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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

  •   二十四

      坐了一天汽车,又坐了两天火车,小腿都坐肿了,上火车前在火车站受了一次骗被骗了九十多元钱,又在下火车时被出门时人们反复告诫的所谓“背包客”,一种以给你指路什么的为名骗取钱财甚至于抢劫的职业骗子围追堵截,冲出这个围追堵截后,总算见到了已两年没看到过的妻子。
      两年不见,比过去她显得略微胖了些,看不出这两年她对我有什么思念,就像我看到了她也感觉不到我对她有多么思念、多么渴望,相反,有一种陌生、冰冷、坚硬的东西,就好像这种东西是城市的这个东西赋予的,或者这个东西就是城市本身,它隔在我和她之间了,使她尽管已经在我面前,伸手就能摸着,却好像是隔着漫漫无尽的城市的高楼和大街在看她和感觉她,感觉是,对于这次见面来说,这个已经隔在我们之的东西才是我们必需认真对待的东西。
      当然,在最初的日子,我们主要是温存,尽管不是很热烈的、久别胜新婚的那种温存,更多的倒像是在尽义务和责任。而她也只能尽尽义务和责任,一回来就得马上睡觉,一到点就得赶紧去上班,因睡眠不足而在上班时造成了什么失误,那后果不是她能承担起的。我每天除了她上下班接送她外无所事事,就到处逛,看看这似乎可以说已经改变我的生活、还将继续改变我的生活的城市是怎样的。这包括也到市中心去逛,探寻它我能探寻到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初步印象是,这南方大城市的结构大致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应该是称作城郊区或所谓城乡结合部,妻子他们的那种工厂全在这种地方,像妻子他们这种来自农村的打工族们也全都居住和生活在这种地方。它给我的第一感觉是不像是什么大城市,而是把全国各地的乡镇用一种超级巨型卡车运载到这个地方胡乱地倒下来、胡乱地堆积在一起而形成的一个超级怪的什么东西。连那些人都是这样,从全国各地一车车地拉来倒下就不管了,任他们自谋生路,自生自灭,而他们还在如潮水般成千上万地涌来。一下班的时候,从各大工厂如潮水般涌出全都穿着同一式样、同一颜色的服装的人群,到处都是这样的人群人头攒动、万人空巷的景象,让人联想到生物界那些以大数目高密集求生存的生物,如蛆、蚂蚁、金抢鱼等等,一到上班的时间,街道上就是满目的垃圾,一风吹来,垃圾漫天飞舞,和狂风中面色阴沉冷峻、岿然不动的高楼大厦形成一种强硬的对照,景象蔚为壮观。看两边都是凛然不动的楼房,中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如潘多拉魔盒打开似的垃圾的狂飞乱舞,甚至让人感到这景象都可用来象征人类的灵魂的深度和混乱了。
      不过,进到市里去,那就是另一番情景了。不但一切都是那么繁华,而且一切都是那么高雅,不但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而且处处都清洁得一尘不染,如果你敢随地吐口痰或丢弃一个小纸团,那不知会多么触目惊心。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我震惊如此的秩序、如此的清洁是怎么做到的。从妻子他们干活和生活的那地方到这里来,也就坐十多站路的公交车,那感觉却是从阴沟里升到云端的感觉。总之,这就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生活着另一类完全不同的人,和妻子他们干活和生活的那地方和那里的人比起来,就是一个在天下、一下在地下。
      这是个全球气候变暖的时代,据报道说,这在这个南方大城市体现得最为充分,近几年它的气温持续上升,每年都有死于热浪袭击的人。我来的时候是暑假天,正是这里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说是今年这城市已经有多少多少人死于持续的高气温了。我来这里,都有人告诫说我在这里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来这里,不知我受不受得了这里的热。
