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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十八

      在哥哥做倒卖香烟的生意期间,我跟他,还有他的合伙人李老板,去过两趟重青市。哥哥说是这两次急需人手,要我帮他们个忙,到了地儿,我才知道事情不这样简单。
      我终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城市了。
      大城市,和我们同在一片蓝天下同在一片土地上,但实际上它离我们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遥远,那距离可不是坐一天的车的路程就可以衡量的,要不是时代有了据说是史无前例、举世瞩目、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和哥哥恐怕这辈子也无缘一睹其芳容。
      哥哥,在他做生意期间,其野心和欲望已经超越了小小县城,超越了地区中级城市,直指重青市这样的大城市。
      这两次哥哥亲自回家来热情地请我一同来重青市,就因为他们这种欲望和野心。
      李老板,远不是在做生意上才是哥哥所崇拜的人,他的整个生活方式、整个人的品性、内涵、精神、灵魂都是哥哥所崇拜和神往的,就像哥哥的生活是在茫茫黑暗大海上漂浮,是这个人让他看到了指路的灯塔。
      据李老板自己说,他原是个教民办的,乘“改革开放”之风不教书了,进城做生意,在农村还有家小。哥哥说他从未见过他在农村的家小,但听说他还是在管他们的生活。哥哥自认为李老板说的都是假话,他根本就没有管他在农村的家小,他已经像扔掉一件破衣服似的将他们扔掉了、遗忘了,这一点就让哥哥暗暗有些佩服。
      更叫哥哥佩服的是李老板拆散了城里人的一个家庭,占了人家的老婆,这个女人妖艳、时髦、漂亮,是个叫纯种男人见之就不能自禁的尤物,和李老板住在一起,却不是李老板的正式的妻子。
      李老板还有别的女人,尽管她们都不是固定的。他从不染指那些专门做皮肉生意的女人,而是找那些有家有室、有国家工作有身份的城里的女人,并且绝不只限于小小县城里的。而钱就是他的无往而不胜的武器。
      哥哥在些方面还是门外汉,小学生,所以他对这个李老板佩服得五体投地。“狗日的,他还征服过东充市供销公司的一个女人,她男人还是一个科长!”哥哥对我说这话时双目是灼亮的,充满了我不能不说是可怕的□□燃烧的。东充市是介于重青市这样的大城市和县城之间的中级城市,哥哥说这话时还没有弄到一个中级城市的女人,更不用说重青市的了,所以哥哥才这么强调东充市这个名字。
      我逐渐认识到的是,对于哥哥和李老板,不管他们自己意识到没有,也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得说,生意只是一种手段,“老板”只是一个牌子,钱只是一种工具,女人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但他们在意的又不能说是女人本身,尤其不是具体哪一个女人本身,而是她们那些外在的东西,这些外在的东西美貌只是一个方面,更多、更重要的是她们的身份、地位、出身,而这又不是为了从她们那里得到物质上的好处,只是为了体验这种荣耀感:“你们给我看看,我搞到、征服的女人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是身份、地位、出身比我高很多的!”
      他们的思维逻辑和《红与黑》的主人公朱利安的是一样的:只要我占有了那身份高贵的人的女人,我这个出身卑贱的人也就被提升到了那些出身高贵的人的高度了,和他们一样高贵了!
