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116、第 116 章

　　二十三

　　妻子和她所说的“高贵的人”不再搅和在一起了，也不再住到镇上了，但是，她那个生意已经没有必要再做下去了，她得出去找工作。
　　她还不愿，也不敢就追随外出务工的大军到广州、深圳、北京、上海那样的地方去打工。当然，我也希望她能够在离家近的地方找到工作。但是，她到省城和重青市找工作都不顺利，都没有结果。不用说，我和她两人一同出去找工作，创业，那会好得多，这也是千百万贫穷夫妻的模式，可是，这恰恰在我们身上是不可能的，尽管妻子也许最大的愿望和想往就是我们两能一起外出闯荡，既怎么样都两人在一起，又不再在这农村窝下去了，去大世界、大地方谋生存，求发展，但她当了我的妻子，她就必须放弃这个愿望、这个想往。
　　在省城和重青市找工作无果，我们灵机一动，说到县城去找找看。她去县城找了两天回来说，在县城能够找到的工作，是在旅馆里做事，几家旅馆的老板见了她都非常喜欢，声称她什么时候来上班都可以，有一个老板还说啥都要她现在就上班，也给她讲了现在这社会，哪能没有钱，孩子要上好学校，考好大学，找好工作，还要离开那农村，在城里买房子，穷人在这世上就不是个事。但是，她说，她也看出来了，那不是什么好工作，她都不好意思启齿说。她说，她坐在那里观察了好一阵，看到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进来，一进来就涌出来几个妇女，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一点的，都涂脂抹粉、袒胸露背的，坐成一排，那个老头挨着一个个地看，选了一其中一个，老头就带着她上楼去了，一会儿后，老头下来了，很愉快满足的样子，还哼着小曲，嘴里说着：“我要去接我的小孙子了！”走了，女的手里拿着一张百圆券，却坐在那里吐口水，一直吐，看得脏得很。说到这里她说，你听明白我说的是啥子事没有？我说我听得明白，我知道。她说，你真知道？我说，我真知道，这种事情现在在哪儿都多了去了。她说，那个老板没有明说，但他想要她做的工作就是这几个女的做的那工作。
　　我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上的木楼板，没有说话。她说：“你该不会叫我去做这种事情吧？”
　　我仍然没有说话。但是，她却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我说：
　　“你难道想要我去做这种事情？”
　　她这么说时，突然好像有一种空洞、苍白、巨大、坚硬、冰冷的东西横在了我和她的眼睛之间。
　　她过于敏感了，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我当然不可能让她去做那种事情，但是，在这一瞬间，我的确想到了，在这世界上，在这时代，这些在旅馆里干这种工作的女人也比像我和妻子这样的活得更轻松一些，还不会被人们看不起，如果妻子果真去做那种事情，结果会是怎样的呢？也许我们不会这样累，这样沧桑，还会受到人们的尊重、理解、认同，使我们有底气地、问心无愧地站在世人面前？
　　我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这一瞬间，我的心上会掠过这样一片阴影，产生这样一种东西，好像是太多太多的东西堆在那里，压在身上，终于在这时候产生了这个阴影、这个沉沦，还被妻子敏感地意识到了。我当然极力声明我怎么可能会有那想法，但是，我们之间也许并不是那样牢靠的将我们连接在一起的那个地带却因此受到伤害了，也可以说是进一步受到伤害了。我感到，比起当年妻子把我写给她的情书扔了给我的伤害，我搞婚外情对妻子的伤害，这个伤害要小得多，隐蔽得多，却要深得多，真实得多，有永久的毒性。
　　最后，妻子被迫远离家乡千里迢迢去南方大城市打工了。和我们这里多数去南方大城市打工的农民一样，她去也是进那种劳动力密集型的加工厂当工人。就是哥哥在门口看了一眼就吓跑了的那种工厂。
　　可是，虽然妻子去南方大城市就是干这种活，一开始却并不那么顺利。第一次去南方大城市，用完了身上带的钱，却没有找到勉强能干下去的工作，被迫回家来了。看得出来，出去见识了一番，她几乎是对外面的世界有一种恐惧了，不想外出了。但是，怎么办呢？又第二次去南方大城市。
　　这第二次去南方大城市，似乎比第一次还不顺利。找了几个工作，都是既辛苦又不挣钱的，除了生活和房租这类必要的开支外，就没钱了。妻子似乎都绝望了，打回来的电话流露出来的是她想回来，非常非常想回来。如果说外面的世界有它的冷酷，那我对妻子就也有一种冷酷，我要她坚持，给她出的主意中甚至包括叫她去找她的初恋情人，让他帮忙。她的初恋情人就是我们在前文中提到过的那位，他和他老婆在南方大城市打工已多年，在一定程度上算得上已经把根扎稳了。妻子对我要她去找她的初恋情人帮忙似乎很不解，但我也不想解释什么了。
　　最后，她总算找到了勉强能够干下去的工作，除了必要的开支外，每个月有几百元钱的剩余。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家庭，这已经相当不错了。当然，工作非常辛苦，据她打回来的电话说的，连吃饭都要抢，不然，根本就吃不上饭，连汤也不剩了，就是吃上了饭也赶不上上班，上班迟到五分钟都要扣半个月的工资，迟到两三次就要走人，进厂前是交了压金的，走人压金拿不到不说，还要少领一个月的工资。游戏规则由老板单方制定，单方说了算，工人只有遵守的份。
