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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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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张天明的奋斗史(中)
一
哥哥经过一番波折,有惊无险地把挪用的五万元公款补上了,又经上级来一查,他不敢再挪用公款了,那烟草生意也就停了。他感到银行里有人要整他,若果他挪用大笔公款做生意,就有可能是前脚提出钱后脚上级清查他的人就到了。
但他忘不了做生意,也不可能忘记。他开始做一些小生意,但还是越做越大,投进去了很多钱。只不过,他不再挪用公款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害了自己对不对,而是以很多人的名义从他的或别处的信用社贷款,他以我的名义,母亲的名义,还有好多亲戚熟人的名义贷了很多钱。
他对我说,他实际是赚了钱的,但赚的钱和本钱的很大一部分,都不知去向。总的说来,就和他当初做那烟草生意一样,他的钱是越做越少,而不是越做越多。不管怎么说,至少也是他赚再多的钱,也不见他把以别人名义贷的款还了,他也不打算还。
他抛出了一个理论,说,只要能够借到钱,特别是从银行里借出钱,这本身就是赚钱,因为这些钱是可以不还的,也应该不还。借钱还钱的人,特别是借国家的钱还钱的人,都是被彻底洗了脑和奴性化了的,也只有被彻底洗了脑和奴性化了的人才会还借国家的钱。
他说,这就是一个把他人的钱,特别是国家的钱变成自己个人的钱的时代,所谓改革开放,就是把所谓的公有财产变成个别少数人的私有财产,把别人的私有财产也变成自己个人的私有财产,而且一切手段都是正当的、合法的,只要捞的多又能自保,那就是胜利,就是当代英雄。
你还别说,他这套理论不仅显得言之凿凿,而且颇能迷惑人,听者甚众,点头称是者不少,几乎完全没有反驳他的,他还就因为这类大放阙词而头上的光环更加耀眼,对于人们更见像个明星了,他能够借来那么多钱,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成了人们心目中的明星,人们心目中走在时代前列的弄潮儿,反叛时代、引领时代的先锋、先知和英雄。只可惜的是,他不过是个小人物,也许无数的人都成功地把国家和人民的钱既不合理也不合法地变成了私人自己的,他们却完全没事,而他却给当初这些没有防备地借钱给了他和以自己的名义为他从信用社贷出了款的人留下了无穷的后患和纠纷,也伤害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这是后话。
自从我帮助他收回了那五万元钱后,我很少往他那里去,安心在家教书和做我自己的事。所谓“改革开放”使县城变化很大,这期间,嫂子单位也给她分了新房子,两室一厅带卫生间厨房。哥哥这才算住进了真正意义上的高楼大厦。对他新住处我去过几次,但每次都没待多久,都是话说着就走了。
这天,我有事进城,顺便到他家看看,见他两口子神神秘秘的,似乎有事怕我知道,不,显然就是不愿意我知道,但他们却又显然在为了这事而紧张地行动着,这个行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事于他们也不可能是小事情。
我把他叫过来,要他一定告诉我是什么事。我不是非要掺和他的事不可,更不是见他的事不是小事就想到了看能不能为自己捞点好处,而是,我得给他把把关,参谋参谋。不是我需要给人把关和当参谋,而是他是我的哥哥,我的亲兄弟,我了解他,他需要我给他把把关,参谋参谋,他这事弄了这么久都没和我商量,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管这会不会对他的事造成影响,这也是他的失策。
他常爱谈打仗和谋略,把人生就看成战争和谋略。不用说,他这次的事显然不是别的什么事,还是生意上的事,生意上的大事。而生意上的事还真和战争有几分相似之处。不管我们是出于什么原因和动机发动了这场战争,但是,既然战争已经打响,那筹划和进行战争的每一步都必需是理性的,我们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更要听取可听取之人的意见。所以,他不找我商量,就启动了这么大一笔生意,如果没有难言之隐,那就是失策,既有如此的失策,他这笔大生意,不让人担心吗?
