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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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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统考结束了,就放寒假了。寒暑假是我的时间,在我眼中它们每一天都有宝石般的珍贵,我无限地喜欢和热爱它们的每一天,有计划有规律地、严格而严肃地使用它们的每分每秒,但是,我仍然按照妻子的要求或者说规定,每过五天时间,到妻子那里去住两天。我们是夫妻,几天不见,见面有温存、有亲热、有快乐的交合,但是,这种每个周末必须到她这里度过、长假必须至少是每过五天就到她这里来住两天的形式已经让我感到是个负担。实际上,我一开始就感到这是个负担,因为这是把形式放在了首位,这里面有太多的做出来给人看的因素。我得严格遵守这个形式,雷打不动,风雨无阻,不然就会触动她那已经变得相当脆弱的神经,而她则严格遵守绝不在家里过夜的形式,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时间长了,这不可能不让人感到负担,感到纠结,感到有问题。
她还我每次来了都要买肉做给我吃。现如今,我们是吃不起肉的,一两个星期能够吃一回肉就不错了,但是,“高贵的人”却经常吃肉,甚至于天天吃肉,所以,她不得不也时常买肉,我来了,那就必须得有肉了,这也已经成了她强迫遵守的一种形式了。吃着她炒出来的肉,我不再感觉到滋味,却得似乎很有滋味地吃着,时间长了,这也不可能不成为一个负担,一个纠结,一个问题,对于我和她都是这样。对好儿的态度恶劣,总见她在骂好儿,总见她在对好儿发火,总见她在抱怨好儿、断定好儿长大了只会是个没出息的。父亲已经退休,父母看大哥落难,去城里帮大哥去了,好儿和妻子住在一起,我已决定等父母那边安顿好后好儿转学到城里去上学,还是由她爷爷奶奶照顾,总之必需让她们母女分开,只是农村孩子转到城里上学要给择校费,这是我给不起的,我正在为此苦恼,也在想办法。
我来妻子这里了,好儿就住她要好的同学家里去。这位好儿要好的同学就在妻子的店的隔壁,父母也是开店的,但开得也不景气,和妻子差不多,看好儿和这家人的这个女儿打得火热,妻子便在骂好儿结交人又不结交有身份有地位的、学习成绩好的,结交穷鬼、贱民、学习成绩差考不上大学的,长大了自己也只会是个穷鬼、贱民、考不上大学的。这也让人感到是一个负担,一个纠结,一个问题。更有甚者,现如今的我是典型的穷鬼和贱民,在那些所谓“高贵的人”眼中更是如此,妻子到底是在以什么样的眼光看我,她都以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我却严格遵守那个义务、那个形式定期坐在她这店里,我已经感觉到这是我在被展览给人看,而且看客的评价多是不那么好听的,妻子站在我身边就为了守着我听看客对我的评价,但她要的绝对不是不好听的评价,这些不好听评价传到她耳朵里她的感受和想法我能够想象,能够感觉到。所有这些都是负担、纠结和问题。我们夫妻俩都越来越困在负担、纠结和问题的罗网之中。
总之,对于我们夫妻俩都是,负担是越来越是负担,纠结是越来越纠结,问题是越来越成其为问题,只是它被一层光鲜亮丽的表皮包裹着,但也越来越看得出它只是被一层光鲜亮丽的表皮包裹着,只需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能引起一场暴发,一场爆炸,其后果不可预测。但我只能忍受着,尽量拖延暴发和爆炸的时间。
这天,我住她这里,正好是逢场天,她买了肉。她做生意,我和隔壁一家店店主的儿子弄她买的这块肉。隔壁店主的儿子不大,没上学了,却是个勤快活泼的小伙子,有什么事总爱过来帮忙。她是个特讲究清洁卫生的人,肉未经过反复的清洗她是不会准许下锅的,而且清洗肉的时候她还得一直盯着。她做生意,给人理发,就在旁边,我们择菜、淘米、清洗肉的全过程她也都能够盯着。隔壁店主的儿子虽是个勤快的小伙子做事却大而化之,还爱开玩笑,我呢,弄这买来、煮出来、吃下肚去都是给人看的肉也心不在焉,所以,出错成了在所难免,我们把清洗肉的水桶弄倒了,水倒了一地,肉也被冲到了地上,被污染了。我知道这下子完了,但大错已铸成,回天无力了。她呢,果然大发雷霆,破口大骂:
“猪,你就是个猪!给老子滚!”
