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十二

      哥哥考了全县第二名。由于考第一名的那位还是个应届高中生,相信自己能够考上大学,最后放弃了这次招聘,哥哥便成了全县实际的第一名。使他显得更突出的是不算那个放弃了的第一名,高分就只有他这一个了,考三门课,三门满分三百分,但一百多名考生中竟有几十个零分和没超过十分的,哥哥是真正鹤立鸡群。
      然而,正因为如此,他才忐忑不安。
      后来,他对我说,要是他提前估计到这一点,他就不会把题做得那么好了,一定要故意做错几道题,还要错得谁也看不出来是有意的,让考试结果和其他考生不要把差距拉得那么大,甚至于还比好多人落后。他怪自己还是太幼稚,太不成熟了。
      考试上了分数线的人还得通过体检才能被录取。他认为,他相信,他必须通过体检这一关才算是十拿九稳,但是,别人都能十拿九稳通过这一关,这一关于他们只是走走过场,他却十有八九通不过这一关。他必须得依靠自己,必须得另有作为。
      父亲在一些人眼中不过是个“暴发户”,无后台,无根基,无背景,而在官场中混,这些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表面现象,是形式,是过场,是假象。这是其一。
      其二,他考试的分数是参加体验的人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和他的差距还那么大。出头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他相信,这些说法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法则,法则的法则。
      他对我说:“我反正认定了一个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要当第一名,只要你是第一名,那你肯定就是榜上无名。这条法则在中国的官场上尤其是一条无形的铁的法则。在我们这个社会里面,那些天生有成为第一名之才的人,那不是命运在惠顾他,而是在惩罚他,要他人人不如,甚至于要他覆灭。实际上,你可以说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
      哥哥冷静、冷酷、清醒,对这个世界排布得不管多么隐蔽、复杂、真假难辨的电网和火墙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哪怕他寡廉鲜耻,哪怕他胆大包天、胡作非为,哪怕他杀人放火,他都不会触动这些电网和火墙,既不会触到它们,又能够成功地逾越它们——这时候我已经能够看出他这一点了。
      正因为如此,他不怀疑这次体检实际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他一个人刷下来。他说得那么肯定和认真,叫人无法不信。然而,正因为他如此清醒,他也就不可能被他们轻易击败。
      他说:
      “正因为我清楚他们,我就是不会屈服于我的命运的。我不怕哪个,更没有打退堂鼓,我是作好了一切准备的。”
      体检这天,他冷冷地观察一切,留心一切。终于,他觉察到了要将他刷下来的红色信号了。
      主持体检的是一位副行长。他相信,这么个不过是走走过场的体检,居然派一位副行长来主持,这本身就有“问题”。
      当终于轮到他,副行长拿过他眼睛的体检报告单,特意留心地看,看过之后心不在焉却又是意味深长地说:
      “这就是那个考了实际的第一名,连二三名比他都少了几十上百分的娃儿是不是?他的眼睛有很大的问题嘛!”
      副行长不光这么说,还把他这个报告单轻慢不屑地放到一边去了。在场的好些人,那些“幸运儿”,都异样地,甚至于是幸灾乐祸地看他。
      他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呢?不过是有点近视罢了。近视对考大学都没有影响,这位副行长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说是“很大的问题”,还要把他的体检报告单放到一边去呢?他对我说,他主要还不是从副行长这么说这么做,而是从副行长说那话的语气中知道了他预感的东西到来了。但是,他还没有承认自己的失败,他也相信他这一回不会失败。当然,他不是要为自己申辩,他知道那只会弄巧成拙。
      体检还没完,但下班了,银行的人都回家吃饭和午休去了,“幸运儿”们也都散尽了。他利用这段时间把农行办公大楼和它旁边那幢宿舍楼的楼道、楼梯全打扫了一遍,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做了这些,他还觉得不够。打扫那些过道楼梯时,他发现了住宿楼的一个公厕已堵塞了不知多久了,厕所里一片人类排泄物的“汪洋”,无处下脚,人类排泄物还漫到楼道里来了。他决心把它捅通。
      可是,他用尽了法子也不能成功。他还把水放得太多了,从楼道的一个小孔淌了几滴到楼下,楼下立即传来一位妇女恶声恶气的叫骂。他不能再用用水把它冲通的办法了。
      他是自尊的,极度自尊的,站在那儿想了好久。最后,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才咬着牙、挽起袖子,用手去捅。捅,捅,捅,人类排泄物都漫过了他的手臂快到他的肩膀了,他头低得下巴都快接触到人类排泄物了,但还是没有通,没有够着那堵塞物。
      蓦地,他够着了,用力一拉,轰地一声通了,但人类排泄物却溅了他一脸,还有几滴溅到了他的嘴唇上,而且,他拉出来的那一大团堵塞物竟是妇女例假用的那种东西,他肯定是那种东西!
