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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二

      不过,哥哥他们嘲笑我,也许并不像他们所声称的那样简单,实际上可以说,正因为我说得有理,他们也意识到了我说的有理,他们才没办法不嘲笑我。
      原来,哥哥给我看的那种粘合剂的实验品,是他们做得最好、变质现象出现时间最晚的实验品,仅仅作为实验品,变质现象的出现,比纸箱厂要求的半个月不变质的时间都还有几天差距,可是,他们那厂却已经基本建成了,厂址租了,机器买回来了,全套设备都买回来了,原料也大部分采购回来了,工厂的领导班子、组织机构也建成了,工人也招聘齐了,就等开动机器大批量生产了。
      如此折腾下来,他们前后已总共投入近五万多元现金了,其中,仅那位“高级工程师”,就拿走了八千元的所谓“技术费”和领走了四千元的工资。另外,“高级工程师”还领有百分之二十的干股。这也算是对“人才”的高度尊重了,对“人才”的高度尊重也是时代潮流所趋。不过,对“高级工程师”来说,他这部分干股能不能变成现金进入他的腰包,得看后头的生产和销售情况了,归根结底是看他这个独一无二的产品的质量和各项指标是否符合需方的要求了。
      这就是说,哥哥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按我说的去做,恐怕他们就得白白损失这五万多元钱了,最多把“高级工程师”的那一万二千元收回来。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无法想象的,所以,他们只有对我横加嘲笑了。
      然而,哥哥可不是傻子,他的精明无人能及。他声称他从一开始就对他这次作为所担的风险是清楚的,我能想到的、我给他想到的他都想到了,他可从来没有头脑发热发晕,他一直都是清醒冷静的,只不过,险他是要冒的,是一定要冒的,他相信,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冒险才有活路、生路、出路、发达路,不冒险不但永远只有在“泥坑”里爬行,而且还只有灭亡,为了必要的训练和煅炼,就是为冒险而冒险也不是坏事情,甚至是“必须的”,问题只是险要冒,到头来损失的、牺牲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那不管是有必要牺牲掉、损失掉的,还是必然要牺牲掉、损失掉的都不是自己而是他人,完全不是自己而是他人。
      所以,当初,他发现了这条发财路后一直没有动手,而是寻找投资合伙人。他费尽了周折,物色和接触了多个对象,终于找到的这位投资合伙人是县城郊区的一位公办教师,名扬志葆。
      杨老师辛苦教书一辈子,省吃俭用积攒了一万多元钱,又这个亲戚那
      儿借一笔那个朋友那儿凑一笔,还让他女儿提早出嫁了,凑足了三万五千元和大哥合伙办这个厂。
      杨老师声称,他来办这个厂的目的主要是给他两个儿子找条出路,他两个儿子都只有初中文化,又都是农业户口,就是说,都是农民,他们的出路是他最大的心病。我后来和他这两儿子都认识了。他们都是哥哥和他们父亲合伙办的这个厂的“得力干将”,十二分地卖力,都把自己一两年就翻身做主人,成为“富二代”,堪比“官二代”,扬眉吐气,傲视世界、平视一切人等的希望和梦想寄托在这个厂上面了。
      哥哥说为什么要选这个杨老师为他的投资合伙人呢?他冲我一席十分得意和鄙视这个“杨某人”的话就把什么都说了:
      “他是个什么人?就是在那啥子叫做单位的东西里面长期受那种教育和毒害,造就出来的真正的老黄牛!说他是真正的老黄牛,那说的是他从哪个方面讲都无所谓是不是一个人了,想起事来前后左右不得出领导给他定的框子,做起事来前后左右不得出上级给他划的圈子,出门走十步路也要去请教领导该朝哪个方向走,咋个走,走了还要立马回去详细向领导汇报,哪怕是再走一步路就要捡到一大堆金子他也不敢多走这一步路!就是有人说的,三天不向单位领导汇报思想、承认错误、请求指示,那人就没法活!