她后来坚决不承认她骂猪骂的是我,叫给老子滚叫的是我,但是,她明明骂猪就是骂的我,叫给老子滚叫的就是我,当着店里顾客和往来坐一坐歇歇脚的熟人的面我感到很难堪,再加上心里已经积压了很多东西了,相信这就是压抑在她心中很久的东西,现在她一下子喊出来了,我也一下子就昏头了,说了声“你居然骂我猪”就爆发了,把肉踢进炉灰里,还不甘心,又拣起来扔进了屋后的下水道里,还把炉子也推倒了,锅也踩扁了。一切只是转瞬之间的事情,但是,大窟窿就这样给捅出来了。这么个事情,在这么个小镇上那就是大事件了,顿时,看热闹的人就把店里挤得水泄不通,而我,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平静得那样彻底,以致没有停留在平静层面上而是一直往下掉,就像在虚空中坠落,坠着坠着,我就接触了那个东西:死亡。虚空之中只有这个东西。我产生了结束自己的人生,退出这个世界的念头,说通俗点,就是轻生的念头。它就像万籁俱寂了、一切都消失了唯它是最后那个东西一般地闪耀,也像我内心一直就螫伏着一条毒虫,它是沉睡的,所以我不觉察,但在这个时候它觉醒了,狠狠地咬了我一口,还像我内心有一条深得穿透了我整个生命的伤口,它一直是愈合着的,尽管只是表皮的愈合,并未真愈合,但它不疼痛,所以我不觉察它,但在这一瞬间,它被一下撕裂开来了,污血涌出,伤口也整个触目惊心地显露出来了。
我看着这个念头,看着它产生得是如此自然而深切,比前几次它的产生都要自然深切,真实有力。我看着这个念头,看到我真得认真的对待它,真得认真地考虑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去留问题。我的面前是一个结,一个人生、世界、存在给我打的结,我的人生就是试图打开这个结的人生,但是,到如今,这个结不仅没被打开,还只在越结越紧,汇入它之中的千条万条、千丝万缕只在越来越多、越拧越紧,现如今,我面前只有一片顽固坚韧令我无所适从也心力交瘁的空白,它是一堵不可穿透的高墙,这个空白、这堵高墙就是这个结,身后就是那亲爱的死亡。这死亡是人人都躲避开了的死亡,这结是人人都抛弃的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被困在这里,但是,我也看不出除了这里我到底有什么好的去处,有什么可以去、能够去、去得了、值得去的去处。适者生存,我无力适应这个世界,也不想适应这个世界。从小到大,我都在世界之外徘徊,既找不到进入世界的入口,又拒绝踏入所有通过它们就能进入世界的入口,到今天了,情况还是这样,我自以为已经不是这样了,实际上仍是这样,我不能再骗自己了,我也已经心力交瘁了,既然不能进入世界也拒绝进入世界,那就撒手吧,掉下去吧,算得上我此生真正进行了一次自主的抉择、自主的掌握、自主的决定。看来,也只有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放弃自己的人生才是真正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掌握,自己的实现了。这对妻子、女儿也是解脱和解放。妻子还年轻,她有权追求她心目中的幸福生活。她说我们的房子就像是地狱,其实可能说的并不只是我们的房子,还有我,跟着我,她就在地狱,她也不可能不在地狱,我有什么权利让她深陷于我这个地狱,又为什么我就不是一个地狱。我不能再让她还陷在这个地狱中了,我选择自觉离开这个世界和退出人生是最体面最安全最省事的。女儿必须得上好学校,考好大学,找好工作,有好收入,过得体面和受人尊敬,我曾经因想到她将可能和她父母一样是农民,去当民工,是那社会最底层的一员,竟不寒而栗。可是,我这个失败的父亲连择校费都给她交不起,还能够给她创造什么。所以,我应该退出。
不过,客观情况却是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吃惊并欣赏自己这突然生起的死亡的念头的美丽、真实和深切,并考虑要不要把它付诸实践。妻子已经不见人影了,我问周围的人,有说不知道,没看见,有说看见她跑了,一个人跑的。我知道了得赶快去找到她稳住她、守住她、安慰她、给她道歉,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刚才产生了一个什么念头?这样的念头为什么就不能在她脑子里产生。实际上,她,一个女人,一个没有多少思想的女人,完全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生起了那样的念头就已经做出了那样的行为,无法挽回了。实际上,我永远也不可能轻生,因为我思考它、把握它、探究它、拷问它、转化它、升华它。而妻子就不一样了。生活已经将她逼到了一个脆弱的极点,在这块贫瘠而喧嚣的土地上,在我周围挣扎的人群中,有多少人,特别是妇女,被逼到了类似的极点,贫困、生存的压力、看不到前途和希望、跟不上时代、被他人看不起等等,他们又有多少人就那样轻而易举地选择了撒手一切,撒手他们轻贱的人生。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它们也太相似了,所以,我唯恐这样的事情落到我头上。
我不必讳言,我唯恐这样的事情落到我头上,就是我如此害怕弄到最后我妻子竟也像我们周围那样多的妇女一样,因为一件小事、一次小冲突就说撒手一切就撒手一切、撒手人生,若是这样,我的失败就是绝对的了,我绝对不能因为要走自己的路追求自己的理想什么的而弄得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的道路和理想的最后一点意义也丧失了,我的存在真的是整个都得否定了。而今天,这样的事情还真有可能落到我头上,我已经具备了它落到我头上来的全部条件,今天,就今天,因为我们之间的那一点冲突,妻子如果真就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了,那实在是太自然了,一点也没有不可想象、不可思议之处。
所以,我赶紧跑去找妻子。街上人多,认识她的人也多,通过打听,我也很快就找到了她。她正沿着公路盲目地疯走,公路旁边就是滔滔的河水,公路上则不断有汽车风驰电掣而过。我拉住她,百般赔不是,千般认错,而她情绪也真的不稳定,一会说要跑到广州去,一会说她差点就跳河了。最后,我总算让她平静了下来,一整天陪着她,她也要我一整天陪着她,拉着她的手,夫妻俩显得好久都没有这样恩爱和互相离不开过。这天晚上,她回到家里住了,这是她搬到镇上去近一年时间第一次住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