      果然,在这里待的一两个月内我算是领教了它的热了。走在市里的大街上,两边的高楼上满目都是悬挂在外面的一刻也没有停止旋转的空调机,就像是一个人热得长出的一身的痱子,这些空调源源不断地制造热,满街的人群就像是给这些空调倾泻下来的热给粘住了,于迷迷糊糊中慢慢地也会变成一种热的粘状物,变成一种动也不能动了的热汤。在这热汤里挣扎,看哪幢楼房看到的也是它就是一个制造热的机器,只有在这机器里面那狭小的空间里才有清凉,制造热的空调机制造出来的清凉。
      这城市除了高楼大厦,最壮观的景象就是那大街上小轿车的河流了。然而,在那种可怕的热里面,看到这些小轿车看到的也是它们全都是制造热的机器,它们制造的热已经不再能够消散和被自然、造化所吸收了,似乎正在让这个世界达到物理学所说的热寂平衡,我们将在这种热寂平衡里面慢慢地连动都不能动一下了,身子和外界的界限与区别越来越模糊,脑子也越来越迷糊,直到失去意识失去个性失去自我,变成这种执寂平衡里的一部分,变成几勺子热汤。但看到这个也就同时看到只有这些小车里面,那狭小的人为制造也来的空间里才有清凉,才有人为制造出来的清凉。
      在这个南方大城市的近两个月时间里,它让我领教的热使我有的一个奇怪而深刻的印象就是,只有在小轿车和有空调的高楼大厦里面那人为制造出来的狭小有限的空间里才有清凉,人为制造出来的清凉,别的地方,小轿车和有空调的高楼大厦以外的所有地方,都在慢慢地达到热寂平衡,如果你没有小轿车,不能生活在有空调的高楼大厦里面,你最终就只有变成几勺子热汤。这是无法逆转和改变的。
      和这个印象相伴随的一个印象就是,妻子他们打工生活的那地方就是一个没有清凉处处都只在慢慢地达到热寂平衡的地方,妻子他们就是只有最终变成热寂平衡的一部分,变成一种热汤的人群,而这就因为他们没有,也无能生活在有空调的高楼大厦里,更不可能拥有小轿车那种东西。
      这使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面临着一个人生的节点,面临我到底该何去何从,这次到这南方大城市来就是为面对它,也不得不面对它。这个节点就是,是为了自己的一种理想继续留在这没有空调的世界里,还是住到有空调的小轿车和高楼大厦的世界里去,放弃一切,一切只为首先住到小轿车里或有空调的高楼大厦里去再说,不然,就得面对自己终有一天变成一杯热汤的危险。看起来,这不是一个困难的选择,但这于我就是一个多么艰难的、撕心裂肺的选择啊。
      我再次被逼到人生抉择的节点上。但我首先得面对和妻子之间的一个节点,以及它的一种爆发。几乎可以肯定,在这南方大城市一两年了,妻子虽然未必有像我才来两个月就有的这类感受,但她不可能毫无感受,居于她的感受中心的那些东西,和居于我的感受中心的那些东西一定多有惊人地相似之处,而且她可能更直接,更实在,更简单,更有力量。就是这也会使我们之间会有一次爆发。
      这天晚上,妻子比平时回来得早些。她严正地对我说,她要和我好好谈谈。从我来的那天起,她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特别是有意识有目的为腾出一晚上不睡觉做准备,她不能一晚上不睡觉,也不能一晚上不睡好觉,但她却得牺牲这么一个晚上不睡觉,把她心中多年就想对我的话说出来。
      其实,我知道她心中有这些话,多年就有了,还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分开一两年,不这样拉开一段距离,甚至于是撕开一道裂缝,她就有可能永远也不会对我说这些话和这样对我说这些话,而且还可能意识不到这些话,意识不到这些内心声音的存在和它在折磨她,而这不可能会是好事情,是完全有可能造成才是我真正担心的那种结果的。
      我知道我这次来是一定会听她说这些话的,我已经做好准备。我也只能这样,就是对这些该来的,不可能不来的作好准备。
      她说了很多,把他积郁多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她说的大概意思是:
      我这一生都是失败的,整个儿失败的。我自以为过着清高的、与众不同的生活,其实我在人们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失败的、无能的小丑,一个还留着辫子的清朝时代的人。一直以来人们就在她面前说这样话,说我不过是这样一个人,她不敢承认和面对他们其实是说对了,但是,现在,她已经能够完全承认和面对他们其实是对了的,没有哪一句是错的。
      我向来无视别人怎样看我,我行我素,至少自以为在我行我素,但实际上,我不过是在自己骗自己罢了。我想都想不出来,我这样的的要是让外头这大世界的人知道了,人家都不会以为是怎样搞笑的。
