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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十三

      哥哥就这样成了堂堂“合同制国家干部”,一进信用社就担当信用社会计的重任,一年后就被提拔为某信用社主任,虽是“合同制”,就是说不是一般所说的“国家正式干部职工”,却管几个都是响当当的“国家正式干部职工”的“手下”。虽有“合同制”、“正式制”之别,却也不能不说他年轻有为,春风得意,仕途顺风顺水,前途无可限量。
      但他也暂时不会有升迁了,工作也得心应手,所以,他的所谓“个人问题”,也就是人们所说的“谈对象”、“耍女朋友”,也就提到了议事日程,并成为他的头等大事。
      他本来谈的有一个对象,是个农村姑娘,是他在家务农的那段日子经人介绍谈的,依农村的标准,是既生得标致又能干,家庭背景也不是没头没脸的,在他参加招聘成为所谓“合同制国家干部”前与他往来已半年多了。
      这时候农村已实行“土地承包制”,父亲官复原职之后,我们家缺的就是劳动力了,我们家认可和接受这个姑娘就有这方面的考虑,而双方儿女和父母啥的都没意见,哥哥与她的婚姻大事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至少像是基本上定下来了,所以,这个姑娘经常来我们家给我们家干活,也一来我们家就和大哥同睡同起。
      哥哥后来对我说,他本来就不相信他是当农民的命,没想过要在农村找对象结婚,但这个姑娘经人介绍一见面就吸引了他。他说在他们交往的半年多里,她对他体贴有加,给他的身心带来了莫大的安慰,他本是身心破碎的,是这个姑娘给了他一点人间的温暖和叫他感到了一些做人尊严。她对他是有帮助的,对他度过人生的一个阶段起到了作用,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度过这个阶段。不过,他却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和她结婚,认为他们的婚事定下来了是双方父母的一厢情愿,因为他相信自己不属于农村,他从来也没有相信过自己会在农村生活下去,会在农村安家。
      在他说这些事时让我感到吃惊的一个印象是,人家给了他“身心莫大的安慰”、给了他人间的“温暖”和让他感到了“做人的尊严”,帮助他度过了人生的一个“非常阶段”,但是,却不存在如果他不信守承诺,或者他只不过是在利用人家,过河便拆桥,他就有负于人家、给人家的回报是“寒冷”、伤害了人家的“尊严”的事情。
      他刚一成为所谓“合同制国家干部”,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这个姑娘退婚。当然,也不是全不见他没有矛盾和痛苦,但他的态度是坚决的。父母是传统的人,坚决不让他退婚,闹到了父亲都扬言要上县支行去告他,让他滚回农村务农的地步。
      他指着父亲的鼻子以他惯常的那种口气骂道:
      “去告呀,你去!把你的儿子的前毁掉,叫他回老家过你原来过的那种几十年像狗一样日子!不同的是,你才过了十几二十年,你的儿子却要过一辈子!”
      他这一骂起到了作用。不过父亲却老在伤心地抱怨哥哥说他以前过的是狗一样的日子。他说,当初为“平反昭雪”的事,哥哥就称他那些年是土农民、穷民办,过得狗都不都如,现在又这样说他。“难道我当民办教师那些年真的就过得像条狗?”父亲反复这样问自己。“我那时虽说穷是穷,也叫人看不起,但我几十年还是没有见谁就磕头作揖,求爹爹告奶奶,我认为我还是穷得有骨气!”父亲反复这样为自己辩解。我感到哥哥多次那样骂父亲,的确是伤了父亲的自尊心。
      不过,就算父亲那些年像他自己声称的那样人穷却穷得有骨气,他也错误地理解了哥哥的意思。对哥哥来说,只要是穷农民,那就是狗或不如狗,人穷志就短,什么骨气不骨气那是欺人之谈,打肿脸充胖子,没骨气起码还有真诚可言。
      而且,还可以说,父亲自己忘记了,当年他也是“狗”字不离口,怎么说也要把我教育和改造成一条什么什么“狗”,和沟里人一唱一和。这种遗忘可能是人所固有的本能,和哥哥在说别人给了他“温暖”,让他感到了“做人的尊严”,却完全不认为自己回报以“寒冷”和“侮辱”有什么不对有异曲同工之妙。
      闹腾了一番,哥哥还是把这个为他还打过一次胎的农村姑娘的婚给退掉了。对这事我和他有过争论,在争论中我说:“你难道一开始就在把别人当工具用?当工具来找到一些你所谓的安慰和尊严,却打心里从未认真对待她和这门亲事?”
