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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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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最后,他终于自己找到了一个对象。她虽农民出身,但她顶她父亲的班,在县农资公司上班,不仅是“国家正式工”,还在城里有住房,算得上城里人了。
但这不是哥哥战胜了自己,而是他完全回到了他的老路,只有在这条路上他才能勇往直前,顺风顺水。
她后来成了我的嫂子,尽管再后来又与哥哥离异,我不应该对她的相貌说三道四。我们不应该对任何女人的相貌身材说三道四。但是,男女结合不只是为拉帮子过日子,更为了 ,身材相貌实在是关键因素。这不是说身材相貌不好的男女就该受到歧视,但是, 和相貌身材的关系,尤其是和女性方的身材相貌的关系,实在是难解难分,而人不全是 的动物也一半或三分之一是情欲的动物,而且剩下的部分也和情欲有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承认这些事情实属虚伪。
为了方便,我们下面就对她以嫂子相称。
嫂子不仅生得极其矮小,典型的五短身材,面容也平平不好看,一点也没能补她身材的缺陷。
总之,嫂子就是那种仅看相貌身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男人产生情欲的女性。虽无法在逻辑上排除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但是,哥哥和她谈对象却与一切非常情况下的情欲不相干,明白地说,与一切情欲都相去有十万八千里。
而且,如果说嫂子不是完全不可能激起男人的情欲,哥哥也因为追求她、和她相处的动机和目的太明确、太功利、与情欲相去甚远,使得她即使并非全无可能让男人产生情欲,在哥哥这里也成为了完全不可能的了。这使得她和哥哥的相遇和结合注定变得使双方更加不幸。
她说,他喜欢哥哥是因为城里的男孩子都不靠谱,凡是有“国家正式工作”的男孩子都不靠谱,她相中的就是哥哥是来自农村的,又是“合同工”,老实、本分、忠诚可靠。听她说,似乎是来自农村的,又是“合同工”,就一定老实、本分、忠诚可靠,也不知来自农村又是“合同工”的听了会觉得这是在夸他呢还是在损他。
不能她说的不是真的,但也不能说她就没有说假话,没有自欺欺人。她也是出于现实的无奈,城里的男孩子不靠谱是一个因素,就因为长相和身材的原因在城里或所谓“国家正式工”中她难找到对象则是另一个因素。第三个因素,她自己虽贵为“国家正式工”,但她家里很穷,还有三个弟弟,全在上学的年龄,也全是“农业户口”,必需她对他们全力的资助和付出,这也是她顶父亲的班时答应了的条件。如此,她要找对象,大抵只有找像哥哥这样的,就是说只有在身份是来自农村的“合同工”中找了。
哥哥呢?
他逐渐不再对那些长相身材好、家庭背景也好的贵为“国家人口”的女孩儿们抱以幻想了,进城、成为城里人渐渐成了他最伟大、高远、热烈、压倒一切的梦想了。他说,他必须进城,进城是他的必由之路,是他的别无选择。就和他当初必须招聘上成为“国家合同制职工”一样。他说,当初对好些让他不能自禁的贵为“国家人口”的女孩儿没有出手,也是因为他怕和她们结合了,他就困在小地方上了,无法实现进城的梦想了。我想他说的并非不是真的。
他对我说,和嫂子谈对象,他能得到的好处就是,他不是“国家正式工”,但他的对象是,他不是城里人,但他的对象是,这就提高了他的身份,使他“国家合同工”的“合同”二字不那么刺目了,甚至于叫他都算得上半个城里人了,而嫂子又有她相貌身材方面和家庭方面的不足和缺陷,对这一切好处他就不必觉得如在梦中,不必感到不安稳、不可靠,更不会不被社会接受,他尽可享用和利用。
他对我说,和嫂子谈对象,这还使他在城里有了一块根据地和一个跳板,为他日后整个人进城打下了基础。“根据地”和“跳板”就是他的说法。
所以,哥哥和嫂子一拍即合。他早就已经了解到了她的全部情况并且主意已定。但他不想通过别人介绍。他有事没事经常进城。她回家看看兄弟父母必经他这条进城之路。这天,他一上车就看见了她,就知道她是他第一次见其人蒙其面却早已了解到了她的全部情况、他已对她打定了主意的那个女孩子。她下车他就也下了车,在后边跟了一段路就走上前去自我介绍。一切就进行得那么平常、简单、顺利、自然。