他虽瞒了我这么久,但我诚恳地一追问,他也就和盘托出了。
原来,他正在筹办一个小型加工厂,生产一种食品用纸箱所需要的粘合剂。
纸箱当然是用粘合剂粘合起来的,粘合剂自然就是化学物质了,或用有化学物质,因此就是有毒性的。国家对装食品用的纸箱所使用的粘合剂的毒性有一个严格的标准。但是,若采用符合这个标准的市场上出售的粘合剂,成本很高,所以,好些食品纸箱厂,主要县、镇、乡一级的小中型食品纸箱厂,一直使用一种自产自用的粘合剂,这种粘合剂虽然毒性符合国家标准,但无法保存,超不过6小时就会变质,而且不能进入机器流程,只能人工粘糊,所粘合出来的纸箱在硬度和外观还达不到要求,影响纸箱的销路和售价。这些小中型食品纸箱厂也没有全使用这种粘合剂的,他们生产的同一种纸箱往往是采用了几种不同的粘合剂,一部分用这种粘合剂,一部分用的又是另一种粘合剂,为何如此,里面的道道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了。
这就是说,这些小中型食品纸箱厂,亟需一种可以代替市场上目前销售的那种毒性符合国家标准但售价较高的粘合剂的产品,这种产品的什么标准都符合,至少是接近市场上那种粘合剂,但售价要低廉。
这就是哥哥办这个加工厂的背景。
他宣称,他得到了一位退休纸箱厂的高级工程师,高级工程师经过多年潜心的研究,已经研究出了这种产品,只是需要找到投资者和合伙人进行生产。哥哥就是这个投资者和合伙人。
哥哥给我拿出了一大叠和若干纸箱厂签署的协议书和合同书,它们都是真的,假定他能够生产出这种产品,其市场前景不可估量,最保守的估计一年也能净赚十多万元。十多万元是个什么概念呢?当时,一个国家公务员一年也才一两千元钱的工资,城里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售价也就一两万元;在农村,所谓“万元户”,正是一个如日中天的神话,一个农民只要聚敛了一两万元钱财就能受尽人间无限风光;人畜挤在夏不挡雨、冬不遮风且摇摇欲坠的一间破房里的一家子,只需三四千元,就能住进稳固、宽敞、舒实、冬暖夏凉的大瓦房里。
很显然,哥哥不和我商量就启动了这个生意,除了交通不便,他要和我商量除非他亲自回老家找我或我进城到他这里来有几分偶然地碰上了他在干这件事等等因素外,还就和他这次这个生意有如此诱人的前景有关。它太诱人、太动人、太美丽、太惊人了,到了既让人不敢相信、不敢想象、不敢接受,有如在梦中,又势在必得,得不到也要强行而上,做得成也要做成、做不成也要做成的地步,更到了前行路上所有应该看到、必需看到的陷阱、黑洞、深渊都看不到,不愿、不敢、不屑看到的地步。
我追问他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不和我商量一下,和我商量一下有什么害处呢?他嗫嚅着说:“也是她……”他说的是嫂子。他说嫂子说这回的事就不要让我知道了,更不要让我掺和进来了,因为我这几年走背时运,这次毕竟是这样大的生意,啥事啥问题都应该有讲究才是,所以,最好不要让我这个走背时运的人掺和进来了,当初是我的主意让他们收回了那五万元钱,让哥哥免于了一场灾难,但是,我毕竟是走背时运的,我对当初收回那五万元的事有好处,但对这回这是赚钱、还是赚大钱的事可能就没好处了,这虽说有点封建迷信,但是天老爷的事谁知道呢,这次他们可是把什么都押上了,成功了他们的日子那就翻了个天了,失败了他们可能就把家底都赔出去了,至少会让他们元气大伤,所以,怎么的也该讲点也必须讲点封建迷信的东西……
这真是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这不只是愚昧,更是财迷心窍。什么才叫做财迷心窍,这就是最典型的财迷心窍了,无出其右了。
想象得出来,他们不想我知道,一个原因就是“怕”我给他们说出一堆这生意不能做或可能不会像想的那么好的“理由”,我最是善于说这类东西的了。他们为什么有这个“怕”呢?就是不想看到他们这生意真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而不想看到这些是因为它那“前景”太诱人、太美丽了。他们是真的财迷心窍了。
哥哥就把他所说的高级工程师做的那种产品的实验品给我看,他说,实验品只要半个月不变质就可以投入生产了,虽然还不到半个月,但也有十来天过去了,实验品才出现了轻微的变质现象。
