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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   十七

      有一段时间,她老在我面前说把我们那张床换成一张新式的、现在很流行的那种床,说哪一家哪一家哪一家买了全套新家俱,哪一家哪一家哪一家买了那种新式、流行的床,他们都不是为了完男办女,都是买来给自己用的,一家人抬的抬、扛的扛,还有的是租了车浩浩荡荡地往家里拉,那走在大路上神气的很,风光的很,羡慕的人多的很。我没把这些放在心上,给她讲我们的这种老式床其实比那新式的、流行的床有多少好处,哪有必要换新的,云云。
      但她不放弃,还说如今哪还有睡我们这样老式的床的,她现在是一看见我们这床就想把它劈了当柴烧。这让我有点吃惊了,也不能不开始有所重视了。她又利用我不可能拒绝她的任何要求的特殊时候硬要我答应把我们这床换了,换成那种新式的、流行的。我最后同意了。
      新床买回来了,别提她有多高兴了,在床上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都叫我有点后悔把床买迟了,却也还是好久都不能完全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换床呢?是什么使她有那样的激情,使她那样执着甚至执迷呢?我们原来的老式床,当然不是张权那张床的样子,无比宽大和结实,而且式样也并非不雅致美观,使用两三代人也还是会一样舒坦而稳当,一样耐看,实在没有必要换成那种看上去式样新鲜实际不过是绣花枕头睡上几年就真的只有当柴烧的新式、流行的床。
      顺妻子的意,把那老式笨重的床换成新式流行的,这实在是当丈夫的应该做的,妻子有这样的要求,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我不是因为妻子要我买了一张床我就要把妻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弄明白,把她买床背后的全部的动机、根源都挖出来。要是我有钱,不知多少好东西我都会往家里买。但是,从妻子一定要把那种老式的床换成那种新式的流行的这件小事,我相信我的确看到了好多东西,其中有些东西我并不可能超然于外,只做客观冷静的审视。
      时代在剧变,外面的世界在剧变。不要说我们这里的人们,就是满世界的人们都是放下了一切、忘掉了一切、挡开了一切、扫清了一切,一撸到底地尽自己的全能和全力地搞钱,为了钱,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什么手段都敢用,搞到了钱就是毫不吝啬地烧钱,小房子换大房子,旧家俱换新家俱,老式的、旧式的换新式的、流行的、时髦的,让自己的物质享受越来越丰富、华贵、奢侈、时髦、赶趟,我们这里的人们一窝风地把老式的、旧式的家俱换成那新式的、流行的,多少人甚至于把他们那在可以预计的将来不知会多流行多时髦,也不知可以卖成什么价钱的旧家俱都劈了当柴烧了,家里摆上了那徒有其表粗制滥造的新式家俱,只不过是这股时代潮流的一涓细流而已。
      在这时代的潮流、时代的洪流中,不能说是全部人、任何人,也得说是绝大多数的绝大多数,时代的洪流就是他们内心的洪流,外面世界的风暴就是他们内心世界的风暴,只要是那赶不上趟的,受到的就是焦虑、失落、恐惧的折磨,觉得在被人看不起、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一定要赶上趟以证明自己的折磨,这种折磨让人变得浮躁,急功近利,做起事来挣起钱来没有原则,无视底线,使很多人变得丧失理智,甚至于变得疯狂。
      妻子看我们那张老式床,最后竟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它只配劈了当柴烧,那哪是人睡的床,人哪可能睡那床,就是有这样的原因。因此,如果我从妻子一定要把床换了这件事情上往外看,看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芸芸众生,往内看,看人性,看我们这种特定环境中塑造出来人性,就应该感觉到我生活的危机已经在妻子一定要换床这件事情上初露端倪。
      按某种标准,我算得上有全套家俱,有些是祖传的,有些是父亲打造的,在几年前那都是一村人羡慕嫉妒恨的,妻子的父母要是没有看到除了别的,我的家俱也这么多,这么好,他们也不会把他们十乡八里闻名的一枝花的二闺女嫁给我。现如今,只是换了一张床,就它们全都显得不协调、不顺眼了。但是,要把它们全都换掉,就算我有那能力,也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有那愿望和动力的了。妻子也知道我是这样的,显然也是顺着我的,不提要换它们的要求,但是,外面的人们却全都在一窝风地换家俱、买家俱,所有的人见面说的都是家俱、家俱、家俱,哪家买的有多少,哪家买的是全套,哪家花了多少钱,如果我愿意理解她,去想象她实际的处境或实际感觉到的,就能够知道她受着怎样的内心煎熬,她总是在我面前说我们这些家俱不好听的话,就好像它们跟她有仇似的,它们摆在她面前就是来让她看不顺眼的,都是自然而必然的,可以理解的。
      我也对她说:“那老式家俱啥都不缺,全都能用,为啥要换新的呢?那新的明显就是个银样蜡枪头,一点也比不上旧的,把旧的换新的就是把好的换赖的,有啥好呢?”她温存而又不无嘲笑地说:“如今都是啥时代了,还有谁相信你这些道理?你天天关在屋里头,都不晓得自己落伍到哪个年代去了!”