      我自以为在探索真理,可是在这个世界上,连三岁的孩子也比我明白真理是什么,我做的全是无用功,对自己无益,对别人无益,对社会也无益。没有谁需要我那些东西,社会不需要,时代不需要,我爱说的什么人类不人类的也不需要。
      我多年出不来,那是正常的,因为像我这样的本来就永远也出不来。我爱看书,把挣的那几个还不够吃饭的钱一多半都用来买了书,可我并没有真正理解那些书,凡是合我口味的就是对的,凡是不合我口味的就是错的。
      实际上,我的一切都不过是我小时候遭受了一些挫折,后来考大学又遭到了失败,我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这些挫折和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喜欢生活在坟墓里,也始终都在自掘坟墓罢了。
      我写的那些东西,不管从哪方面讲,即便不过是一堆废纸,充其量是个中学生水平,我年轻时是发表了小说,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只有能力发表那几篇作品,我的才华在那时候就没有了。
      对我的本质——我的人生整个是失败的,我是个落伍的小丑,还拖着一条清朝时代的长辫子的人,一生都因为过去生活的阴影而自在掘坟墓,写的东西只有中学生水平等等——不仅她早就明白了,而且我的父母、兄弟,还有我那几个好像一直都多少对我有所尊重的朋友,也早就看明白了,只不过他们碍于情面不说罢了,也知道对我说起不到作用,所以就不说了,他们不说,但实际上我心里也是清楚的,只不过我出于狭隘的骄傲、自负,不肯承认罢了。
      我是失败的,我这一生都是失败的,和我相比较,我所看不起的何忠丞是成功的,我批评他有多残忍、甚至谋财害命的我哥张天明是成功的,我那几个朋友,A是成功的,B也是成功的。我自以为是,看不起他们这个,批评他们那个,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他们面前有多渺小。我是搞写作的,何忠丞也是搞写作的,我最看不起的写作就是像何忠丞那种写作,可是,我实际上一点不知道,不是何忠丞在我面前,而是我在何忠丞面前,不是何中丞那种写作在我那种写作面前,而是我那种写作在黄中丞面前,才有多渺小,让这外头的大世界的人知道了,他们才会觉得多搞笑。
      她嫁给我是一个错误,我毁了她的一生,她随便和哪个踏踏实实、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结合过日子也比和我过日子强。她并不是现在才这么认为的,而是好几年来,甚至和我结婚后多少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后就是这么认为的,她也早就想离开我,只是因为怕别人说三道四才没有这样做……
      虽然我早有准备,这一两年来都在为这个做准备,但是,当听她把她心里这些她声称积压多年的话都说出来后,感觉依然是那样……怎么说呢?都没有语言可以说了。她只倾诉她的,其间我也插了几句,但都是不成句子的,只能说是一些无力、扭曲、痛苦的音节而已。我觉得我们这次推心置腹的交谈就像把我们放在石磨里磨,一点点地把我们磨成血肉糊糊,这是那么可怕,但它不能终止,终止不了,只能等着它把我俩都完全磨成血肉糊糊为止,而我们彼此就是那个磨对方的石磨。
      到了后半夜,这一相互磨对方才停止下来。我无心睡觉,天气也热得没法入睡,我到屋外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面,突然是那样需要从这阳台上跳下去,让自己的脑袋在那坚硬、冰冷的街面上撞个粉碎。我们住在七楼。妻子也没有睡意,趴在屋子的窗口看街面上事情,她看到了有几个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打架,故作兴奋,还指给我看,也要我看看热闹。而我觉得,这些场景,这些人,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楼房,这世界的一切,包括妻子,最后还包括我自己,是的,包括我自己,都距离我,就是距离我自己,有多么遥远,多么不相干,多么不可能让人感觉到一点兴奋啊!仅为此,我就该从这七楼上跳下去。我得活着,活着,活着忍受这样一个事实,这是多么可怕啊!