实验品装在一个玻璃杯里,难怪我见到哥哥过一会儿就把玻璃杯放在阳光下照着看,用手去捻它里面装的东西。当时我就是见他有这类怪异的动作而感觉到了他们有事。他还把用实验品粘合的一小块纸箱样品给我看,证明这和用目前市场上那种合格但昂贵的粘合剂粘出来的完全一样。
我基本弄清楚情况后,对他说,他这产品,要投入生产,应该做几件事,一,实验品必须至少在三个月内不变质,因为实验室里弄出来的东西与实际生产出来的东西不可同日而语,纸箱厂要求他们的产品至少半个月内不变质,但是,可不能在实验室和玻璃杯里弄出来的东西符合这一要求就冒冒失失地进行批量生产;二,把这种实验品拿到省城有关科研机构去化验和鉴定,最好是把他要生产的这种产品的配方拿去省科研机构鉴定,让科学结论来说话;三,最好搞到纸箱厂家自产自用的那种粘合剂的样本和配方,以比较和他们这种产品的异同。
我提出最后一点,是因为我有一种预感,哥哥他们这种产品很可能就是各纸箱厂家自产自用的那种产品。并不难想象,各纸箱厂自产自用的那种粘合剂,虽然各纸箱厂只能自产自用,但它应该不是独家秘密,不稀奇,各纸箱厂用的都是它,不说它的样本,就是它的配方也容易搞到。
我还说他所说的那种轻微的变质现象可能不是轻微的,如果批量生产出来的产品也都有这点变质现象,那就是整个产品都变质了,报废了。我举着杯子对着阳光让他们看着,说,我们开动点想象力,把杯子、杯子里的实验品、杯子里实验品的这点变质现象都按相同的比例相应地放大,杯子放大为工厂里的生产反应釜,杯子里的实验品放大为反应釜里的产品,实验品的这点变质现象放大为反应釜里的产品的变质现象,这点“轻微的变质现象”意味着整个产品的报废就是一目了然的了。
说实在的,对哥哥所说的高级工程师我也是有所怀疑的。这个时期,正是形形色色的骗子和心术不正的冒险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占有世界、如蛰伏日久的雨蛾逢暴雨破茧而出冲向世界的时期,对一切自称大有来头的人都该小心为妙。
但是,我立刻受到了哥哥,还有嫂子无情的嘲笑。
“我有法等三个月才进行生产,三个月那将是多少钱!时间就是金钱,你连这个也不知道!你对世界已经进步到了什么时代根本就一点也不知道!你用的是乡下人的眼光在看世界!城里现在已进入到了火箭时代,而乡下却还在泥巴里爬行!像你说的这些话让一个城里人听见了,人家会笑掉大牙,他们只会当是那种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才会说出的话,那种只晓得在泥巴里爬行的人才会说出的话!”
最后,他们把我笑够了,哥哥还说:
“幸好这里只有自己家里的人,没其他城里人听见你这些话!”
嫂子跟着帮腔,也有类似的说法。
不过,我也许有点恼火,却并不特别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因为,很显然,是被城里人嘲笑重要呢,还是我做事情是清醒的、理性的、客观的,或诸如此类的重要?是的,是可以说时间就是金钱,但是,它为什么就该是凌驾于我之上操纵我主宰我、我得沦为它的奴隶甚至于奴才那样的东西?对于“城里人”,我因为是“乡下人”,对于“火箭时代”,我因为“还在泥巴里爬行”,对于“时间就是金钱”,我因为还是那样贫穷,我就该如此没有底气、没有自信、没有自决、没有底线、没有原则,甚至于还得如此下贱、愚昧、落后、可怜、可悲、可笑吗?
不过,似乎不得不说,在这个时代,不只是哥哥他们,而是太多太多太多的人都是像哥哥他们这样跌跌撞撞地爬出了“泥坑”,攀上了“火箭”,脱去“土气”,沾上“洋气”,和时间赛跑,追赶金钱,不管他们多么幼稚、浮躁、急功近利,甚至愚昧荒唐,也时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是属于他们的,潮流是属于他们的,即使他们攀上的“火箭”是纸糊的,他们沾上的“洋气”是晦气、霉气甚至于毒气,我这样一个还“在泥巴里爬行”的“乡下人”,被他们没头没脑地嘲笑一通也在情理之中。这就是一个“火箭”嘲笑“泥巴”的时代,管它是什么“火箭”,“洋气”嘲笑“土气”的时代,管它是什么“洋气”,“城里人”嘲笑“乡下人”的时代,管它是什么“城里人”。哥哥他们既自主自决,又身不由己地被裹胁进这一时代潮流,既被它所成就,又被它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