      他们把这种征服看成是他们力量的象征,他们个性得到了张扬的象征,他们挑战、冲破了丑恶、黑暗、腐朽、虚伪的既存“社会秩序”的象征,他们从卑微变得高贵、虚弱变得强大、渺小变得伟大的象征,甚至是从非人状态被提升到了真正人的状态的象征,担当了他们做人的天职和责任、尽到了他们做人的天职和责任的象征。
      所不同的是,朱利安凭的是个性魅力,而他们凭的是土老财、暴发户的钱。他们当然并非是不想只靠个人魅力征服他们眼中的“真正的女人”,只是他们没有钱便全无那种勇气了。这大概也是时代所决定的,在朱利安那个时代,也许个性魅力和个人才能还能让女人倾倒,而今不行了,要让女人投降,金钱是首要条件,甚至是全部的条件。
      哥哥和李老板的这种征服总的说来并不困难,或许也因为不是那么困难,他们的胃口就越来越大,目标越来越高远,县城这种低级小城已让他们索然无味了,要中级城市的,甚至是省级城市的。
      我曾很直言地问哥哥:
      “你是不是得到了县城的女人就想得到地区城市的,得到地区城市的就想得到像省城、重青市那样的大城市的?”
      他立即说:
      “就是,你说的一点都没错!现在对我来说,这X小小县城里的女人都是草了,只有东充市、省城、重青市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当然了,也要看她们是啥子出身、地位,长得好不好看,年不年轻。我现在正在征服东充市一个女人,老李说赶他原来征服的那个科长的女人还要年轻漂亮一点,她对我说她男人是地委坐办公室的,我还有点不相信,还要先调查一下再说!她还说她男人要是晓得了,起码要叫我竖着进东充市横着出来,我给她说,只要她男人是地委坐办公室的,这一仗老子就是非打不可的!老子就是花一万元钱也要把她搞到手!”
      哥哥说这话时表现出的是怎样的勇气、狠气、斗气和决心啊!
      当然,哥哥只是以“大老板”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没有告诉她他是哪里人,是否是公职人员,连说的名字都是假的。他不怕横着出东充市,但怕丢掉工作。如果人家真是地委坐办公室的,叫他丢掉他那个饭碗算什么呢?
      也许应该解释一下他们是怎么认识这些女人的。这时期,舞场、舞池、舞厅,露天的、室内的,形形色色,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风靡大小城市,各色男男女女涌向这些地方,他们什么人都有,机关的、单位的、工厂的、做生意的、待业的、游民、流串犯……除了跳舞场所,还有发廊、发屋、发室之类的娱乐场所也在大小城市遍地开花,承担着几十年铁桶般的封闭和压制之后城市人和涌向城市的人如决堤江河般浮躁、混乱、膨胀的欲望的力量和冲击。哥哥和李老板这类人自然而然地成了这些地方的常客,支撑这些地方的“灵魂”,而他们最重要目的就是女人。女人永远是人类欲望的焦点之焦点。
      他们这两次一定要我随他们去重青市,真正的原因就是李老板迷上了重青市的一个女人,用他们的话就是正在征服这个女人,为这个女人,仅哥哥眼见,李老板就花了万多元了,还在把大把钱的投进去,却连手指头都还没有碰着。这让李老板这个情场老手很纠结,欲进无门,欲罢不能,□□中烧,一筹莫展。
      在这种情况下,哥哥竟向李老板推荐起我来,向李老板吹嘘我对人有多么高强的观察能力和分析能力,我对人性和社会洞若观火,还看了不少研究人性和社会的书,请我“出山”来观察、分析这个女人,定能找出李老板的问题出在哪儿,要从哪里入手才能将其突破和占有。他们开始还遮遮掩掩的,但我还是明白他们这个意思了。
      他们这样似乎很可笑,但如果看看他们的事情也就是那样的事情,他们也就不可笑了,而是很自然和正常的了。
      对我来说,不用观察和分析那个女人也很明显了:他们居然乞灵于我这个以前连大城市见也没见过的乡巴佬,只能说李老板陷得有多深了,完全可以说他都动了“真感情”了,就是说,他跳进了情欲的火坑和黑洞了,弄不好大哥也许都会成为陪葬品。
      李老板是比大哥成熟得多的人,既可算饱经沧桑,又什么世面都见过。一次,晚上,我们在一座大桥上望着重青市犹如一座星系般浩瀚灿烂的灯火,李老板长叹道:
      “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没经历过呢,不该去的地方去过了,不该吃的吃过了,不该用的用过了,不该做的做过了,不该享受的享受了,还有什么不该满足了呢?”