      “一看到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女人用的这种东西,我心中一下子充满了仇恨!我平生也没有哪个时候有这个时候这样心中充满仇恨!”
      他对我这样说道。
      正因为他突然的仇恨,他就有了一个极不明智的动作,差点使他前功尽弃。他扬手一下子把这团东西给扔了出去,还扔到楼外去了!幸好楼下院子里有一棵大黄桷树,他扔出去的东西落到黄桷树的枝叶里去了,根本看不出来。这说明他命不该绝,他这次不会失败。
      下午,一银行的人,还有那位副行长,包括那些家属们,哥哥眼中“养尊处优的女人”,都在纷纷打听是谁做了这些好事,特别是谁捅通了那个已堵了几个月的住宿楼的公厕。他们也猜到了是“幸运儿”里的某位干的,就问“幸运儿”们,哥哥羞怯、谦卑得近乎畏怯地站出来承认了。他们又问是怎么弄通那个厕所的,因为已特地叫工人搞了好几次了,这些工人都说不行不行,弄不通了。哥哥腼腆、老实、口吃地承认了是他用手弄通的,接着还一本正经地似乎只为做个客观的分析地说:
      “以前没有弄通不奇怪,因为它堵得又深又紧,不用手捅是不行的,以前的人主要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对我说到这儿时说:“我是故意装起那个好像用手捅他们的厕所只是分工的不同,绝没有什么贵贱之分的那种样子和口气的。这就是他们需要的样子和口气。我那老实、腼腆、口吃也是装出来的,因为这些也是他们需要的。”
      听了他这句解释,在场的“幸运儿”们好些再也忍不住地笑起来,但那位副行长却摸着他的头喜不自禁地说:“你是个好青年,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青年!”
      说到这儿哥哥满怀胜利的得意又充满恨意地说:
      “我晓得那些人要笑,我就是故意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说我是用手挖通的。他们算个啥子,靠的就是个他们的老子比我们爹早进银行,或者在支行里有个什么亲戚、什么关系,其他的都要给我搁了。我就是要他们都听见,要他们都笑起来,至少是那些不懂啥叫官场的嫩娃儿笑起来。我是在利用他们。他们笑的人越多,笑声越高,对我就越有利。特别是有两个,笑得比哪个都响亮,简直是在狂笑,那个副行长一眼朝他们看过去,旁边一位家属,不是副行长的老婆也是股长科长的老婆,就像她也是一位行领导,颇有点正言厉色地:‘是哪个笑得那么厉害!’其他的都晓得住嘴,还往人后躲,但那两个娃儿还在笑。他们一点也不晓得他们这样狂笑,连副行长盯他们,那些领导家属生气,他们都还在笑,已经是他们自己在自己前面的路上挖了个陷阱了,都可以说本是我的陷阱现在变成他们的了,所以他们越这样我就越高兴,但我晓得不流露出来,装起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我到现在都在为他们那样狂笑感到高兴,更为像他们那样过后他们都还想不到个啥子感到高兴,因为可以说我只是用了个小小的伎俩,就已经为我打败了两个对手,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说,毁了两个人的前程!毁了那些人的前程,就是我的胜利!”
      哥哥这样委实让我有些惊异,他这真的是一种深远可怕的心计呢,还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不管怎么样,他都可能高估他的“胜利”了,人家那样一笑,真的就毁了前程?而且,人家毁了前程怎么就是他的“胜利”?
