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哀歌》向小舜

111、第 111 章

　　十八

　　日子平静地过着。孩子由她爷爷奶奶带着，家里更加安静了，这也是我所希望的。白天我们为生存而劳作，晚上我在台灯黄色的灯光下看书或写作，妻子戴着线被我接得长长的耳机躺在床上看电视，黑白电视清白的光笼罩着妻子，时间在我们身边静静地流逝着、轻轻地嬉戏着，只听得到我翻书的声音或笔在稿纸上划动的声音，这声音就好像是静静地流逝和嬉戏的时间不时翻起的小浪花。对于我，这副情景是多么温馨、美丽，而且还是那样深沉。我都把这副情景看成了我生活的象征了，有时候差不多都想说：这样过下去，此生足矣。
　　当然，我听得到那飞驰而来的时代的列车滚滚车轮日益逼近的声音，清楚自己过的这种生活，和张权过的那种“我要维护我做人的权利”的生活一样，是在列车钢轨上的生活，长期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时代列车的钢轮碾得粉碎。
　　时代列车迎面滚滚而来的伟岸的、泰山压顶般的身影更是日益可见。村里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一幢幢贴瓷砖的小楼房可以说就是这个身影的一角。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山村，走出大山，到大地方、大城市去谋生闯荡，越来越多的人到大地方、大城市闯荡的人回来后穿着变了，模样变了，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一副身份不同了、地位提高了、见识增加了、本人今昔对比了的派头，越来越多的人出去了就不再回来或很少回来，孩子也被他们带到他们打工的地方去上学去了，村里剩下的日益是老弱病残，昔日虽然贫穷的气焰高万丈却人丁兴旺的山村似乎注定将会变成人去楼空的冷坛破庙、旧时代的遗址和废墟，供那些在大地方、大城市发达了的后人来缅怀和凭吊了。这些都可以说是轰隆隆而来的时代列车伟岸逼人的身影。
　　在时代列车滚滚而来的车轮声和如泰山压顶般而来的身影中，我对自己的现状是满意的，而且，看到自己经过多年的努力，竟有堪称“真正的作品”的文字如涌泉般流淌出来，竟还生出了某种幸福愉快之感。
　　从表面上看妻子对我们的现状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的夫妻关系早已经不像刚结婚那阵子了。当初，我在哥哥开办私人煤井那地方去收到过她的一封信，信里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但是却完全看得出来，我离家后她实际上很想我，我从哥哥开办私人煤井那地方回来，在父母那儿见到了大病了一场、现在还没有痊愈的她，看到她短短两个月不见，人竟瘦了，脸色苍白，一副病容，但是，她看到我后的那嫣然一笑中却有我从未见过、也从未那样动人的美，而且是那种不是她确实那样想念我就不可能笑出来的美。因为她还得治病，我到父母这儿天色也已经很晚了，我们就没有回家去，住父母这儿，为照顾她的病，她的床就铺在父母的床的旁边，这晚上也没有另铺一床，我和她就睡这张床，睡下了，父母和女儿在旁边，我知道自制，她却控制不住，很热烈地抱我，亲我，还要那个，惹得女儿天真地叫出来了：“爸爸和妈妈在干啥呀！”最后，她定要我们到厕所里去，到厕所里把她抱个够，亲个够。实际上，父母把她的病说得很严重很危险，但我一回来，她的病就完全好了。这实在是过了好多年我都还记在心里的。
　　这些年，有两次，看满世界的涌动沸腾，经不住外面的大世界的诱惑和同伴、同乡的引诱，她都决定离家外出到大地方、大城市闯荡。她知道我是不可能到外面的世界里去闯荡的，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也理解，她只有一个人去了。但是，一次是我都把她送到村外了，这时天还没亮，我突然抱着她说：“我不想你走，你不走要得不？”我这一抱似乎就使她化了，就问我是不是真心不要她走，是不是真的离不开她，我说当然是真的了，没多几下她就说不走了，我心里一下通透亮敞了，夫妻俩互相搂着说着甜言蜜语高高兴兴地回家了，这天因为要送她远行，我把学生放了的，恰好是逢集日，平时逢集日她都去开店做生意，她不远行了，就又去开店做生意，这天我就在她店里看她做生意，陪了她一整天，这是以前没有过的，这一整天，她看上去都是那样美好幸福，这一整天，我是幸福的丈夫，她是幸福的妻子。第二次，也说好第二天一早就走，行李都准备好了，但是，还没到天亮，她就在我的温情和哀求下决定不走了，等说好和她同路的人在窗口叫她，她一边紧紧抱着我和我缠绵一边说“你们走吧，我不走了”时，那也真是说不出的别样的美好啊！
　　在哥哥开的手机店里当店员那一年里，是我精神上的低迷时期，我需要自救，而这种自救我发现仍然是写出涌动在我心中的那种“真正的作品”，而这还是只有回到乡里去过那种清贫的、远离尘嚣脱离时代的生活。我要回去过这种生活，当然征得妻子的同意和理解了。哥哥把我当奴隶使用，我少有时间回家去，她却有时间常到城里来看我，每次来，她也在哥哥店里帮我做会事，我每次都拉着她的手要她理解支持我，我还是要回去过从前那种生活，写我想写的那些东西，我必须写出那些东西。看得出来，她很矛盾，她希望我成一个为了妻儿老小过上好日子的丈夫，却已经知道我要写出我想要写出的那些东西对于我意味着什么。最后，她同意了，那样理解、那样温柔，也那样同情地同意了。这也是我们生活中的美好时刻。