      语中透出一股苍凉和心灰意冷,仿佛他这一生已经快结束了,死神已降到了他头上,而他不想做任何反抗,或者是他已完全不知道如何反抗,用何方法去往何方。
      我受到了一种震撼,就和当初我的第三只眼看到了哥哥生命中的那种分裂一样,眼前浩瀚壮丽的城市灯火于我突然成了李老板的生存、生命和灵魂中他如此无力担当宏大恐怖的东西的象征和外化。但是,我于这一瞬间看到了它,他本人却没有看到它,不知它,望着它的眼睛只有空洞和迷茫。
      李老板快四十岁的人了,可他对这个重青市女人却如十八岁小伙子的初恋一样,整夜整夜缠着我要我给他分析她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眼神,他们白天带我去见她,声称我是他们请的一个帮手,晚上回到我们住的地方就要我干这事。
      就和哥哥当初一样,这个女人的一切,一句毫无意义的话,一个无心平常的动作,于这个李老板都有着不是判他下地狱就是宣他上天堂的神示天启的意味,她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眼神于他都需要做无数遍的分析,分析出无数不同的结论,让这些结论构成一个无穷错综复杂的迷宫,但这些结论对他的效果只有两个,这整座迷宫里口子、廊道、机关对他的效果也只有两个,不是把他投入到烈火里就是把他扔进了冰窟里,不是让他看到巨大的他此生有救的希望,就是让他产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并且是两者不断交替出现,在哪一个那儿都只能停留片刻,如此反复不止,没完没了。
      很显然,这个女人就是李老板企图抓住的一根救命的稻草,救他的人生,救他的整个,救他我在重青市夜间灯火中看到的他生命那星系般的沉重、浩瀚、壮丽和恐怖,救他星系般无尽的空洞和迷茫。
      在这里面,这个女人是重青市人,就是说,具有重青市人的这个身份这一点至关重要,也就是她的身份至关重要,不然,她对李老板就不会有这样的意义。但是,她也不过是城市最底层的平民,和当年哥哥的女同桌一样,只不过她的城市是大城市,哥哥当年的女同桌来自我们的小县城。在地处用一些年后的话说就是贫民窟的地段开了一间发廊,但看来生意清淡。身上穿的戴的不错,哥哥说都是李老板给她买的。有男人,但不知她结婚没有。
      李老板出钱请大家吃饭,她男人也来了。席间,她男人借着酒劲声称他虽没钱,但是他不怕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谁侵占了他的东西,包括他的女人,他就要对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大城市里像他这样的人,不管有没有其它的啥本事,但都有一个本事,就是这本事,见谁不顺眼就对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本事。李老板装着还算尊重他的样子,实际并没把他放在眼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要侵占他的女人,如坠入爱河什么也看不见更不管她男人在不在场只知向她大献殷勤。她矜持,冷淡,若即若离,不拒不纳,还若有心事,却显然也没有把她男人放在眼里,根本就当他不存在。
      这是小小的一幕,却很典型。作家老舍说:“人是兽,钱就是兽的胆子。”李老板有钱,有钱他就有胆子,有底气,想要猎取谁都敢上。她男人没钱,没钱就没胆子没底气,没胆子没底气才扬言说自己啥本事没有,但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本事。她男人没钱,她也没钱,但她有姿色,有大城市女人的身份,于是可以接受李老板大把的钱和物却不把李老板放在眼里,手指头也不给他一个,还可以接受其他男人不怀好意的殷勤和财物而不在乎她男人是不是真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我想,她到现在也不给李老板一个手指头,和李老板来自小地方,是个乡巴佬不无关系。