      “我去找他,互相介绍了,不说啥子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合伙就是合伙,开口就打起一副官腔问:‘你身为信用社干部,是合同性质的,还是正式性质的?是否吃国家商品粮?’说了这还不够,又说:‘我个人认为,虽说时代在变,但还是正式性质的、吃国家商品粮的要好点点,有些东西关系到姓社还是姓资的根本性问题,我个人认为党和国家是不会丢的,党和国家是不会让我们这个社会变色的。不过,你还年轻,只要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工作,服从领导,又红又专,还是有可能从合同制性质转为正式性质的。想当年,我每个月才领二十元的工资……’
      “妈的,就和爹从小到现在都在教我们的那些一模一样!还开口闭口就是他的校长如何赏识他,他受到了校长多次亲自的夸奖,校长每次见到他都要亲切地和他握手,问寒问暖,校长几次和他同桌用餐都亲自亲切地往他碗里夹菜!居然给我说起这些来了!一个小小的校长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小天地里的土霸王,除了在台上哼儿哈儿打官腔、念文件、照本宣科,叫底下的人战战兢兢、俯首帖耳,还有法做个啥?还能做个啥?叫他到我这样的人经历的大风大浪里来一下,只可能是人家的一碟菜,保准叫他进得来出不去,皮都要脱好几层!
      “要不是我有我的目的,你想我得听他这些?我稳得住,装得比他还老实,还老黄牛,就陪他演戏。其实我心里高兴得很,因为我已经晓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还要将计就计叫他把他的本性全部暴露出来!办这个厂的事我筹划好久了,但我一直没动手,就是在找这样一个人!我找了好多人,这些人也都愿意和我合伙,有的人还想得很,但是最后我都放弃了。一见他,才说了几句话,我就知道我要的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就在我面前了!我相信他就是命运给我派来的!”
      接着,他还更加轻蔑地说:“说来真是好笑,这样的人居然也敢倾家荡产出来办厂,说不好听点点,就是想叫自己把他那把老骨头也拿不回去!”
      扬老师是公办教师,与一般所说的民办教师是不同的,公办教师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享受的是“国家干部待遇”,所以,他才会对哥哥有那样的说法,哥哥也才会对他的说法那样反感。
      有了这样“好”的一个合作伙伴,人家肯倾家荡产拿几万元钱出来投资入伙,而把整个厂建成有这几万元钱就够了,在那么巨大的利益前景的诱惑面前,哥哥当然是不愿等下去了,这个险不冒也得冒,要冒也得冒了。
      如果假定“高级工程师”是个骗子或准骗子,事实后来也证明他正是这么一个人,只不过他不仅骗人,还自己骗自己,也都是巨大的利益前景的诱惑给害的,那么,“高级工程师”骗了哥哥,哥哥则和“高级工程师”联起手来骗了这个杨老师。
      “高级工程师”有些手续和证明文件,哥哥认为还不过硬,又弄来一些假的,包括那种产品的所谓省科研机构的鉴定、证明文件,让未见过世面、在一个小天地里过了一辈子却梦想一夜暴富的杨老师一百个信了。
      他还让杨老师相信办厂的总投资至少要十万元,他和杨老师各出一半,“高级工程师”只出人出技术,不出钱。在这个前提下才谈成了初期投资哥哥出三万五,杨老师三万五。
      其实,一个三万五就够了。
      他给我看的他和乙方,也就是那些纸箱厂签的协议、合同什么的都是真的,但他又制作了一套假的,它们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但乙方只是一些子虚乌有的厂家,在这个地球上根本就不存在,上面的价钱也是假的,协议、合同的许多内容也是骗人的神话。他交给杨老师的就是这套假协议、假合同。
      哥哥全权控制了产品的销售和原材料、设备的采购,采购原材料、设备的□□、清单等等全锁在他家里的抽屉里,他出示给杨老师的那些□□、清单啥的也全是假的,上面的价格全是高出实际价格很多的。为此他找人给他私刻了好几枚公章。这些原材料和设备连名称也都是假的。
      他要让杨老师在所有者方面都对真实情况一无所知,完全而彻底地沦为他的傀儡,他随意操纵的工具。他要叫杨老师离开他就寸步难行。最奇怪的是,他这么做了就做了,却还要声称这些都是跟姓“公”的厂家、企业的厂长、经理们学的。他有很多这些道上的朋友。
      他对我说:
      “钱我还是要投入几千元的,但我都要通过我说的那些办法把它们收回来,达到我实际未投入一分钱的目的,全借他姓杨的钱为我赚钱!这还只是目的之一。第二个目的就是,假如厂办得好,利润我得大头,他得小头,甚至于叫他一分钱也得不到。假如厂办得不好,正如你站在你那立场上预言的一样,那亏损全是他亏损的,我不仅没亏损一分钱,还要赚一笔!你不要把我看得太笨了,我是决不会让自己失败的,办这个厂,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赚钱,都会取胜!这些好办法我都是跟那些国营工厂、国营企业的厂长、经理学的,不管工厂、企业是亏是盈,哪怕把厂办垮,让企业倒闭,叫一厂的职工都去喝西北风,这些厂长、经理私人永远都是赚钱盈利的,腰包鼓鼓的!”
