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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五

      哥哥在生意上又遭受到一次大的失败,但他却声名大振。
      他以刀威逼父母;他演出手捅厕所的戏;他没有后台没有背景靠自己单枪匹马,进信用社就当上了信用社主任,是全县少数几个最年轻的信用社主任之一;当上了信用社主任又调到离城最近的信用社,在城里安了家,一边工作一边做大生意脚踏两只船两条腿走路,两手都抓两手都不误,敢作敢为,如今又以别人家破人亡(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为代价既保全了自己又大捞了一笔……所有这些,使得知情者,包括亲戚、熟人,都啧啧称赞,伸大拇指。
      他们说:“当今世界还就是要这样活人!”
      他们说:“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
      他们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他们说:“无毒不丈夫!你不算计别人别人也会算计你!”
      等等等等。
      总之,他作为“当代英雄”的形象,在人们心目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和提升,更加光辉四射,他们断言他将做大事成大业,他这样的人历来就是做大事成大业的,在当今时代他这样的人更是赶上了。
      我觉得就连老实巴交一辈子、连一只蚂蚁也不敢掐死的父母都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在相信他、崇拜他了,对他的未来抱着浪漫的幻想和希望。是啊,在这个时代,家里出一个叱咤风云的商界人物,“大老板”,“大款”,不管这个“大老板”、“大款”是怎么出来的——人们还普遍相信,甚至于信仰“大老板”、“大款”还就是敢用哥哥用的这些手段而成就的——,那才真的是光宗耀祖啊!
      可是,叫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突然听说他已经辞了工作,嫂子也办了停薪留职,他带着嫂子和他们才三岁多的儿子伟儿以及两万多元钱——除了他们那套住房外,这两万多元钱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去数千里之外的塞外寒土闯荡去了。
      他事先没和我们商量一下,连声招呼也没打,不辞而别,我和父母,还有弟弟,还是他们走了好几天后从外人口里听说的,而且也只打听到了他们去了塞外寒土,并不知道他们在塞外塞土的具体地方,而塞外寒土大得很,在任何中国地图上都占了特别醒目的一大块。
      这可让我们一家人都傻了眼。
      要知道,他是“合同制”干部,虽说一般“国家正式”的干部、职员、工人都可以办停薪留职“下海”经商,也即是说,他们在“下海”期间虽然不领工资,但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原单位干原来的工作领原来的工资,但哥哥这种“合同制”干部职工却享受不到这种特殊待遇,他们要“下海”,就只有辞了工作,也就是砸了饭碗,再无希望回原单位工作了。
      哥哥的工作是怎么得来的啊?对一个农民来说,他干着那样的工作又意味着什么啊?难道他就这样失去了工作又成了一个农民?难道不是假如他从未有过这份工作,一直是个农民,为了能有这样一份工作,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吗?难道他真以自己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老板”,但他作为一个“真正的老板”的本钱、根基、经验在哪儿?塞外寒土他从未去过,在那儿也没他认识的人,只知道那是一个落后、闭塞、几近荒无人烟的蛮荒之地,他到那儿去闯荡,闯荡什么呢?……
      不只是父母无法接受他这样做,外人也都替他惋惜,尽管他们向来是称赞他的敢作敢为。
      父亲赶紧去了县农行支行,企图让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是,父亲在县支行了解到的情况不仅是哥哥辞去了工作,而且向县支行交了一份辞职书,辞职书写得很不客气,简直就是把县支行乃至整个农行系统臭骂了一顿,每句话、每个字眼都显得“骄狂、自负、目空一切”,县支行已经将他永远除名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再说,他一去就杳无音信,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更不和我们联系,要他回来给县支行领导认错、赔礼,照父亲所说的“跪在他们面前,他们不原谅就不起来”那样去做也没有可能。
      父亲虽然嘴上在嘀咕,但实际上他去了一趟支行了解到了一些情况便完全灰心失望了,只知道用他一生惯用的那套对付一切难解决或不可解决的人生问题的办法——躺在床上多日不下床。在床上他也只知道想起来就叹息:“写得不客气……每句话、每个字眼都骄狂、自负、目空一切……”
      听父亲这念叨,我也感到哥哥已犯下了“滔天大罪”,纵然哥哥突然回来了,也去跪着不起来,也哪还会有挽回的可能。
      而且,可能是因为当年我的言行,我整个人总是被他们,对那时的我来说就是“全世界”、“全人类”、“全天下”视为“骄狂、自负、目空一切”,并让我领教了他们这样评判你的后果的厉害,而这留下了后遗症,所以,听父亲这些念叨,我不只是感到哥哥已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还自己的背脊骨本能地阵阵发凉,这发凉更让我感到哥哥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是“国家干部”了。
      父亲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之久,好几天连饭也不吃。我还听到他长叹道:“他不晓得要几千几万个领导才会有一个领导不对下级的‘不客气’、‘骄狂’、‘自负’、‘目空一切’不计较,不断送你的前程……”
      我还听到他长叹道:
      “狗日的是真不听话不懂事啊!当个国家干部多好啊!有个单位多好啊!这是天底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当个国家干部,有个单位,那国家啥不会给你考虑到,旱涝保收,干得好干不好一样拿钱,只要你不得罪领导,敷呀衍呀哄呀抹稀泥呀,就是搞点不正当的事情,也没哪个会管你,充其量只会在会上说下回注意点罢了,就是捅了好大的娄子,没有碰到风头上,也只是在会上说得火喷,定个规章制度都是给老百姓看的,还不说有那么多的其它的好处,住房、医疗……千千万万种福利,有啥不会给你想到和做到位,连后代都由国家给你包了,他们的工作、饭碗都不用你愁,就是开个会吃的那东西也是哪个农民见得到的啊!还老了有退休金,一辈子安安逸逸啥都不用操心。他这一搞把自己搞成了啥?一个农民,一个农民而已了!当农民就是没娘的孩子,那啥不靠自己,国家不仅啥也不得管你,还要卡你压你,更要你交这交那,那保障你最基本的生存的东西、只是用来活命的东西都要交出来,永远都是你该国家没的国家该你的,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流血流汗,能够把肚子填饱就不错了,还在哪儿都被人看不起……”
      父亲再怎么叹也都只有白叹了。我们一家人等呀盼呀,他过了半年时间才来了一封信,而且这封信只是写给我的,对父母只字未提。在这半年里,母亲因为挂念他都大病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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