　　哥哥店里，生意不咋样，但是每天却聚集着一大群女人，未婚的、离婚的，有工作的、没工作的，还有大学生，她们都很时尚很现代，是真正的现代城市女性。她们聚集在哥哥的店里都只有一个目的，嫁给哥哥。哥哥和嫂子离了婚就成了个香饽饽，这些女人们趋之若鹜，看得出来，这都因为她们误以为哥哥是个大老板，有钱和有前途。这样多的女人来如此直白、直接地追求同一个男人，而她们追求这个男人皆因为她们认为这个男人可能是个大款，有传奇似的发财经历和手段，这些经历和手段将来会使他更有钱，更加成功，这实在令人吃惊。哥哥经济方面的实际情况当然不是这些女人们误以为的那样，但他对待她们的态度却相当恶劣，全没把她们放在眼里，简直就是把她们当的一群婊子，特别是对待那个女大学生，叫我实在看不下去。但是，就是这个女大学生，也和其他那些女人一样，似乎是非赖上哥哥不可。好几次，哥哥见她来了就抽身而去，理都不理她，只有我陪她说几句话，谈话间，不知何故，她很坦白，明白地告诉我她对人生什么想法也没有，就想嫁给一个有钱的男人，说她家里穷，一家人都要靠她，说她现在一个月挣的钱交了房租和生活费就所剩无几，就是想在城里有一套住房、一个属于自己的窝流血流汗一辈子都未必能实现，找一个有钱的男人可以至少让她少奋斗二十年，还说在今天这个时代，没有钱就只会被人看不起，没有钱就什么也不是，永远是社会底层的贱民，云云。那些日子，包围在城里这些如此功利，甚至于都算得上不知羞耻的女人之中，我感到自己有一个老实土朴的妻子是何等的福气啊！
　　但是，时代的车轮不可阻挡。离开哥哥的店回家又教书，算是我第二次吃“民间力量办学”这碗饭了，但是，第二次吃这碗饭的情形就每况愈下了，能招收到的学生越来越少，能收到的学费也越来越少。我在每况愈下、“越来越少”，周围的人们却在蒸蒸日上，房子盖得越来越高，着装越来越时尚，出手越来越阔绰，言行举止越来越见财大气粗，更越来越见忙碌、紧张、不安、浮躁、焦灼，拼了命、舍了本地追逐功利、时尚、时代的潮流。
　　妻子多少年都没有说过我们家像地狱了，但是，近两年来，我不得不开始警觉每当说起我们家的房子来，她就要冷嘲热讽。我心想，她对我有感情，就该对我们家的房子有感情。但是，她也许对我有些感情，却好像我们家的房子她只是万般无奈客居在此，对于这房子，她只是个外人，而作为外人，和别人居住的房子相比，她是越来越看不起这房子了。不过，和许多女人一样，她并不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思，她意思总是云遮雾绕，叫我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都想不明白她到底是为什么对我们的房子不满意，而且是越来越不满意呢？我们的房子始终是那样，我还忍痛花了一些钱把它应该修补的地方修补了，该改进的地方改进了，比起从前它更结实耐用了，还美观了，她怎么可能会越来越不满意呢？
　　如果我再细心一些，多想一些，还有面对现实的勇气，就能明白，她对我们的房子不满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她总是说哪家哪家又修了那种贴瓷砖的小楼房，哪家哪家一家人全部出去打工，挣了多少多少钱回来，也要修那种贴瓷砖的小楼房了，地方都选好了，就等干部批了，这些天天天都在请村干部们下馆子吃大餐，一家人在人面前又是何等神气活现，就像八辈子都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这辈子终于翻身做主人了一样，云云。她在向我说这些的时候，并不仅仅是把外面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也是在表达她的观点，我当然不是完全听不出来，只是故意装傻装呆而已。
　　不只是我们的左邻右舍的日新月异的变化让她感到压力，她的兄弟姐妹们的变化更让她感觉到危机，如果我愿意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就应该想象得到，她这种感觉一定就像我感觉到时代的列车在飞驰而来，轰隆隆的可怕的钢轨和钢轮相撞的声音日益逼近一样，只不过我没有像她那样惊慌失措而已。
　　她有姐妹仨，还有一个哥。在她姐妹仨中，公认她生得最漂亮，嫁人也嫁得最好，可是，几年十年一下来，看起来事情调了个个儿了，当初那姐妹仨中最好的，如今成了最差的了。虽然可以想象，这事情历来如此，但在这个时代，姐妹之间的比较、攀比，比吃比穿比住，比自家男人有无“出息”，比孩子读的什么学校、学习成绩如何、考没考上大学、考了什么大学、找没找到工作、找到的是什么工作等等，甚于任何时代。
　　这种比较、在这种比较中她觉得自己是失败的、这种失败感对她的冲击在她父亲，也就是我的岳父的生病和逝世中第一次突出地体现了出来。有可能，在某种意义上，岳父的生病和死亡，是我的婚姻家庭、我和妻子的关系的一个转折点，只是当时没有明确意识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