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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

  •   十九

      岳父一向身壮如牛,但是,突然之间有病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重体力活都不能干了,轻体力活也一天天干不了了。妻子每逢场都要去镇上做生意,往返都要走岳父家门口过,而且几姐妹只有她在家,其余的都在千里外打工,她哥呢,虽因所谓贪污受贿被免了职,但还是国家干部,事情多,所以,岳父两个老人的事情需要儿女商量一下和搭把手帮助一下,也就只有她了。于是,我就听到她越来越多的抱怨,抱怨谁呢,抱怨她的哥哥和姐妹,也抱怨岳父岳母。对她这些抱怨我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但是有一天,听她说岳父在她面前像小孩子一样哭,我意识到问题可能很严重了,就说过去看一下。
      我到岳父家一看,岳父的情形让我吃惊不小,几个月不见,他显然已经由体壮如牛的变成了病入膏肓的了。我立即把他弄到医院检查,查出他患有肺结核,很长时间了,很严重。她哥是个要面子的人,从镇长之高位跌下来,成了一般干部,还被开除了党籍,这使他就更要面子了。他父亲得了肺结核,很严重,很长时间了,却是那当姑爷的而不是他这个当儿子的把他弄到医院查出来的,这就让他感到面子上下不来。他就像他还是堂堂一镇之长一样,立即包了一辆大轿车,请了两个女护士,极其炫耀、显摆、排场地把岳父弄到东充市的大医院检查,用他在众人面前自夸的说法就是“花了一万多元,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啥都给他检查了,就是那国家干部享受的也只是这个待遇!”实际情况是,钱是花了,但不是一万多元,是三千多元,也不是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啥都查了,而且,明眼人应该看得出来,这也是他为他的老父亲花的最后一笔钱了。
      岳父一天不如一天的原因找到了,岳父就坐着养病,妻子她哥过三五天会骑着摩托回来看一看,带回几条小鱼什么的,说是结核病需要营养,妻子两个在外打的姐妹人虽未回来看上一看却也都寄了一二百元钱回来,也算是尽了当女儿的孝心。但是,岳父这个全劳动力如今坐着不动了,他田里地里的活,还有一应家务杂活哪是岳母一个人打理得过来的,仨女儿两个鞭长莫及,儿子是国家干部,不是干这些活的,儿媳妇倒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妇女,但是,她毕竟也当过镇长夫人,她还声称,她现如今已经把什么都看穿了,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权和钱才是真的,对她男人她是不指望了,谁怪他没有后台呢,没有后台人家贪几十万几百万、贪金山银山也安然无事,他贪了几千元钱就下课,没有后台他下课了也翻不了身,就那样了,一辈子一个一般干部,她现在把希望就全放在她两个孩子身上了,她现在操心的只有她两个孩子,其他的她是顾不了的。她说到做到,岳父生病她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她知道了岳父被弄到东充市去查病花了三千多元,和她男人大吵大闹。所以,结果,岳父岳母打理不了的这些活就落在妻子身上了。妻子要做生意,要干我们家的活,还要为岳父岳母干这些活,常常是她回家来后我见她累得像一滩泥。她抱怨,她不满,说,她给岳父岳母拿的钱算起来不比她两姐妹少,凭什么现在岳父岳母家的事情全落在了她一个头上,他们就都有事,有原因,都顾不过来。我安慰她,劝她,每次见她累得啥样地从岳父岳母那边回来,我都叫她休息,去给她弄点好吃的什么的,家里的活我也尽量多帮她一点。我这么做没有个人目的,只因为看岳父岳母可怜,为儿为女操心一辈子,临到自己不行了,却对儿女什么也指望不上。