在这个世界的多数婚姻中,决定嫂子选择哥哥、哥哥选择嫂子的这类因素都是关键因素,也许,他们的不幸只是因为决定他们的选择的只有这些因素。生活是现实的,现实是残酷的。但人要活下去,却必须在残酷的现实上包裹一层糖衣。天知道,多少时候,男才女貌两情相悦可能也只是这么一层糖衣而已,使我们在相拥相抱物我两忘的陶醉中比较顺利地咽下了残酷现实的苦果。也许,哥哥和嫂子结合的悲剧只是因为他们连这一层糖衣也没有。
哥哥和嫂子整个所谓“谈恋爱”、“谈对象”期间,后来整个家庭婚姻生活,都是充满了痛苦和折磨的。
哥哥只要走他声称的那种“现实主义道路”,他就有无往而不胜的能力。在赢得嫂子的芳心后,他又通过他的活动打通了必需打通的关节,调到了离城最近的一个镇的信用社。他就是在这个信用社当上信用社主任的。
他和嫂子正式谈起对象了,他便觉得自己算得上半个城里人了,每天晚上都不住在他的信用社,不辞劳苦地蹬十几里自行车进城去,不辞劳苦地奔波于城里和他的信用社之间。他如此仅为体验自己是半个城里人了。
但是,不论白天还是晚上,他都难以做到和嫂子一同走在大街上,断然做不到和她并肩走在大街上,而是必需保持一定的距离。
谈恋爱么,依城里人的习惯,总要在夜幕下垂时分两人在大街上手拉手、肩并肩、头依头散散步啥的,县城里没有公园,这样逛大街便是非此不可的节目了。嫂子当然要向哥哥要求这类节目了,他十回有九回都要找理由拒绝。但他不可能每回都拒绝。
他对我说这他无法拒绝的一回是他怎样的痛苦啊!他一定要俟到天完全黑下来了才同她出去,并且绝不敢走有灯光的地方,绝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专拣荒僻的街道和黑黢黢的地方走,还一个人在前边走得飞快,把她甩在后边老远。
就是如此,和嫂子走在大街上,他仍然感到四处都是眼睛在盯他、讥笑他,随便碰见一个人,他都觉得别人有意味深长的神情,这神情在说:瞧这个乡巴佬,为了变成一个城里人,不惜卖身给一个城里的下三烂也不会要的丑八怪!
毫无疑问,不管嫂子的身材相貌多么不美,哥哥对她竟有如此的感受,更多的已经是他个人心理的、精神上的问题了,但他无法逾越自己、无法战胜自己,几乎可以说,他虽就是为了自己多少是个城里人而不是一个乡巴佬和农民才和嫂子“谈恋爱”的,但是,这使他在城里人面前反而更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是个乡巴佬和农民,就仿佛一头瘌子的女人戴了件一点没遮住瘌子的头饰,反而叫瘌子更加突出、更加醒目了。他和她在大街上走在一起,她就是一块醒目的招牌,招牌上写着他就是一个乡巴佬、农民、披“农皮”的、“农豁皮”、“土饭碗”等等,过去是,现在还是。
他对我说,最痛苦的就是和她一同走在大街上,可为完成一种义务,他又不得不有时和她一同走在大街上。但是,更痛苦还不是这个,而是和她同睡一床的那些事了。
可能就因为那些事的确是他的痛苦,他谈起来有一种惊人的坦率,到了叫人感到他不知羞耻的地步。
他说他和她行 也仅仅是在完成任务, 就完事了。“就跟鸡一样,”他说,“一点感觉也没有。”
“说不定和一个木头人……和一具尸体……的感觉还要好一些,”有一次他对我这样说,口气那样认真,还有一种沉思的语气,使我不能不感到他还当真幻想过和一个木头人或一尸体行那事,说不定他还多少能体验到与女人行那事的滋味。我不能不承认这说明他是多么需要、多么渴望这种滋味,但他绝对没有在嫂子这里得到这种滋味。
他同样老老实实地对我说,他为了完成这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发明了一个法子,就是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发狂地幻想别的女人,把她当成别的女人,但这个法子并不能长期有效,他越是发狂地幻想别的女人,那进入他脑海的别的女人的形象便越会倾刻间就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丑八怪。
他甚至对我说他同她行一回房事,他都会感到是他遭到了一回强 ,他是越来越不行了。他恐惧和她下去,他都将失去男 功能,变成一个太监。他就是这么说的。我感觉到他对自己变成“太监”比对什么都恐惧,他对成“太监”恐惧就是他对丧失“自己”的恐惧,而这种焦虑使他在那种无能上更是雪上加霜。
仅有一次他眼睛发亮地对我说,有一次例外,就这一次。
那是他在睡梦中,一种不清醒但深沉的意识觉醒了,他觉得他是原来那个没进信用社的他,睡在家里的床上,身边睡的是当初那个对象,那个差点就和他结了婚的农村姑娘,他幸福激动无比地上去了,无比沉醉 了自己也 了她,感到了无比的刺激和兴奋,就是和当初那个对象实际行这些事时也没有感到这样激动和兴奋,他是完全实现了和当初那个对象谈恋爱时也没有实现只是可能实现的幸福,这让嫂子在下边也 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 ,但也是这 让他清醒了,回到了现实之中,顿时兴味索然,还觉得无法言表的恶心,立即就完事了。