      他脸红了点,眨巴着小眼睛不说话。但他最后还是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都怪社会,是社会害了她!”
      和这个姑娘退婚以后,他就忙于找对象。要说他理想中的对象是什么,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他自称现实主义者,而现实主义者就没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因此,照他说来,他理想中的对象首先要是“非农业户口”、“国家正式职工”,其次当然是漂亮、温柔、家庭背景好等等。然而,他虽然可以接触到不少符合这些条件的女孩子,但我将认识到,他在她们面前的自卑超乎想象。
      他对她们是见一个爱一个,大献殷勤,却绝口不敢提谈恋爱的事,而且是人家如果有所回应,他不是见机顺势迎上去,而是赶紧逃之夭夭,不敢再见人家了。
      他是一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信用社主任,人又生得英俊潇洒、朝气蓬勃,正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他还是知道他这些优点的,可是,对他来说,他却始终有个阿克琉斯脚踵——他是招聘的,是“合同制”,虽领国家工资,却不吃“商品粮”,仍是“农业户口”而不是“非农业户口”,被人们俗称为“招聘人员”,可以说,虽干着“国家工作”,性质上仍是农民,仍披着“农皮”。
      我一再对他说,社会上固然有很多人对他这种所谓“招聘人员”是抱着怀疑态度的,他们一说到“招聘人员”就不免有几分轻蔑的语气,还说“招聘人员”是“土饭碗”,和“铁饭碗”有本质区别,所以,“招聘人员”是干不长的,只不过是临时借用一下而已,最多两三年后除个别“关系过硬的”、“有背膀子的”,就会全部叫他们滚回老家务农,但是,这不是他们的嫉妒和酸葡萄心理,就是他们的落后和愚昧,稍微把眼光放远一点,就可以看到在可以预计的不远的将来,“铁饭碗”和“土饭碗”的界限会变得模糊,“招聘”会成为一种常态,可能所有的“国家干部”都会是“招聘”的,不管是假“招聘”还是真“招聘”,反正牌子打的是“招聘”而不是其他。我向他断言,要不了几年,所谓“非农业户口”和“农业户口”谁尊谁贱更多的是看个人作为而不是一纸“户口”了。我还确凿有据地对他说,如“商品粮”之类,恐怕会成为最早被取消的,到时都只有“国家工资”,没有“商品粮”了。
      他是怎样离不开我、需要我啊!他不是不断地回来找我,就是带信叫我到他那儿去。然而,尽管他并非不同意我的种种分析,但他所谓的恋爱都不过是对我这个虽然给一个城里的姑娘写几百封情书,实际却连女孩子的手指头也没碰过的人没完没了的寻问、追问、“请教”,同一个问题要提上千百遍以上,对我的回答哪怕一个字、一点点语气都会敏感到比对他热恋的女孩子的一颦一笑还敏感的地步,就仿佛在我一个字、一点点语气的差别中也不是闪耀着他全部未来的希望就是埋藏着吞噬他全部未来的“黑洞”,而且往往是同一个字、同一个语气同时对他具有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效果。
      他缠着我,称为纠缠也不为过,他若把缠我这份劲头和精力的十分之一用到去追求他意中的某位女孩子的实际行动上,他也不会完全没有结果,至少会弄清楚他在她心目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却仅仅生活在我和他以无穷无尽、翻来覆去的问答方式制造出来的庞大无比的语言的迷宫中,寸步不敢走出这个迷宫,寸步也没有走出这个迷宫,也寸步离不开这个迷宫。