当然,李老板自称是国家干部,做生意只是他的副业,他根本就不敢透露自己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他们要我观察分析这个女人,但是,我和她见过几次面,还和她同席吃过饭,她却始终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她发廊里还有几个妹子,她们也始终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对我会有点客气的表示也始终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从我身上看过去也像从一个什么东西上看过去。只有她男人在扬言说他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本事时扫过我一眼,因为根本就没人听他说,他这样说也是因为他自惭形秽、孤立无援,他只有看我了,但仍没有流露出是在寻求支援和帮助,仍像是在看一个东西,一个物什。我和他们之间也没有话说。那个男人看我,我也什么都没有回给他,只是僵硬地、空洞地、自持地笑着。
      他们和我们坐在一起,城乡之间,城市人和农村人之间,身份地位悬殊的人们之间的鸿沟之深、之巨大,不需要更多的表现了。活在同一片蓝天下和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们,实际上是生活在那样多那样深的隔离、隔阂、区别、等级、制约、藩篱、鸿沟、划地为牢之中的,我们和他们能够这样坐在一起,已经是历史性的进步了。
      哥哥,既是老板,又是国家干部,不像李老板自称是国家干部是骗人的,但是,李老板迷恋的女人,她男人,那些发廊妹子等等,对他只比对我稍微要“好”点。他不敢流露出自己才真是“国家干部”,甚至不敢声明他是李老板生意上的合伙人,只敢说自己是跟李老板学做生意的。只有我才知道,这会让他感到何等“压仰”、窒息、屈辱、不平,他如何可能甘心,但是,显然,他更怕摆出自己来后只会被别人更看不起,更怕自己踢出球了,人家对他踢出的球却看也不看。“疯狂、野蛮的嘲笑声”在他灵魂中响着,这让他只能这么“本分”,这么“规矩”。
      不过,私底下,我才知道这两次他要我一定跟他来重青市,他的用意并不在李老板身上,而在他自己身上。他要我通过对李老板迷恋的这个女人的观察和分析,这个女人对他是否看得起、是否可能看得起的观察和分析,对这个城市更多的大街上行走的女人的观察和分析,看他现在这种“老板”和“合同制国家干部”的身份是否会被她们看得起,看不起要做到了哪一步才看得起,直到最终征服她们……
      重青市是一座山城,一天,李老板泡他迷恋的女人,不需要我们两兄弟在场,我们爬到这座山城的那座有名的山上望着脚下鳞次栉比犹如莽莽原始丛林的楼房,他狠狠地说:
      “我一定要征服、占有这个城市的女人!还绝不是老李追求的那种发廊里的!我把这看成我这一生的一个伟大目标!”
      他这时流露出来的狠劲,和他当初把菜刀扔向父母叫道“我别无选择,你们也别无选择!”还有他当初在体检场上对自己说“我是不得屈服于我的命运的!”是一样的。
      他就像回到了当初要从那些贵为“国家人口”的女孩子中间弄一个到手时的他一样,也像李老板一样,近乎纠缠地、没完没了无穷无尽地要我给他观察、分析,自己也更在观察、分析,看这个城市的女人他能够征服不,能够征服多少,被征服的她们的身份、地位、年龄、美貌能够到达哪一步,他是否既能得到她们的身体,还能得到她们的心……
      一天晚上,我又站在一座大桥上看这座城市那如天上一整个星系跌落人间的灯火,在那灯火间的虚空和黑暗中,我看到了多少人的欲望的涌动、沸腾和燃烧,也看到了是什么使哥哥和李老板他们要在这样的城市里、这城市里的女人们身上,涂上他们的污秽,留下他们的圣迹,直到把它们捕获、占有、踩于脚下、括入怀中,只是它是那样宠大、复杂、沉重、难以言传,我只能默默地静观,体验默默的震撼。
      然而,看起来他是不达到目的誓不休,他却还没有意识到,过程将会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就因为他这些有人也许会说不切实际虚妄可笑的欲望,他差点就什么都断送了,把他全部用以实现“宏伟目标”的老本都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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