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16、第 16 章

　　十六

　　在他还没和嫂子结婚，还在那种痛苦的不知“到底该怎么办”的时期，有一回，他已经和嫂子说好了这一回分开一段时间双方都好好想一想，他也有十多天没回嫂子那儿去了，但他却丝毫也没有摆脱那个始终的困扰，那个旧疾，要不要又回到嫂子那儿去、要不要又和嫂子重归于好更为剧烈地折磨他。我已经不能做什么了，他也不知道到底要求我什么了，两人只能相对无言枯坐。
　　就是这时候，我突然清楚地看见、看明白了他的真相。这是第三只眼睛看到的，也只有第三只眼睛才能看到。这一时间，我失去了自我，忘记了一切，我只有这个真相，我自己就是这个真相。
　　在这个真相中，我看到，他不是处在十字路口，不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而是他有两个自我，一个行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被人们视为“城里人”，不是“城里人”也是半个“城里人”，受人羡慕，受人认同，但这个自我只是一个影子、一具空壳，它没有一切真正的能力，不可能为他做出任何选择，在没在十字路口、到底该怎么办对它完全是无谓的、无意义的。
　　另一个自我才是他真实的自我，是他本身，但这个自我在没有出口的也无人知晓和无人能进入的地牢里，它四分五裂，只是一些碎片，承受着四分五裂的非人的痛苦，但它也不可能为他做出选择，在没在十字路口，到底该怎么办对于它也是无意义的，正如一个已被肢解成若干块的人选择不选择的问题于他是无谓的、无意义的，也如在没在十字路口、何去何从于一堆肢体块也完全是无谓的、无意义的，只有相对而言完整的、活的人才谈得上选择，也才谈得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难道是因为他需要有个假的自我行走在大街上，不仅被人视为完整的、活的人，还要视为完整的、活的人里面的人上人、人中人才使他真的自我在地牢里受苦吗？
　　不是的。刚好相反，正是因为他真的自我四分五裂，他才需要一个假的自我行走在大街上，不仅被万众视为完整的、活的人，还要被万众视为完整的、活的人里面的人上人、人中人。
　　哥哥真正需要的，也必须的、亟需的是他真实的自我被整合，那所有的碎片和肢体块被细心地收集连缀起来，他得以成形并复苏和复活，成为真正完整的、活的人，而不只是被人们视为完整的、活的人。
　　我看到的是一个梦魇，一个幻象，一个不可能的荒诞，最多也是一片无意识深处的惨淡风景，但它的真实性不容怀疑。我不能不为之不寒而栗，为之震撼。
　　但是，更是一个梦魇、一个幻象、一个不可能的荒诞的是，只有真正的神才可能使哥哥得到和完成这种整合。没有神，我也不相信神。但这个事实的真实更不容怀疑。
　　在这片我突然之间用第三只眼睛看到，也只有用第三只眼睛才能看到的哥哥生命的风景中，还清楚地展现着，哥哥不仅不能一般正常地恋爱，爱情于他决无可能，而且最一般意义上的婚姻、家庭生活也是不可能的。
　　体贴、温暖、温情、爱、宽容、承担、责任，于他是深为恐惧的，没有什么是他的洪水猛兽，这些东西就是他的洪水猛兽。因为，遭遇这些东西，会让他意识到自己只有那个真相，那个四分五裂的真相。它们的作用只会让他意识到这个真相，不可能改变他这个真相。所以，他必然，也必须抗拒它们。
　　他只有生活在一切，包括家庭、婚姻，包括体贴、温暖、温情、爱、宽容、承担、责任，包括亲人、爱人，甚至于包括他自己，都是“根据地”、“跳板”、达到目的的手段、为实现目标必需被破坏、牺牲和消灭的，在实现目标、达到目的残酷的、血的过程中，它们都是，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必须被流掉和牺牲掉的血。只有这样，他才会感到一些安全，才会有片刻的安宁。
　　对我用第三只眼睛看到的哥哥这个真相，过了好久我都不能释怀。不过，当不再是我只有它，我就是它、它也就是我的时候，我也就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味着什么，该怎么对待。也许它并不是哥哥的真相而倒是我自己的真相？也许它不只是我和哥哥的真相，还是这个世界的真相，所有人共同的一种真相？也许它仅仅是我个人的臆想，个人偏激的、主观的、无聊的、虚妄的幻觉，就像我觉得是用第三只眼睛看到的，事实上却根本就没有第三只眼睛？都说我的人生是失败的、错误的，要哥哥这样的人生才是成功的、正确的，他们是完全对的，而我这第三只眼和它所看到的所真正表明无非就是我个人的失败或致使我失败的原因所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