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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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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就这样,到了期末,我的学生得去镇上的学校参加统考。和公立学校的学生一起参加统考,在统考中和公立学校的学生一视同仁,这是管我们的上级的要求,也是家长们把他们的孩子交到我们手里的条件。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就为他们考试,最终参加那叫做“高考”的,并一考而中,所以,他们对这个统考是无比重视的,在他们看来,他们把他们的孩子交到我们手里一学期了,交得值不值,就看学期末这个统考下来的他们的孩子考的分数了。至于我们的上级,我们必须参加这个统考,他们也就有了把我们管住的一个杀手锏。
想到我得带我的学生去镇上的学校参加统考了,我几乎立即就想到了,这一次带学生去镇上,走镇上穿街而过,将对我是个考验。这不是指我的学生在这次统考里能不能考好对我是个考验,尽管这当然也是一个考验。
像妻子所说的“高贵的人”这些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本事,就是不管你是何许人,他们对你都能够假装你是有财有势、有头有脸、最有资格为他们的“圈子”的一员的人对待你,但是,绝不要以为这就是他们平等待人,他们的“圈子”里的游戏规则是残酷无情的。他们以假装你是他们的一员的态度对待你,让你感觉到了虚荣心的满足,但是,他们最终却会要你拿出硬梆梆的东西,以证明你配得上是他们中一员,最起码,配得到他们的一点可怜和垂青。这是你绝对别无选择的。我能够想象,这是妻子必然遭遇到的结果。
妻子最终一定得拿出硬梆梆的东西让这些人服气,也就是最终我得拿出硬梆梆的东西来让他们服气,因为夫贵妻荣,她是我妻子,所以得看我的。我要拿出会什么样的硬梆梆的东西来才能让他们服气呢?我有多少钱,我能够挣多少钱。就这个。也只是这个,只有这个。他们也看你的权,但我没有权,不是当官的,所以,他们只看我的钱了。除了权和钱,他们不可能看你任何东西,不可能服你任何东西。
不管怎么样,妻子“加入”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得给他们展示她的硬梆梆的东西了,完全摆出来接受他们的检验,让他们看个明白,让他们归类和打分,而这个硬梆梆的东西就是只看她的男人,我,挣多少钱,能挣多少钱。
他们要看我挣了多少钱、能挣多少钱,还和我个人有关。虽然我的境况每况愈下,简单地说就是我周围的人在越来越富,我却在越来越穷,但是,我却名声在外。在我们这里的人眼中,我学生时代是闻名乡里的“神童”,北大清华的苗子,前途无量,但在学校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不好好学习,胡作非为,结果可耻地名落孙山;回乡务农后只要写了那个我提笔一挥就能写成的报道就能当上镇文化干部,端国家饭碗,享受国家干部待遇,却吆喝什么“我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永远不会是他们的笔杆子”而拒绝了,只好吃民办代课教师这碗饭了;吃民办代课教师这碗饭,只要给校长、区教办主任写了他们要的发言稿,每次政治学习都参加,也可以“民转公”,当上“公办教师”、“正式教师”,端上铁饭碗,享受国家干部待遇,但是,我却狂妄地拒绝给校长、主任写发言稿,一次也不去参加政治学习,还口出狂言,结果,“民转公”也与我无缘了;我自以为聪明过人,在如今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的大好时代,我却不用我的聪明才智去捉“老鼠”,窝在家里看书写书,一写就是十多年,对外界不闻不问……凡此种种,对乡里人来说,都证明我太“牛”了,但这都不是真“牛”,真“牛”我就不会高考名落孙山,就不会不当那镇文化干部,就不会弄得没有“民转公”的机会,就不会不去捉“老鼠”。成王败寇,而且成就是那样的“成”,败就是那样的“败”,你没有“成”,你就是“败”、就是“寇”,所以,他们一直把我看着,看我最终到底能弄出什么来给他们显显,拉出什么来给他们看看,这么些年过去了,早已经到了他们能够容忍的极限了,我无论如何也得拿出硬梆梆的东西来了。