      但是,几个月过去了,岳父的情况却不见好转。他应该好转了,说什么都应该好转了,甚至应该像当初一样生龙活虎、风里来雨里去了,可是,就是不见好转,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什么也吃不下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要么躺着,要么静静地像臃肿的一大堆衣物一样地坐着。千里外的两女儿一个不闻不问,另一个夫妻双双已经回家来了,但不是回来看病重的父亲的,而是挣了一些钱回家创业的,并没有抽出时间来看看病重的老父亲,更没有来帮老父亲做点活儿,声称耽搁一天他们就要损失很多钱,他们是耽搁不起的。当儿子的更是老久没有回来看一眼了,一心只在他两个孩子身上。两个孩子小的那个学习成绩不错,但大的那个却很一般,这让他们很着急。说是他们得到了一个秘方,应该是个药膳,这个秘方的运用在当官的和有钱的人里面很流行,说是效果显著神奇。这个药膳得连续使用三个三个月,要严格按照要求做,一天也不能中断,一点也不能马虎,如果做到了,可使人智力提升几倍,智力再差的孩子也能成神童,看考啥子大学都不在话下。妻子她哥和她嫂子,几个月来心思就在给他们的大女儿炖这药膳上,女的负责煨炖,男的负责给孩子送到学校去按时按量喝下去,哪抽得出身回家看看他们父母,而且,用这个药膳很花钱,一个月就要五千多元,三个三个月是九个月,要几万元,他们可不能和那些当官的有钱的比,他们为此得负债,要拿点钱出来帮帮父母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岳父岳母的什么事情都落在妻子一个人身上了,她实在受不了,给她嫂子打电话,嫂子态度鲜明,理由充分。由于我总在劝她,说无论如何她不能像她的哥和姐妹那样什么也不管,她就有意想让我看看他们到底咋样,我们不像他们那样值不值,在一次公用电话机前打电话时按了免提,让我听听嫂子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她嫂子在电话里的理由就是她这一向在给她大女儿炖那药膳,那药膳是一天也不能中断的,一点也不能马虎的,所以,没时间回来,她还劝妻子,现如今都是啥时代了,我们也该替自己想想了,尤其是该替孩子想想了,你看人家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孩子上的都是贵族学校,起码也是名校、重点校,还请家庭教师,学钢琴、学绘画,就是那些没钱的也拼了命舍了本挣钱来让孩子上好学校,上名校、重点校,现在哪个都是不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当父母的这辈子是完了,就不能让孩子将来也成了个他们的父母那样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权和钱才是真的,你该把“你屋里头那个”好好教育一下管一下了,现如今孩子上个名学校、好学校、重点校光择校费就要交几千元,不去挣钱挣大钱哪有法……
      妻子的嫂子说“你屋里头那个”指的就是我。妻子嫂子说的这类话,他们,包括社会上的其他人,在妻子面前说得多了,妻子也是想让我直接听听人们到底是怎样看我和说我的,也从他们这些看法和说法里知道一点现如今世界咋样了,人咋样了,而我针对这些该考虑自己咋样。不过,对岳父的事情,我还是力劝妻子,安慰她,要她不要在这时候扔下她的亲父亲不管。她也听从,再说,毕竟是她父母,她不能看着他们在她眼皮子底下受罪,甚至于日子都没法维持下去了。沉重的负担压在她身上,我只有从精神上和实际行动上多支持她,鼓励她,安慰她了。
      但是,有一天,她从她父母那儿回来后竟说活人没有一点意思,她都不想活这人了,看那么多的人都喝农药死了,她都想喝农药死了算了。这可把我吓坏了。看她确的很郁闷,有很沉重的东西压在身心上,就极力追问,耐心寻问。她说还是她爹妈的事情,但又不完全是。说,父母的事情成了她一个人的事情,他们要创业、要挣钱修房子、要挣钱让孩子上好学校考好大学找好工作,他们是耽搁不起的,耽搁一天就要损失好多钱就是全部理由,就好像她就没有她的生意,不需要挣钱修房子、挣钱让孩子上好学校考好大学将来找好工作一样,父母的事情成了她一个人的事情,她累死累活,她们没句好的,还要说她难听的话,说她她没啥子,反正是她比她们没出息,她们说“你屋里头那个”!
      她说:“我想不通的是,他们现在都拿你说事,都把你说成是‘你屋头那个’,一点也不管他们这样我会咋想,我有啥子感受!他们说,你屋头那个,星期天没事,放了假没事,就叫他过来给爸妈干活吧,他们给你开工钱,一天二十元三十元没的十元八元还是有的,总比他在屋头耍起强,现在这时代,哪还有人在屋头耍起不出来挣钱的,再说了,他教那书,挣啥子钱,还比不上过来给爸妈干活他们给你开工钱!他们还说爸妈那边的事情我不想管就不要管了,管他们的,他们自己有办法,我真该做的是把你屋头那个好好教育,好好管一下了,把他从他那个窝里赶出去挣钱挣大钱,挣钱修房子,挣钱把你那娃儿送到好学校、名学校去读书,现在还有哪个住在你们住的那样子的房子里面,现如今你那房子哪还是人住的,也还有哪个当父母的像你们那样不管自己的娃儿长大了成啥样,输在起跑线上!一给他们打电话,他们给你说的净是这些,就好像你张小禹不只是个最没出息的,还是个啥子大罪人,啥子过啥子错都该由你来承担一样!”