　　妻子虽是个农村妇女，却特别讲究清洁卫生，在我看来都到了有洁癖的程度了。在家里，从地里采回来的菜，虽都是典型的“绿色蔬菜”，无农药无化肥，她却要反复清洗，特别怕菜虫，就是一只在最隐蔽处的虫卵她都要找出来清除掉。可是，据她打回来的电话说，在厂里吃的那菜里面，竟然触目惊心地摆着一条条的菜青虫，头两次，她不吃，但不吃肚子饿啊，饿着肚子干活，头晕了一下，人打个闪闪，给管工的看见了都不是扣工资就是叫走人，后两次，她把菜青虫选出来再吃，可是，还没等选完，上班的时间已经到了。没办法，她只有每次闭着眼睛几口把饭吃了，但心里却想着不晓得这一次吃了多少虫下肚子了，就呕吐。不过，她和自己斗争，如此反复多次，现在，她已经能够把有虫的、没淘干净的菜吃下去了。
　　不过，妻子的工厂好在没有管工的打工人的现象。对我这个动不动就可能联想到“人权”、“尊严”的人来说，要是妻子挨了管工的打，我都想不出我会怎么样了。
　　和所有在南方打工的人回来说的一样，在工厂里面是安全的，出厂门半步则随时随地都有危险。妻子住厂里，可是，从上班的地方到她住的地方得过一条街，就二三十米的距离，但这二三十米却不属于工厂所辖的范围，同样可能被抓打工者们谈之色变的“暂住证”。除此之外，更可能遇到地痞、流氓，□□或准□□的人。有一次，妻子下班刚出厂门，走在她前边、距她仅一步之遥的那个人突然被一伙一人手里提着一根大铁棍的人一涌而上按住就打，妻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看见那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了，血一下子就淌出了一大滩，那人动也不动，也没声息，像不是已经被打死了就是已经晕过去了，过往的人都走自己的路，看也没人看一眼，更不用说阻止一下或其他啥子。妻子给吓惨了，紧跑慢跑逃到厂里去了，逃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外面的大世界就是这个样。
　　不过，妻子在南方总算安定下来了，也慢慢适应了那种工作和生活。就这样，一年多近两年时间过去了，妻子在南方打工已经有一两年了，也一两年没有回家一趟了。其一，往返要路费，她挣那钱那么不容易，怎么舍得把钱花在回家的路费上。其二，也请不到假，除了一个月休一天外就没有其他的节假日了，那些据说是法定的节假日，如星期天、国庆节、劳动节什么，都是不放假的，至于春节，也就放除夕和正月初一两天。当然，你可以在这些休息日、假日都上班，把这些休息日、假日积攒起来一起用，但那一年积攒下来统共也就十多天，如果用来回家，路上往返就要用一个星期，在家里能待上三五天就不错了。所谓假日、休息日就是这样的，其他的则是一概没有的了，哪怕你生了大病不能上班了或家里出了大事，非请假不可也没门，你只有选择辞职不干，而辞职不干你就退不回那压金，还要少领一个月的工资。
　　所以，妻子一两年没回来了，我就面临着得去南方看她了。
　　为这次去看她，我准备了一两年。首先是准备钱。时间我们当然会选在暑假了，暑假有两个月时间，我就可以在她那里待近两个月时间。她为了我去都已经把房子租好了。所以，除了往返路费，还得准备这一两个月我在她那儿的生活费，她都为我付了房租了，总不能还要让她为我承担生活费。其次，我已几年没有到大城市买书了，而在南方大城市那样的地方买一批书则是我的一个梦想。我知道自己对这次去南方大城市的机会是不会放过的，是一定要去逛那些书店并买些书的，而这对我不会是个小数目，所以，就为了身上带有足够的钱，我也得准备一两年。
　　除了钱，还有一个心理上的准备。我心里清楚，我也不能不心里去清楚，如果说过去一两年妻子在外面算是见了世面，经历了风雨沧桑，她有可能会觉得过去在家乡的几十年都是在梦里过日子，那么，她已经不太可能还是当初在家里时那样一个人了。一定有一个深刻的变化。一定有过去是潜在的、隐藏的东西现在浮到表面了，过去浮在表面的一些东西则潜伏下去，进入深层隐蔽起来了。一定有以前没有过的东西现在有了，以前有的东西而现在没有了，被无情地丢弃了。对此，我得有所准备。
　　我们已经分开一两年了。我们第一次分开这么长的时间，不只是由于客观原因所迫，还因为我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一步，必需分开这么长时间，在那次她骂我猪而我砸了她的锅碗的冲突之后，我就知道我们必需分开这么长的时间，让应该浮现到表面上来的东西浮现出来，让应该释放出来的东西释放出来，让应该开花结果的东西开花结果，这些东西被压抑住，对谁都没有好处，甚至于可能造成最为可怕的恶果和悲剧，相比较这样的恶果和悲剧，妻子在外这两年吃的苦就算不是恶果和悲剧。
　　所以，我知道这次去就是一切已经酝酿发酵成熟，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把最后那层薄皮捅破，让一切都流出来。虽然那将无疑是不愉快的，让人难以承受和面对的，但是，比起不这样就必定导致的一些并非不可想象的可怕的恶果和悲剧，这是最好、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