而实际上,在他们眼中,我能够拉出来、拿出来、摆出来、显出来的东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谈不上了,只有我现今还有多少个学生还谈得上。我已不再可能考上大学了,不再可能当上镇文化干部了,不再可能“民转公”了,不再可能靠我父亲的关系像当初我大哥那样“内招”而当上国家干部了,我那种读书和写作更不值一提,劳命伤财、毫无意义,一开始他们就知道是这样的,在中国,就不会有人像我那样读书和写作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更不怀疑我那样的读书和写作只不过劳命伤财、毫无意义,所以,我只有现今我还教多少个学生可以拉出来、拿出来、摆出来、显出来给他们看了。
为什么是我现今教多少个学生呢?因为我是民办办学,如今的我只是一个民办办学的,收入全看我的学生人数,学生人数多,我收入就多,学生人数少,我收入就少,而且,时势大家都清楚,时间越往后,我这样的民办办学的学生只会越来越少,所以,看我现今的学生人数,就是看我有多少硬梆梆的东西,看我全部的家底,看我的一切。对于他们,我到了亮出我的老底子的时候了,而这就是我的老底子,或者更确切地说,对于他们,时间到了今天,我的老底子已经全露出来了,它就是我现今还教多少个学生,他们要看我的老底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情景。
所以,我的学生将去镇上参加全镇学生统考,想到我将带着我的学生们从镇上那一整条街上走过,穿过整个镇子,我就想到了,当我带着学生从整个镇子上穿过时,我这次注定要接受妻子所说的“高贵的人”的目光的洗礼,注定要迎接一个盛大而精心准备的欢迎仪式。看起来这不会是一件大事,可是,除非我是傻子,我才想不到它将会对妻子还有我和妻子的关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不过,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我也只有面对。而且,我还不想刻意地为了在接受他们的欢迎仪式、他们的目光的洗礼时多少显得体面一点而做点什么,一切听其自然。我的本性就是不可能为了这样的仪式而刻意地做任何事情。
这就到了我不得不带着我的学生去镇上参加统考的时候了,本来我的老底子就那样了,却事不凑巧要给我雪上加霜,我感冒了,还是重感冒,重感冒也得带学生去参加统考,不能不往身上裹上那件又旧又脏的黄军大衣,想穿得体面干净一点也不可能,对此,我只有笑笑了事了。
这个镇子就两条街,我带着学生得整个穿过它的那条街上住着妻子所说的所有“高贵的人”。果然不出所料,我带着我稀稀拉拉、屈指可数的可怜的几个学生一出现在这条街的街口,我就看到了所有一个不拉的妻子所说的那些“高贵的人”的脸,如排列两旁的两排耀眼的反射着强烈光线的镜子。说他们一个不拉当然不完全确切,“高贵的人”都没有单身的,都是两口子,有一部分我只看到了女的,没看到她们的男人,但“高贵的人”几乎都是妻唱夫随的人,有一个就代表两个。一眼就完全能够看得出来,他们今天竟都精心打扮过,都或依傍在他们的店面门前、或搭着一把椅子凳子什么的坐在他们的店面门前等着,不等谁,就等我带着学生出现在街口。他们的人数还真不少。可怜我的妻子,也搭着一个凳子坐在她的店面门口和那些人一样等着我的出现,她明明知道我有几个学生、我将让“高贵的人”看到什么,她却受人宰制,不得不坐到这里来,等着奇迹的出现,等着出现的是奇迹。看到我出现在街口,“高贵的人”和妻子都屏气凝神在注视着,注视我身后最终能够跑出来多少个学生。但是,只是眨眼的功夫,我的学生就全在他们眼前了,可以肯定我不会再有一个学生出现了,本来屏气凝神的“高贵的人”全都同时同样地咧开嘴哂笑起来,妻子的神情则顿时变得很凶恶、很可怕、很难看。
我淡淡一笑,带着我几个可怜的学生从他们的眼前过去了,我的学生在我身边个个都跑得欢,哪知道还发生了这些事情。对于“高贵的人”,我的老底子,我的全部家当,我的一切他们看到了,他们也以他们同时同样的哂笑把我归类和定性了。一切小看他们这样看人和这样哂笑人的力量都是天真幼稚的,实际上,不是任何强权,而是他们统治着这个世界,而他们统治世界的法宝就是他们这样看一个人和这样哂笑一个人。
统考结束了,我把学生交到来接他们、也看他们是不是在认真考试、统考是认真的统考还是掺假了的统考的家长们手里,到妻子那里去。我也没办法不去她那里,她已经把饭给我做好了,敢肯定还炒了肉,这是她当妻子应该做的,我当丈夫的应该做什么呢,就是去受用这一切,可不能有点勉强和不情愿样子。妻子见到我,就发作起来,但她说的只是我带学生来考试这样的事情,又不穿得像个样子,裹一身烂袄子,头发又长,还不如一个天天下田的土农民,没一点老师的样子。还说她一早起来就去给我买肉来煮,我却穿这样一身上街来丢她的脸。我也有点来气,她一看我的样子就该看出我肯定是感冒了,而且感冒得不轻,她不问一下,却怪我穿得不像样子。但我心里清楚,妻子可能这辈子都没有今天这样难堪过,但绝不只是因为我穿得不像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