      他对我激情昂扬、滔滔不绝地说:
      “我不过是借他姓杨的资金办我的厂,既让他承担全部的风险,又在厂办起来效益好的情况下我一脚将他踢出去,踢出去了他还什么也不能做,根本就不可能另办一个厂来和我竞争,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既和那些纸箱厂联系不上,又不知道到哪儿去购买设备和原材料,购买什么设备和原材料。只要厂办起来效益好我是一定会把他一脚踢出去的,踢出去了还叫他拿不走他的投资,最多拿走几千元,这主意是我一开始就想好了的,定死了的!
      “我这些办法也都是那国营企业、国营工厂教我的。国营企业那些职工离开了他们的企业,他们那啥子亲爱的单位、尊敬的领导便寸步难行,连活都没法活,但是,他们那亲爱的单位、尊敬的领导却不过是玩弄他们,根本就没把他们当人,在所有一切方面都是把他们控制死了的,说白了,把他们当的还不如机器和原材料,当的就是奴隶,就是个人面牲口,更叫他们只有当奴隶,只有当人面牲口!现在看来,那些国营企业、国营工厂的存在也不是毫无意义,它们至少教出了我这样的人,而又只有我这样的人才是这个世界的希望,我这样的人迟早会取代那些国营企业的厂长、经理,成为真正的厂长、经理、总经理!
      “想起原来我们这样的人天天想的就是进一个啥子小国营工厂当工人也好啊,那也是成了神仙上进了天堂了!我们就是到那些厂门口看一看,也会像撵狗一样给撵走,那些厂里不过是干粗活的职工也不得正眼看我们这些人一眼,现在呢,它们只不过是给我们提供一些资本原始积累的方法而已,它们将日趋没落,而我们将日益壮大,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到时候,说不定它们那些职工啥的还要来靠我们吃饭,听我们的主宰和奴役!我一定要好好奋斗,迎接这一天!”
      我感到,他这一套实在有点牵强附会、自欺欺人,他可能不过是羡慕嫉妒恨那些国营企业的厂长、经理。他在这些人中的“朋友”,个个都是他们的工厂、企业负债累累、摇摇欲坠,企业、工厂的职工跟喝西北风差不多,但是他们却腰缠万贯,是真正率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岂是终日劳碌奔波的哥哥办个小厂可以望其项背的。不过,他也显然想要像那个和老黄牛比肚皮大小而吹破自己的肚皮的小青蛙一样,要和“国营”、“公有”、“姓社的”一较高下,代替他们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至少是平分天下。
      说实在的,对人心过于敏感的我,还不无忧虑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地意识到,在哥哥的潜意识深处,他“知道”自己是小青蛙,从来是,永远是,“国营”、“公有”、“姓社的”是老黄牛,从来是,永远是,他在它们面前毫无自信,但他又绝对不可能甘心,他就是要通过吹破自己的肚皮的方式和它们一较高下,他的经商发财之路本质上不是一条自我解放、自我发达之路,而是自我毁灭之路,如果说他又不甘心自我毁灭,那么,他就要把这种毁灭转嫁到他人头上,和他一样弱小的“青蛙”头上,而在他这次办这个厂中,就相当完整地投射出了他这个灵魂中的暗疾的阴影。但是,我要如何才能帮助他呢?这是可以通过讲道理、摆事实、交流、交心之类就能帮助他,治他灵魂暗疾的吗?
      他得意忘形,最后还说:
      “我现在更不后悔当初利用女人和婚姻进城了!这个决定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显出是我这一生最正确、最英明的决定!”
      在我听来,他无故又提这事,并不只是因为他对他的婚姻始终是自卑的,还因为他以女人和婚姻作为了进取的手段这本身就使他和“国营”、“公有”、“姓社的”,这个世界的强权显贵们有一比了,因为对他来说,那些强权显贵之所以是强权显贵,就在于他们绝对冷漠残忍地和无条件地利用一切,一切都是他们达到目的的手段和工具,他们绝对不择手段,所以,他一定总要标榜他也在绝对冷漠、残忍和无条件地利用一切,而像他的婚姻,他虽利用了它,只把它当作了他达到目的的手段,使他觉得自己与“国营”、“公有”、“姓社的”有一比了,但他却从中感到了某种深深的挫败感,所以,他就更要见机就要标榜它,替自己辩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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