第二天,嫂子羞红着脸对他说,他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别提听到她这么说他有多反感了,只是他还是理智的,他总是理智的,没有表露出来。
他说他即使在这次这种半睡半醒的激情状态中也是保持了理智的,没有喊出当初那个对象的名字,要是喊出了,他就完了。他说的完了指的是当初从那个厕所里挖出一团“养尊处优的女人”用的东西,他一时怒起扔了出去让人发现了他就完了的那种完了。当初一怒而扔掉“养尊处优的女人”用的东西,过了好久,提起来他还心有余悸,称各种机缘巧合使他逃过这一劫,实在是天意。
如果嫂子和哥哥是人间任何一种关系,只是不是人们所说的处对象的关系,谈恋爱的关系,将为夫妻的关系,实际的夫妻关系等等,哥哥都可能决不会讨厌嫂子,而他们恰恰就是这些关系,这使得哥哥最后不仅不可能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点女性的东西,还对她到了憎恶的地步。
除了必须完成那种任务,必须尽那种义务外,他是碰都不能碰她一下的,挨一下她的手指、头发,他身上都要起鸡皮疙瘩。她是女人,衣服、鞋、化妆品都是女用的,而且还不是最低档的。他尤其憎恶她这些东西。
“我一看见她的东西就会起一种憎恶的心情,”他说。
这些东西无一不让他看到女人对他是一个多么遥远而空洞的他绝对没有拥有的存在,她不是女人,而恰恰是拦在他和女人之间的障碍,是女人的终结和坟墓,她仅仅让他意识到他多么需要女人,比这世界任何东西都更让他意识到他多么需要女人和他离女人又是多么遥远,她这些女人用的东西堆在他面前,满布在他最私密的生活空间内,是对他需要私密生活、个人生活,但他没有私密生活、没有个人生活,他需要女人,也需要女人用的东西,但他没有女人,也没有女人用的东西,没有女人的□□、女人的气息、女人的衣服、女人的用品,没有女人的一切和一切的最彻底、最残酷、最毋庸置疑的标识、揭露和嘲弄。
似乎就为了更加嘲弄女人和他多么不相干,距他有多么遥远,嫂子有时还穿上一套时新的衣服问他好不好看。嫂子可能不知道或没有意识到,没有什么时候比这时候使他更可怕、更尖锐、更忍无可忍地意识到他需要女人,但他没有女人,他也不可能有女人,她就是囚禁他使他需要却没有和不可能有女人的监狱。
对她的衣物鞋袜,所有用品,他都做不到去碰一下,做不到把它们和他的东西放在一起,或放在一起他不会感到恶心反感,不得不强行忍耐着。她刚坐过的还热着的椅子他都不会去坐。多少时候他都要去消除她的痕迹,哪怕只是消除一些,把无意中发现的她掉的一根头发赶紧处理掉,赶快弄平她起床后或从床上起坐后留在床上的她的身体的印迹,把她的发卡、头绳、化妆品放到不那么一眼就看得到的地方。
他对这些的倾诉到了坦露无遗、“无微不至”的地步,到了听者都不自在的地步。
她使他受 欲、 欲、 欲无法缓解的煎熬,受焦渴、痛苦、愤恨、憎恶的日益剧烈的荼毒,因为她就是使他完全不可能看到女人、闻到女人、摸到女人、得到女人、享受女人的钢铁监狱,而她之所以是这样一座监狱,就因为他在他狭窄的个人空间内看到的总是她、闻到的全是她、随手摸到的都是她,能得到的、有权享受的女人还是她、只有她,还因为她就是他的监狱而非他的女人,他却还要尽可能不让她看出来和感觉到。
“我有时一个人坐屋里感觉还要好一些,但是一听到她回来的脚步声我就感到自己又在监狱里了,”他说,“真的,还真是在监狱里的感觉。还不只是监狱,比监狱还可怕。我没说假话。”
“这个家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荒漠,真是说不出有多么空虚。多少时候我都感到窒息,”他说。
无论婚前婚后,他对我说他和嫂子的关系都是这些话,“压抑”、“窒息”是他经常用的两个词。他还在中学时代就爱这两个词,用它们来形容他的生活,形容他所生活的世界。他第一次用“压抑”这个词时把它念成“压仰”,我给他纠正了。后来我又给他纠正了数次,但他一直没改过来,还是说“压仰”。虽然他把词的意思整个变了,但是,或许是因为只有他心目中的“压仰”才能表达他的真实感受,他才怎么也改不过来。
他这一切和嫂子对他的态度怎么样,对他是否体贴、温柔是无关的。他承认她对他还算是好的,甚至是体贴、温柔的,虽然有几次激烈的争吵中也冲他说出了:“是我把你从一个乡巴佬提升成了城里人的!”但是,仍可以说她是温柔体贴的,是在用她的心换他的心,但是,她这些温柔体贴以心换心的表现在别的任何一个女人身上或许都是女人温柔体贴以心换心,在她身上就是对这些东西的嘲笑和亵渎了,他只能强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