      我给了他多少鼓励、激励,给他出了多少主意,还给他代写情书,但这些都没有效果,因为他都没有真正付诸实践。我这时已在报刊杂志上发表小说之类的东西,我的“写作才能”名闻乡里,已成为人们对我的新的谈资,他对我代写的情书抱着无限的热望,却一封也没有寄出,一封也没有递交给谁,哪怕是找人转交。他不敢递交我代写的情书,就自己写,也写了不知多少,但同样没有交给谁过,从写出来就一直锁在他的抽屉里。
      在他那里,我发现了很多镜子,大的小的,方的圆的,它们藏在被单下、枕头下、抽屉里、衣柜里,它们都是他偷偷买来照自己的。我想象得到他用这些镜子照自己时而的自卑、时而的自信、时而的狂喜、时而的沮丧、时而自赏自赞、时而自怨自艾、时而飘飘欲仙、时而黯然神伤、时而爱自己爱得发狂、时而恨自己恨得要死的情形,他自己也不惜自我揭发、自我曝露地向我详述了他这些情形,这让他度过了多少寂寞难耐、孤单难忍的不眠之夜,但是,他所得到的却仅仅是各种镜子的不断增多,那曾经照出他是美男俊杰的镜子他视若至宝,那曾经照出他是丑类怪物的镜子他恨之入骨,不是把它打碎就是碰也不敢去碰它们了,就仿佛他仅靠这些镜子照他的面容他就能找到或得他的意中人。
      若干次,我终于让他有了勇气了,出发去向他的意中人表白爱意了,可他却非要我陪着不可。表白爱情怎么可以有第三者在场呢,但他却至少要看得到我的身影,我不得不完成这一十分艰巨的任务,可是,这几次他也都什么也没有做,一个想对人家说出口的字也没说出口,一个小小的暗示也没有发出。
      他向我坦言,他所恐惧的就是他一向对方提出谈恋爱,或哪怕仅仅是他并没有表示什么而是对方意识到了他有这方面的意思,对方都会流露出鄙夷,就是社会上人们对农民的那种鄙夷,他每想到这种鄙夷,每想到她们甚至可能因为这种鄙夷而大笑起来或怎么的,他就浑身冰凉,一点勇气也没有了。他告诫自己、死命告诫自己不要去想这么多,豁出去冒险一试,但是,他越是不去想这些就越在想这些,越强迫自己不想就想得越厉害,他根本就没办法克服这一点,没办法在这一点上战胜自己。他坦诚到像是在自曝隐私地说:“其他的都没啥,就是这个东西是我的洪水猛兽,刀山火海,我一步也跨越不了它!”
      有人似乎不那么看得明白“农”和“非农”的差别,要给他介绍某个身为“国家人口”的女孩子,他一听就吓坏了,连忙制止,他说不是他不想,也不是怕对方不同意,而是他怕这会让对方产生这种鄙夷,哪怕他和对方互不认识,除非谈对象,这辈子也别想见面。他如怕下刀山火海地怕对方产生这种鄙夷。
      总之,这个想找到和得到意中人的我哥哥,和那个以刀威逼父母、用手捅厕所的人判若两人,连一条虫子的行动、自主的能力也没有。
      我看到他多少青春的骚动、青春的幻想、青春的情欲啊,在哪儿和某个贵为“国家人口”,也就是有“国家正式工作”或有“非农业户口”的女孩子打个照面,只要这个女孩子长相一般可以,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他就可能神魂颠倒,日思夜念,可是,他却连这些女孩儿们的手指头也没碰过,一句明表暗示的话也没有说过。
      我见他可怜,甚至劝他和一些作风轻浮、见谁要谁、无所谓的女孩子交往,和她们睡,和她们乱搞,这种女孩子在身为所谓“国家人口”的女孩子里面大有人在,而且随着时代的进步还在越来越多,从她们那里学些经验,消除他那种对身为“国家人口”的女性致命的畏惧。但是,一听我竟然有这类建议,他更是惊呼我是在叫他往火坑里跳。他对这类女孩子更为恐惧。他唯恐被她们搞得身败名裂。他说,他要上手这类女孩子是很容易,但是,“国家人口”纵然被这类女孩子搞得身败名裂了也还是“国家人口”,而他,就是和这类女孩子有一般的交往,也可能败坏他在上级、同行心中的印象,而只要有了这东西,他的所谓“国家工作”就可能朝不保夕了,因为他有“国家工作”,却不是“国家人口”。他说我居然提这种建议实在是想害死他。他说得既有理又决绝,我就不再说这事了。
      我只能承认他无可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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