      我哈哈大笑。但是,我实际上也是一个庸俗的小人,虽然我的星期天和假天是我最宝贵的时间,我一般是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牺牲它们的,但是,看岳父岳母实在可怜,我本打算过去帮他们一下,也为妻子减轻一点负担,可他们这么一说,我就是再想去帮帮岳父岳母也不能去了。我还想起,我有时因事外出,从岳父家门口经过,我都会上去看看岳父,算是给他一点安慰了,而且岳父显然也很需要我这样,明显感觉得到一些天我没去看他,他就在盼望着,甚至渴望着,但是,妻子却要我以后再不要这样了,从岳父岳母门前过自己走自己的,就当自己是外人,要不,就走另一条路,不走岳父岳母门前过。我很奇怪,经过追问才知道,原来是他们,也就是她的嫂子和姐妹们,还有岳母大人,说我这些年在走倒霉运,岳父的病本早就该好了,我老是和岳父接触,就把我的倒霉运传给岳父了,岳父的病就该好也好不了了。也还有说的好听一点的,说,我在走倒霉运,岳父也在走倒霉运,两个走倒霉运的人接触对两个人都不好,对岳父不好,对我也不好。当时听了这个由不得我不生气,我走什么倒霉运了,我比他们穷一点啥的就是在走倒霉运了。但继而也释然了,哈哈大笑。
      我哈哈大笑后,继续安慰妻子,并且答应明天再过去好好看一看岳父的情况,看能不能帮他做点什么。
      有一种哲学观点说,人看到的世界和事物总是观念和概念的世界,并不是什么自在自为的世界和事物本身。这个哲学观点在一定程度上其实可以得到日常生活经验的支持。过去几个月我若干次和岳父面对面,还和他拉话,但是看见的其实就是我观念里和想象里的那个岳父,或者说看见的是大家都说成是那样的岳父,根本没有看见目前眼下现在此时此刻真实、具体、现实的他本身到底是什么样的,而要看到这个他,那是需要高度的自觉、排空自己、放弃私心杂念、认真和专注的,尽管真实、具体、现实的他就在你眼前。
      这次我这么做了,也就看出了他已经来日无多了。想不到一个来日无多的人的情景会那样令人震撼,但是,如此令人震撼的情景摆在世人面前,每天都不知有多少人和它照面,却有谁看到了呢?我也那么多次和它面对面,还向它施舍我的关心,我又看出了什么呢?我还看出了,其实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他恐惧和求生的欲望超乎想象,但是,在周围所有的人都只关心他们自己的人群中,他只有绝望地等待奇迹的发生。我看着他的时候,看出他还在自卑而畏缩地躲闪我的目光。我看到,一个自知来日无多的人躲闪你注视他的目光,和当年在哥哥开办私人煤井那地方,被哥哥弄残废了的河南人那样的人在你看他时他躲闪你的目光一样,是令人心碎的。
      我立即决定了明天就弄他去医院检查。但是过来后妻子却笑我,说我才不该说把爸爸弄去检查,岳母也不会同意我把爸爸弄去检查。检查出来若没病,还只是那个肺结核,那就把钱浪费了,检查出来若有病,还是大病,那也把钱浪费了,因为,她哥是不会拿钱出来给爸爸治病的,他们的钱是要用在他们两个女儿身上的,她姐姐和妹妹也不会拿钱出来给爸爸治病的,她们钱是有一点的,但她们要修房子,修那种贴瓷砖的小楼房,她们说她们村里哪些哪些人都把房子修成这种房子了,她们还不修,都没法在她们村里活人了,她们还要她们的孩子上中学、上大学、上好学校,她们在外面打工几年把农民工的酸甜苦辣都尝够了,他们是不会让他们的孩子长大了也当农民工的,最好是能够当官坐办公室端铁饭碗,这就是她们现在全部的想法,才没可能真拿几个钱出来给爸妈治啥子病不病的。
      我力排岳母和妻子的阻拦,而且岳父本人的态度很坚决,他流着泪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要去查,而且不要哪个带我去查,就要小禹带我去!我死也要死个明白!”一查,和我的预感相吻合,岳父已经无救了,食道癌晚期。
      在这之前,一家人互相埋怨互相指责,每个人都有一大堆堂而皇之的理由,最后,和我们最终总是把负担推向最弱者、矛头指向弱者一样,他们还都把矛头指向了他们眼中的最“弱”者,也就是指向我了。查出岳父癌症晚期,来日无多了,一家人倒空前地团结,也空前地高兴起来。是的,是真高兴,就像节日来了一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们,也包括我,也果真没有拿钱出来给岳父治病,一家一致同意不做手术,也不住院,就给他弄点好吃的,做几副中药哄着他,等他最后的日子的到来。
      岳父死得非常惨。他是活活饿死的。没给他做手术,那个癌胞就长得把喉咙堵住了,什么也咽不下去,最后连白开水喝进去也要呕出来。他饿得把被子都啃烂了。在最后的日子里,他喊“饿啊!饿啊!我饿啊!”听得碜人,也听得大伙儿都笑了起来,但是,谁又能体会他的饥饿呢?后来,他不再喊饿了,似乎他已经不再感觉到饿了,却嚎叫了三天三夜才死的,喊得几里外都听得见。喊“救命啊!你们救我一下啊!”喊“天啦!天啦!”“它来了啊来了啊!”“它就是这个样的!它就是这个样的!”“狗日的狗日的啊!”还喊“妈,妈呀,拉我一下呀!拉我一下呀!”
