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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十五

      在和嫂子婚前,他的矛盾、痛苦、内心冲突,不能自决要不要和嫂子继续下去、要不要和嫂子结婚都到了既让人可怜和心碎,又让人厌倦和疲惫,还让人恨铁不成钢的地步。
      这时候,他更是那样需要我,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除了不断地带信回来叫我到他那儿去,还经常回来找我。
      他恨我们山沟,恨我们山沟里的人,可能在当年一沟人夸他小时是“小老黄牛”、长大了是“老黄牛”时就已经开始有这种恨了。以前为了和姣好可爱的“国家人口”女孩儿们恋爱,常回来找我,叫我们沟里的人都说,这孩子,端了国家饭碗,当了官,都还不忘本,常回来看看,这让他恶心反感透了,又加上一回来就要见谁和谁打招呼,对这个热情,对那个礼貌,连对小孩子都不能忘了给他们几个糖果,要不然就会被骂不肖子孙,这更让他反感恶心。对他来说,什么乡土情、故乡情、父老乡亲、不忘本、不离根,都是谎言,奴役者用来欺人,被奴役者用来自欺的谎言。所以,他肯回来一趟,那可不会是为了小事情。
      一见到我,就像见到了大救星,那样子真恨不能劈开我的脑袋挖出我的心脏找到他要解决的难题的答案。
      “小禹,你这次一定要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关系到我的终身幸福,小禹,我到底该怎么办啊?你这次是一定要给我出个最后的主意,给我最后的全面详尽地分析了,好让我作出最后的决断!”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这是他何等焦灼的问题。什么他想听不想听话没给他说过,什么他想要不想要的“分析”我没给他做过,什么他需要不需要的“主意”我没给他出过,我所能给予的鼓励、激励、帮助我都给予了,最终,我不能不承认已经被他弄得心力交瘁了,但他还在原地自我困扰,自我折磨,已经自己把自己绞成了一遍破碎,却还在以无穷的热情和亢奋自己追自己的影子,自己咬自己的尾巴。
      在和嫂子婚前,他不只是一次似乎要做个决断了,不再和嫂子继续下去了,免得双方都痛苦,都不幸福,却每次都自己又乖乖地回去了。不知嫂子是出于何种缘由,或许别看他摇摆不定、朝三暮四,她心中却明白他,对他十拿如释九稳,或许是她已认定他了,吃了定心丸了,不管他怎样弄都是他的事,只要他又回到她身边,她就要他。反正是她算是宽待他的,每次如娜娜般绝决地出走了,但几天后就回来了,回来了她也就接受他了。
      嫂子最终还是成了哥哥别无选择的选择,当然就因为哥哥要进城,要上爬。他为什么一定要上爬和进城,他还这样对我说,虽然他要上爬是困难的,几乎是不可能的,他问过好多人他们都这么说,但是,他又必须上爬,不断上爬,这不只是他有野心,而是他必须这样才能自保,他安于现状就是自取灭亡,因为他是“招聘人员”、“合同工”,本质上还是农民,不是“国家人员”。
      只有进城才有广阔的上爬和升迁空间,地方上、乡底下,有几个位置,能爬多高?这一切显而易见。我想,如果把上爬、升迁比成爬高楼,那大哥的意思就是说只有城里才有高楼,有很多高楼,而地方上、乡底下,有多少楼房?见得到高楼大厦吗?
      而且,真正掌权的人都在城里,他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要上爬,要升迁,必须经常在城里的权贵中间活动,至少让他们经常见到他,不要把他忘了。“像我这样的,你哪一天被他们遗忘了,你的末日就从哪一天开始了,”他这样说。而要经常在城里的权贵中间活动,在城里没有一个立足点也是不行的。他已经物色和接触了太多的对象,他既能够得到又能满足他在城里有一个立足点的只有嫂子。
      有一回,他终于鼓起十二分的勇气、下定了十二分的决心和嫂子一刀两断了,什么牌都摊了,他搬走了他在她那儿的所有东西,嫂子大哭了一场也认了。我也终于为他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总算是为自己做了个决断。
      但是,过了两个月,他还是又像狗一样爬回去了,给嫂子下跪了,抱着她的腿痛哭流涕,要她原谅他、再次接受他。“又像狗一样爬回去了”,不是我的用语,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说过,对嫂子和他之间的隐私,他对我坦率到了令我不自在的地步,实际上,他还坦率到了自贬自损的地步。
      这两个月是他离开嫂子最长的一个时间,以前他不管下了多大的决心,都几天十来天就回去了,给嫂子哭,给嫂子下跪,如果需要他这样做的话。
      他向我回顾这两个月里他每晚躺在床上满耳屋外的虫鸣和四野鼓噪的蛙声,每天在信用社门口一望就望得见的一大遍田野,有时候,农民在田里除草喷农药,农药味都飘到信用社里面来了。这个镇子只有一条街,街道坑坑洼洼、满目疮痍,街道两边的房子歪歪斜斜,街道上平时冷冷清清,晃荡着那么几个灰头土脸的游魂一样的人,一到夜里,整个镇子简直就像一座坟墓,而一逢赶集,满街都是土农民,丑陋的、非人的面孔,麻木怪诞的、非人的神情,粗野可怖的、非人的吆喝和谈吐,猪牛羊马鸡鸭狗的臭味,一切都丑恶、下贱、倒错、混乱、非人……他用的就是“非人”二字在形容这一切。
      他对我说:“有两晚上我都哭了,我这辈子还没那样哭过。我感到我这一生完了,被埋没了,这个地方就是埋葬我的坟墓,没有希望,没有出路。我想起我住在城里的那些日子,再咋样,我身边总还是睡着一个城里的女人!我多少是能和城里那些人平起平坐的!就是听不到整晚上那蛙蟆子的叫声,我也是幸福的,不同于那个小镇上那些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人!说来说去,都是日他妈的身上还披着一个农皮,这个东西就像是你一生下来就犯的滔天大罪,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把你里里外外的都污染了,只有死去一回重新做人!
