,也在这种气氛下,大家正乐着,营业所主任老婆叫哥哥把她的尿盆子端去倒了,倒了再把它涮了,说得还是那么随便和自然。
      尿盆子就是夜壶在我们这地方的俗称。称为尿盆子是因为即使是城里人,这时期也少有人用那些厂家专门生产的夜壶,而是用一般的洗脸盆代替。哥哥刚调到县城附近工作的时候,城里即使是营业所主任这样的官的住房也不带厕所,要过两年他们才住得进那种有室有厅厨房厕所一应俱全的房子里。
      营业所主任老婆虽然还没叫哥哥给他倒过尿盆子,却每次都叫他给她涮尿盆子。倒尿盆子、涮尿盆子原本都是营业所主任的事。哥哥对我没怎么具体说过,但可以想象第一次叫他涮尿盆子是营业所主任倒了尿盆子还没来得及涮,正好哥哥在场,正给他们干着活,她就叫营业所主任放在那里别涮了,去忙别的吧,小张来涮,接着就是小张小张,先把你手头的事放一下,去把那尿盆子涮了,涮干净点,涮了就放在那。哥哥忍着他没法不忍的去干了。这之后,又有了召哥哥他们回营业员所开会,营业所主任端尿盆子去倒时,他老婆就说你倒了别涮,放在那小张来了涮吧,还说,以后只要营业所召下面的人回来开会,尿盆子倒了你就不要涮了,放在那等小张来涮。营业所主任老婆如此可能是因为自己什么也不干,有点过意不去,以此表示对老公的关心和分担,但这对营业所主任就是圣旨了,所以,只要哥哥被召回营业所开会,他就不仅要给营业所主任干家务,还要给他涮尿盆子了。
      哥哥说人这东西是最坏的,虽然可以认为是很偏激的,却也不能说全无道理。我们在面对身份、地位比我们低下的人时,我们在面对我们眼中的那些弱势者、下等人时,我们在面对我们的下级、下属、“下司脚”时,往往会多么容易、多么自然地让他们给我们干这些本该是我们自己干的事啊。我们既落得了轻松,又感到了支使人、操纵人的快感,体验了行使权力的荣耀,但这却是以伤害甚至扭曲了他人的心灵为代价的。
      营业所主任和他老婆在那么自然、随便地叫哥哥给他们涮尿盆子时,他们哪能想到受他们之命提着他们的尿盆子走向水龙头、把他们的尿盆子一遍遍冲洗、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讥笑他、遇见一个又一个人、尿盆子洗干净后又提去给他们放好,这个全过程哥哥的面子、自尊心、人格都在遭受着什么样的考验和炙烤啊!这种考验和炙烤还因为他是为“长得漂亮、出身高贵”的女人涮尿盆子而更是无以复加了。
      当初,他就因为发现从厕所里掏出的东西是“出身高贵的女人”例假用的东西而有了那个差点让他前功尽弃、回家继续当他的农民而不是一朝之间身份大变的举动,这让他过后几年想起来都为之后怕。他就曾在我面前咬牙切齿地、恶狠狠地说过:“她还每次都叫我给她涮尿盆子!”不管我苟不苟同他如此气恨,但是,看他这时那样子,也知道他迟早是要爆发的,他已经“别无选择”,已经站到了非此即彼的风口浪尖上了。有一次他对我说:“你也不用再对我说什么了,我的主意已经定了。但是,我现在还不会动,我还会装得比以前更老实,更老黄牛,叫我干啥就干啥,叫我涮尿盆子还要给他们涮得最好,最叫他们满意。我要等待从各方面说都最好、最理想、最合适的时机,对他们一击而中,叫他们既不能拿我怎么样,又真正对我刮目相看!”
      这一次,可能是因为今天下面各信用社的人回来开会,公事多,营业所主任忘了,或者是营业所主任还没来得及,被召回来的信用社的人已经涌进了屋子,营业所主任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把床下那盆东西拉出来端出去倒了。但是,在这种事情上,女人往往就显出了和男人的区别了。他老婆想起了这个尿盆子,非常优雅地一杨手,小张小张,把床下的尿盆子端去倒了,倒了再把它涮了,涮了还放在那,你们主任今天公事忙,还没来得及把这该他办的事办了。说着还对众人一个更优雅的、仪态万端的转身动作和飞眸一笑。
      这要是搁在在场的不是营业所主任的“下司脚”,那可能就是大伙捂鼻子捂嘴一片嘘声,或者会赶紧躲远点,让开点。但是,眼下这个场合,情况就不同了。主任老婆一发话,立刻就有几个人冲哥哥叫道:“快点快点,我们主任娘子又给你的光荣任务!”但只给他让开一条小道,有人还坐在主任的床上,也不挪挪屁股,哥哥在众人的腿脚间蹲下去低下头去把那盆东西拉出来端到手里。但是哥哥做这些事比以前做得更自然、更像“老黄牛”,因为对他来说,这次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最好、最理想、最合适的机会。
      主任的饭桌也在这间屋子里,要出门去要从饭桌旁边经过。饭桌旁边还坐着两三个人。他端着尿盆子走到几步开外的主任家的饭桌旁边时,突然说:“糟了,我想起一件急事,必须马上去办!我去一下就来!”说着把尿盆子往饭桌上一放转身扬长而去。
      他走出营业所,走向大街,他的心情激动、纷乱、复杂,他听到他里面有痛快淋漓的笑声,他感到脚下的大地似在倾斜。这一天就这样到来了,实现了,站起来了,确立了,存在了。他不能自禁,走完一条街又走一条街。街道、楼房、行人、店铺,这些东西他并非不熟习,但是,今天,它们看上去却是那样动荡、陌异、危厄、恐怖,但又是那样解放、开阔、宁静和庄严。
      他走了好几条街,感到时间差不多了,返回到了营业所。饭桌上尿盆子当然早已不在了,他却故意吃惊地地问:“尿盆子我放在这的,哪去了?”一屋子人都说已经端去倒了,他们也都个个显得那么不自然,似乎感到了惭愧,尤其是营业所主任老婆,第一次正眼看他。他给我说她还看了他好一阵呢,那是真的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