      我坐在他身边听他嚎叫,我感到他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摸索,想找到出口,但是,这屋子里什么都是黑暗的,他摸到每一样东西,他接触到的空气,都是黑暗的黑暗,他自己也整个是黑暗的,出口似乎就在不远处,但这是他永远也摸索不到那里去的,因为这屋子里只有绝对的黑暗和他对黑暗绝对的意识,其余什么也没有,就像一块石头,它再痛苦,也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都只会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做不了的痛苦。我感到这对岳父是多么可怕啊!所以他才叫“妈,妈呀,拉我一下呀!拉我一下呀!”我还感到,他在向下掉去,就像自由落体一样向下掉去,而他的下方是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海洋,那黑暗何等的平静又是何等的凶恶、威严和恐怖啊,这黑暗之海就是死亡之海,掉进这黑暗他就死了,真死了,死亡是多么可怕啊,可是,他绝对无能力,他只能就是一个自由落体一直落下去,直到接触到那黑暗之海,掉进它的深处。他徒有嚎叫。
      妻子后来对我说,她爸爸死得太惨了,活活饿死的,但是,她爸爸的死也让她看到了当个穷农民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她还说,从那以后,她也感到,跟着我,我一点安全感也不能给她。她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们这个地方是食道癌的高发区,死于这个病的人太多了。在若干年前,我们周围的人得食道癌的,除了是国家干部或国家工人啥的,死法都是岳父的这个死法,但是,现在不同了,那些富了起来的有钱的农民得了这个病就不是这个死法了,至少不会活活给饿死。得了这个病又想不至于活活饿死,那是需要很多钱的。我想,她一定还想到了我们周围那样多的人,得了绝症,因为无钱医治,还不得不选择自杀。我们村还有不少得了重病却非绝症的人因为无钱医治而自杀的。我们这里还有得了小病的,主要是那些更丧失了劳动力的老人,无钱上医院医治,小病就成了大病,大病成了绝症,一个感冒病也可能要他们的命。妻子因为她父亲的死,无疑也想到了这些事情。她可能更想到了,农民,并不是天生就要一辈子受穷的,也不是只有去当国家干部啥的才有钱住院治病啥的,看多少人都搞到了钱,因为有钱就死得不那样惨,死得不是那样活着被人看不起,死的时候更被人看不起。虽然在可以预计的将来,无数的农民得了绝症和重病,都只有像岳父们、“老大”的男人们那样死去,但是,也有越来越多的农民无法接受这样死去,看到这样死去有多么下贱、多么可怕。这还不只是生和死的问题,还是生和死的意义的问题。没有谁的死比得亲人的死更会触动我们对死亡的意识,妻子无疑也是这样,所以,不管是不是她的第一次,她也是从未有过地意识到了当个穷农民,继而意识到给我当妻子,没有“安全感”。她把一切都凝结在“安全感”一个词里了。
      除了这个,还有那很多很多东西,它们在所有她能看到的、接触到的、听到的一切里面,尤其集中、清楚、不容回避地体现在她爸爸从生病到死的事情里面,所以,一切和一切都注定了我和我妻子的关系、我的婚姻、我的家庭,最后直到我整个生活,出现危机,面临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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