      “你总是说时代在变,观念在变,这呀那呀,我看你再对那也是书上的,而生活得现实的,我们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也无法生活在真空里。像我们这种小地方要变过来,哪还不晓得要多少年。我原来追求那些我想的女子,你总是说我太自卑太无勇气,其实也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你没有生活在那个环境里,没有和那些女子接触,你才不晓得她们到底是啥子人,她们在咋样看我们这些还披着农皮的人,那些都是她们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还是你原来说的好,这个世界人人都被污染的,堕落的!”
      他说,这些都只是某些方面,还有更多的。
      有一天,一个“又老又土”的农民居然把他的猪大模大样地赶进信用社的营业室里来,赶进来就大模大样地往柜台上的铁栅栏上拴,还冲哥哥,不冲别人,就冲哥哥:“喂,喂喂,你给我看到一下,我去办点事就来赶!”
      的确,不能否认,这种事情在信用社的历史上即使不是绝对无仅有,也是多年任何地方都没发生过的,除非这个把猪赶进信用社的和信用社某干部职工有特殊关系,比方说是亲戚关系什么的。过去若干年的一切,小小一个镇上的小小的如信用社、粮站、供销社,更不用说镇政府了,所有这些“国家单位”,都已经充分让人们领略了何谓官府衙门,那些小小的办事员、职员,更不用说那些带长字号的了,也都已经充分让人们领略了何谓官老爷。所以,不管一些农民是多么不长心眼的人,也不会干出随随便便把猪赶进信用社营业室,还要拴在办公柜台的铁栅栏上,还要非亲非故的信用社的干部职工为他看到起的事情来。
      为什么在哥哥的信用社今天破天荒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哥哥和这个老农民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对哥哥和哥哥的信用社这样?哥哥是这样理解的:就因为信用社破天荒地有了哥哥这样的是农民却又是“国家干部”的人。这个老农民就是有意识有目的冲哥哥来的。这个有意识有目的是什么呢?就仅仅是哥哥虽是信用社干部,甚至是堂堂信用社主任,却只是“合同工”,严格地说,还是农民。这样的事连一个老农民都无法接受,都忍不住要来轻侮他一把。
      所以,哥哥立即就火了,和这个“又老又土”的农民吵了起来,没想到这个“又老又土”的农民比哥哥还牛,几句话就击中了哥哥的全部软肋和痛处:
      “你娃儿算个啥子?我晓得你的来历,一个招聘人员,一个合同工,背个信用社主任的名,实际还是个农民,端的还是土饭碗!而我那娃儿,堂堂大学生!出来了那看干啥也是正式的国家人员,正式的国家干部,端的是铁饭碗,享受的是真正的国家待遇,你娃儿有法和他比?我把猪拴到你这个地方来叫你看到起是看得起你!”
      一个农民,敢这样冲国家干部,那会是什么结果?在这片土地上不需要更多的事情来证明这个。但这个农民他就敢,就因哥哥和他的儿子虽端着看起来一样的饭碗,但他的儿子的铁的,哥哥的是土的。
      哥哥还说:
      “还有一回,我下到各村去发放一种叫做‘牲畜款’的专项扶贫贷款。也是一个又老又土的农民,凑上前来。‘牲畜款’人人有份,他也有份,按排的轮子来,迟早会轮到给他办理的。但他一来就像个啥子人物一样把别人掀到一边挤上前来不是为贷款,而是伸手动脚乱动我的东西,那些票据、文件啥的,我看他一眼,你看他一开口就说啥?‘看啥子?说出来怕你还不信,我屋头就是两个大学生!’旁边那些人也都连忙帮腔,说他屋头是出了两个大学生,这在当地远近闻名!他是来干什么的?就是晓得我工作的性质,专门到我面前来抬出他屋头的所谓两个大学生!老子那天给其他所有人都发了‘牲畜款’,就没给他一个人发。两个大学生,远近闻名!人这东西太坏了。那种小地方尽是这样的!我恨那种地方,恨那种地方的所有人!从这两件事后,我就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我不能属于这种小地方,我必须不择手段离开这种小地方,我必须以女人和婚姻作为手段!女人和婚姻也仅仅是我的手段!”
      遇到哥哥遇到的这类“又老又土的农民”无故挑衅和羞辱你的事情,我可能不会像他这样处理,但是,我知道,这类事情是何其真实,哥哥本人就既是这种真实的受害者,又是这种真实的有机组成部分,他特别不能容忍谁说他是什么什么的一部分、一分子、一成员,好像这个东西已经不知多么严重地伤害和侮辱了他,但他还就是这种真实的一部分、一分子,既为其伤害,又为其当枪使伤害他人。我无法认同他,但我能够理解他,我无话可说。
      就这样,虽然后来还是又经过了两次反复,直到最后一刻也不能说他真正下定了决心,但他终究还是和嫂子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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