      我不知道我在怎样看妻子这一番倾诉。她声称这是她积压多年的内心话。她是我的妻子,我生活中唯一的女人,她也毕竟和我同甘共苦这么多年。她这么说也许说出了部分实情,但如果说她这么说那是伤害到了我了,那的确也是实情。人心毕竟是肉长的。
      不过,事实上,她这些话的分量对于我却远不是这么简单。多少年来,我就感觉到这些话在她心里酝酿形成,感觉到它们也迟早会如此这般倾泻出来,今天这一切什么也没有超出我多年来就有的预感。我不但感觉到这些话,这些声音在她内心里形成,而且也在我自己内心里形成,我内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这么说着,说得和她今天对我说的这些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而且,我甚至不能不说,这个声音也是我自己的声音。尽管我内心当然不只有这一个声音,但是,它对我的压迫力是要多大就多大的。我感觉到这个声音在所有人心里说着,或者说,所有人,任何人,只要知道我的全部实情,知道我的一生,知道我的一切,他们都会这么说。这这实在是一个宇宙性的声音,集体的声音。它正因为是一个宇宙性的、集体的声音才如此响彻在妻子的内心,才最终成了妻子内心压倒性的、她自己的声音。只有我自己知道,对这个声音能够从一个人口里一字不差、毫无隐瞒、原原本本说出来并且让我亲耳听到,我有一种病态的需要和渴望,在一定程度上,妻子能够像今天这样把这些话对我说出来,是我促成的。
      比方说,她说我是一个还拖着一条长辫子的清朝时代的人。这是她的原话,她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多少年来,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还拖着一条清朝时代的长辫子的人,一个落伍的、只有被时代进步的车轮碾得粉碎的小丑。
      所以,对我来说,不是妻子这些话里面包含着对我的怨气什么的,或者这些话竟然出自我的妻子,我生活中唯一的女人而伤害了我,尽管有这方面的伤害,而是这些话有可能说出了那个巨大的秘密,那个终极真相、那个实情、实情的实情而对我有我无法承受的分量,那种似乎我只有从七楼上跳下去结束我可悲的人生的分量。
      这段时间一个大学生杀人案正轰动一时。这位大学生出身贫苦农民家庭,经过努力考上了北京一所重点大学,为同学间一点琐事把同室几个同学都杀了,杀了人他跑了,他就是在这座城市里城乡结合部的一个什么地方给逮着的,现在他已经被枪毙了。想起他的事情我能够想象,他在那儿被逮住的那个地方一定就和我现在这个地方一般无二,说不定,还就是我正看着准备跳下去的这条街上给逮着的。这个事情发生后,好像全世界的都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家那么穷,他考大学就为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他的家庭,而他已经做到了。他在大学学习刻苦,成绩优秀。他前途无量。和同学之间就因一点点琐事,他就一气之下把一寝室的同学都杀了。想起他这个事情,我突然多么理解他,多么能够想象他,那些声称无法理解他、想象他的人,全都是多么矫情,多么虚伪。
      在朝夕相处的这两个月里,妻子当然会向我说出她经见的一些事情了。她向我说出她们厂里一个女工,被一位来厂里视察工作的台湾老板相中,包了下来,条件是给她二十万,她给他生一个儿子,生了儿子就走人,母子永不得相认,这个女工接受了这些条件,也给那个台湾老板生了一个儿子,生了儿子后就拿着二十万回来了,回来了继续在这家工厂上班。妻子,还有我的老乡们,这两个月我见到了好多我的在这南方打工谋生存的老乡,说起这事情,我的感觉是,他们对这个女工都是认同的。好多老乡还让人感到他们是多么羡慕这个女工。
      妻子还向我说出她们厂里两个女孩子,都才十六七岁大,让当地一个都有六七十岁了农民包了下来。由于占了地利之便,当地的农民个个都是富翁,甚至于比纯粹的城里人还富有。这个农民实际也没给她们什么,就是给她们的电话充话费,给点零用钱,过几天请她吃个饭什么的,说是还答应了把她们的户口弄成当地户口,就这些,她们则随叫随到,陪他睡觉。听妻子和老乡们说这事情,也听得出来他们对这个当地农民和这两个小女孩的这事情至少是视为正常的,甚至是完全认同的,不管怎么样也不觉得它有什么搞笑之处,即使这个当地的老农民在骗这两个女孩子,也完全没有搞笑之处。