      再说了,他这样把一个脸色,一个眼色,一个口气,一个笑声看成是事关前程的大事件,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以后难道不会处处、时时都感到生活在危机四伏、明枪暗箭中,不管事实本身是不是如此,这样,他会有一天好过的日子吗?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替他担心。不过,我也不好说什么,因为,从目前看,如果说我的人生是失败的,难道不能说我就正好失败在没有哥哥这种能力和心计吗?我是不是就真的已经失败了是另一回事,但难道不是大家都认为我失败了吗?所以,我不好说什么。
      哥哥说一听副行长那么说,那么多人哄笑起来,他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平生也没有那样轻松过。他知道没人能阻止他了,却把剩余的时间关在他住宿的旅馆里洗他那只挖了厕所的手,还有他溅上过粪水的脸和嘴唇。他说他把嘴唇都洗肿了。
      “要不是想到我还要露面,我说不定连血都要洗出来,”他说,“他们那脏东西,特别是那些养尊处优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女人的脏东西,我是哪怕一点感觉也不得留在自己身上的!”
      我无法理解的是,既然如此,甚至于要洗肿、洗出血,那为什么当初又要那样去捅那厕所呢?但是,难道他们不会说,我之所以落得今天这下场,不就是因为我不懂得哥哥用手去捅“他们的”厕所和捅过之后又要把手洗出血来之间的“辩证法”吗?
      这天晚上,哥哥在他住宿的旅馆里通宵没睡,一直动也没动地站在窗前看窗外的夜景。他心潮起伏,回想自己的过去,想象自己的未来。他的命运就这样改变了,一切真像一场梦。黑夜中的县城寂静、黑暗,就像远古城堡的废墟,只有远处一片火光射向天空,从那儿不时传来巨大的铁器相撞的声音。他特地向我叙述了这一声音,说一晚上他都在听这声音。
      这时候我才对他有了一丝深刻的嫉妒。他不是一个有想象力的人,也没有抒情情怀,特别向我叙述这一声音,当然就是因为它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奇特印象。“夜半钟声到客船”,那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响起的寻常的钟声,在一个人生极度失意、落魄、看不到明天和未来的人听来就是何等锥心蚀骨,难以承受。而同样是每天晚上都会响个通宵的县城里这个寻常单调的铁器相撞的声音,在一个命运神奇地发生了改变,全新的、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未来展现在眼前,使人如在梦里的人听来,又是何等丰富深沉、激荡人心、非同寻常。就像失意者听到夜半钟声所听到的正是他的失意,他的痛苦,哥哥听到这个声音所听到的正是他的幸运,他的幸福,他的锦绣前程。
      看到他在听那个声音时是如何意识到他的幸运和幸福,我意识到的是自己亟需的就是听到这样的声音、这样听一个声音,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也不知能否听到的失落和空虚,也意识到当初我无言地退出了竞争可能真的又错了,是我的人生又一大错误。我好像看到了“命运”冷嘲、鄙视我的面孔。
      说了他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后,他对我说:
      “你不应该为你失去了这次机会心里有啥。像我捅厕所那样的事你是做不出来的,你做不出来也就不可能在这样的招聘中获胜,不管你有多好的学习成绩,多大的个人才能。你那么聪明,学习成绩那么好,假如参加这次招聘,考那试一定比我,比哪个都考得好,甚至比那个考第一名但又放弃了的娃儿都考得好,而这样也就等于判了你的死刑。再说,你这样的性格也绝对不适合在官场中活人,你就是进去了,也迟早有一天会被扫地出门的。”
      他这当然是在替自己辩解,尽管谁都不会说他说错了。不管怎么说,我不适合在官场中活人,那我适合在哪儿活人呢?这个世界到底有一个什么地方不可以说它是“官场”呢?
      不过,我没说什么,因为说也无用了。实际上,这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名闻乡里的传奇人物。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为自己顺利过通过这次招聘所做的所有那些事情在他走马上任当上堂堂信用社职工之后全为人所知,传遍了乡里。
      虽然他用刀威逼父母也有人骂他白眼狼,但是,他更多地受到的是人们的肯定和赞赏,对他“因为如此如此”而必需将我赶出局的“官场理论”、对考了第一名不是高兴而是高度警惕和提防、善于察颜观色、为达到目的而用手捅厕所之类的事都干得出来,十乡八里的人们无不啧啧称赞,不能自禁,断言他这样的人就是为官场而生的,预言他前程无量,叫人能够如此清楚地看出来和感觉到,假如□□后飞黄腾达,竟然为王封侯,官居上品,一定会有人为他著书立传,使他这些或可和心计、谋略、权术挂上钩的东西,也可认为是阴险、狡诈、冷酷的东西彪柄千秋,成为后世代代人的美谈,就像过去数千年里所有那些在权力和荣耀的角逐中的成功者和获胜者在我们世世代代的人们那里所得到的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