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25、第 25 章

　　六

　　哥哥突然这样和过去一刀两断，去了塞外寒土闯荡，虽然对于我也是很意外的事情，却不是不可思议事情。
　　他老早就处在到底是干工作还是做生意的矛盾心理中，其情形和当初要不要追求他渴望的女子，要不要和嫂子结婚一模一样，似乎是他的生活就是需要不断地重复这种极端两难的困境。
　　他认为他在生意上屡屡受挫都是因为受工作的拖累，要是没有工作，他都不知干出多大的名堂来了。他诅咒他的工作，但他又舍不去它，丢不掉它。但是，生意又反过来拖累他的工作，叫他把工作做得越来越不像话。他早就处在要么工作，要么做生意，二者只能择其一的困境中了。这里所说的工作，特指他是信用社职工、“合同制国家干部”那份“国家工作”。
　　而他注定是要选择做生意，当他所谓“真正的老板”的。
　　他离不了他的工作，但对他来说，他的工作又是他的牢笼，他的枷锁，他的监狱。对单位、机关这类东西他的深恶痛绝超乎想象，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表现得越发突击，越发叫人只能无言以对。
　　当初，他办厂，我对他提了三个建议，第二建议是把他的产品的样品，或者它的配方拿去省科研机构化验鉴定，让科学结论来说话。我们前边没写他对我这个建议的嘲笑，但他这个嘲笑却实在让人难忘。
　　他并不只是嘲笑而是歇斯底里地叫喊道：
　　“省、科、研、机、构，那不省科研机构！你以为它会是个啥子。这都是你长期生活在我们那个地方，受那洗脑似的教育和压迫、奴役造成的。在我们那种地方，一个小小的村长就是土皇帝，一手遮天，三天一大会，两天一小会，学马列，学文件，学领导的重要讲话！这也是天经地义，那也是理所当然，这也是你作为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那也是你作为一个村民应有的职责！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高于任何个人利益的得失和牺牲！行动上要当老黄牛，思想上要当小绵羊，要做机器上永不生锈的螺丝钉，要做大海里的一滴水，要做阳光的一缕、红旗的一角！什么该想不该说、什么该说不该想、什么既不该说又不该想都要完全听领导干部的，听国家的，听党的！统一思想、统一步伐、统一行动……一个愚昧无知、骄横跋扈的小小的村长，就统治了一村人的一切，一村人都在他铁掌下战战兢兢、诚惶诚恐、逆来顺受地活着！
　　“我们那里的人，就因为长期这样活着，便养成了对所谓的机关、机构的迷信和崇拜。他们啥都离不开这机关、那单位，这机构、那组织！说他们是老黄牛、小绵羊，他们还连牛羊都不如。牛羊不管有没有主人在身边，得没有得到主人的许可，它们饿了，还晓得啃草。而他们，哪怕是饿得皮包骨头，那身边就是成堆成山的草，他们也不敢去吃一根，非要等到这机构、那组织的许可，盼星星盼月亮，盼这机构那组织盖满了大红公章的红头字文件！他们不晓得这机构那组织哪怕是许可给他们一根草，也要开一千次会，研究几百年，内部文件、非内部文件、发到这一级的文件、发到那一级的文件就要拉几火车，光是那用来造这些文件所需纸的草，就足以解决全世界千百万他们这些已经变成了牛羊的人的饥饿，而他们——我们那里那些人，就算等到这许可给了他们一根草的文件时还没有饿死，他们也不会就去吃那一根草，而是把剩下的那点力气用来感恩戴德、烧香磕头、山呼万岁！
　　“你就是在这样的人里面生活得太久了，已经被他们同化了，开口闭口就是机关机构，还省科研机构。根本就没有什么科研不科研的，那省科研机构也只不过是一个官僚机构，一个衙门。你只要命长，等得起几百年，等到的结果还是一张除了满纸官话、套话便空无一物的废纸，你也舍得起进得去出不来，进去的是一个活人出来的是一个死人，那你就把你的样品和配方拿去找省科研机构，甚至是国家总科研机构检验。我是没的那时间也没的那耐心的。我的命运我自己主宰，我的对错我自己判断，我的道路我自己选择，我的价值我自己确立，我的幸福我自己创造！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骗局，大村子，大官僚机构，我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机构，我只相信我自己！我还就要让自己不相信任何人任何机构，只相信我自己，单枪匹马在这个世界上杀出一条血路！”
　　受这样一通辱骂足以叫任何人都老羞成怒，但是，我却是默默地、震撼地看着他。是谁把他害成了这样，是什么使他这样悲惨，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灵魂、他的世界、他的里面、他的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使他如此病态、暴戾、分崩裂析，是什么使得只不过是一个客观、理智、就事论事的小小的建议就触动了他最痛最痛的神经，喷出这样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污。
　　当初他以那样一些作为而得到了工作，进了单位，他以刀威逼父母，尤其是他演出用手捅厕所的戏这类事情，都被人们神话了。他进了信用社，进了这世界上亿万人民羡慕嫉妒恨的叫做“单位”的地方，仕途上远远超过他人的一帆风顺也成了一个经典神话。人们预言他是一定能高升的、做大的，这世界上不是他这样的人当官、当大官，谁当官、当大官？我们沟里的人们联想到他小时候的“老实”、“小老黄牛”的表现，说，他那时候就预示了有今天，预示了他能当官、当大官，因为真正的“老实”、“老黄牛”那就不是真正的“老实”、“老黄牛”，是“乌龟有肉在肚子里头”，而他的“老实”、“老黄牛”正是真正的“老实”、“老黄牛”，这世界就只有他这种人才吃得开，这世界就是他这种人的世界。
　　然而，不管人们如此这般捧他、神话他是何居心，他们也只是看到了他的表面现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