      他们像这样谈论这些事情,认同甚至羡慕这个女工,认同这个当地有钱的老农民和这两个小女孩的事情,至少不觉得它是搞笑的,在他们还没有来这南方大城市闯荡时,多少是不可思议的,不可能的,但是,在这南方大城市,这大世界,大地方,看看周围,这就是他们多么自然,多么正常,多么不可避免的事情啊!很显然,这就是我的现实,我的世界,我必须要融入他们的个现实和世界,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现实,别的世界,除非我真有从七楼上跳下去的勇气。
      有一天,我手里提出一网兜刚买来的书,其中有福克纳、柏格森等人的作品。走一座雄伟得像天上的建筑飞落人间的大楼前经过,不经意间看到它门前挂的牌子,原来是一个出版社大楼。又隔着巨型落地玻璃窗看见两个人边喝着咖啡边谈事情。我想,他们是在谈出版书的事情吧?那书能够出版,出版了也有人看和能够让作者和出版社都赚钱,会不会因为那书就仅仅为赚钱而写出来的呢?是不是要这样才算得上真在写作呢?
      这种怀疑我已经不知产生过多少次了。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全是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买的书,我再一次怀疑其实这些书也都可能是谎言,福克纳、柏格森这样的也是不真诚的,他们也仅仅是为了赚钱,为了名利才写了他们这些东西,其实,他们对他们写的什么,写了什么,完全无所谓。再说了,就算他们是真诚的,真诚到了骨子里去了,但正如妻子所说,世界也不需要他们,世界有没有它们都一样,他们同样不过是在浪费纸罢了。我感到自己可能真的错了,甚至于像多次发生过的那样,冷汗都开始出来了。
      我还记得我可能太沉入自己的思想了,那两个谈事的人中的一个都注意到了我,会心地一笑,才提醒了我,赶紧走开去了。
      走了几步,就来到一条河边,我想到了,我应该做的,对这世界、对我自己、对妻子、对所有人和事都应该做的就是飞手把这一网兜书扔出去,让它让河水卷走,我从此与过去决裂,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但是,我沉默良久,还是没有把这一网兜书扔出去,而是提回来妻子和我的住处。
      最后,我还是决定了回家去,继续走我那种没有结果的道路。妻子送我,过安检时还我和一同抬了那捆重得像一堆铁的书。我坐的是价钱最便宜的硬座慢车,我发现,几乎所有坐这次车的人都在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找各种可能的理由为自己辩护。辩护什么呢?辩护自己不是坐这么便宜的车的人,坐这次车都因为是万般无奈。他们不但要这么辩护,还要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辩护,知道他真的是万般无奈才坐这次车,而不是因为没钱,因为是个穷鬼才坐这次车。妻子,送我上火车时,也本能地向周围地流露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坐这么差、这么便宜的车的。对这一切我都能理解,有可能人性、现实、生活还真就这么简单。如果我不把生活、人生看得不这么简单,也就不会拖着这么大捆重如铁的书了,从而也就有钱不坐这么便宜、这么差的车次了,也就不会在众眼里那么搞笑了。但我却到底还是拖着这么大一捆书坐最差最便宜的一次车上路了。
      在路上,就和以前几次在火车的旅途上一样,灵魂不能平静,倍受煎熬。我一路感觉到自己这就是在倒行逆施,这使载我的列车在脱钩、散架、瓦解、分崩离析,我的生活、家庭在脱钩、散架、瓦解、分崩离析。但我看不出我能够走其他的什么道路,而不是这让我的生活、我的人生、我的家庭脱钩、散架、瓦解、分崩离析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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