      在这个时代,“落伍”或者“不落伍”就是一切。这就是个一切都是“落伍”或“不落伍”的时代。
      换不换家俱当然还是小事情。换家俱的风潮过去了,修新房子的风潮又悄然生起。村里相当一部分人必须修房子,他们居住的情况和张权比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这一次悄然生起的修房子的风潮,整体地看,与换家俱的风潮一样,绝不仅仅为了解决居住问题。
      人们涌出山沟,涌向世界,去吃尽人间的苦,受尽人间的罪,流血流汗,不少人还付出了生命,纵然有猛于虎豹豺狼的苛捐杂税的压力,纵然人人都或多或少地有过流血流汗一年半载却讨不到一分钱的工资的遭遇,但是,人们还是挣了不少钱回来了。和过去的一贫如洗比起来,现如今算得上是挣了大钱了。挣了大钱了,第一些件大事就是修新房子。
      当村里第一幢一改过去那种土、木、砖、石混和结构的房子,修成了砖、水泥、钢筋结构,最少也要修成小二层楼,比过去那种房子高出至少一倍,外面朝人那一面贴漂亮的瓷砖的房子立起来后,这就给一村人树立一个榜样,它注定会被一村人,家家、户户、人人,包括那些本来住得相当可以,也许比我的居住条件都还要好的人们倾其全力追逐、效仿、攀比,仅除张权和我这样的人外。
      当一幢、两幢、三幢这样的房子在村里立起来后,这已经是在村里人心里点起一把火了,但总的说来,大家还处在远远观望、羡慕和议论的阶段。当不是两三幢而是七幢、八幢、九幢、十幢这样的房子立起来后,村里就发生地震了,村里人就不得安宁了,少有人坐得住了。人们把这种房子简称为“瓷砖房子”。“瓷砖房子”、“瓷砖房子”、“瓷砖房子”。哪家挣了多少钱,修了几层“瓷砖房子”,有多气派,多招人羡慕,是人们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不在谈说、不在议论的。哪家在修“瓷砖房子”,那一村人去围观、羡慕、议论的场景比他们看“钉子户”和“难纺户”挨打挨整还要热闹。去看了热闹的回来一看自己的房子那么低矮、破旧、落伍、没气派、不值钱,多少人心里都是空空的、慌慌的、失落的、脸上挂不住的。
      当这样的房子不管其内在质量如何,多少人都是打了多少偷工减料的主意才修起来的,也如雨后春笋地在村里,也在满世界出现的时候,就人人都如火烧屁股,如被恶人追赶,如心里有猫在抓,只有自己也立起了这样一幢房子才会有片刻的安宁。也许要这种动力,才是社会发展的最大动力。
      当然,房子只是一个象征,所象征的是挣了多少钱、发了多大的财、拥有多少财富、是否活得成功活出了名堂活出了人的本色翻身做了主人,等等。人们看房子,不只是看房子,还要看它所象征的那些东西。看满村、满世界这样的“象征”在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节节长节节高,而我却始终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动,完全活在自己的象牙塔里,为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的、非物质的“高楼大厦”流血流汗,为空中楼阁流血流汗,对外界的一切好像熟视无睹,那象征我挣了多少钱、发了多大的财、拥有多少财富、活出了多大的成功搞出了多大的名堂展示了多少做人的本色的房子这类东西,尽管它本身没有多大变化,却在那样多的“瓷砖房子”的对比中一天比一天显得低矮、破旧、落伍、落单、掉队、窝囊,妻子要是什么样的此女只有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女人,才可能不会终于也像那样多的人一样,如火烧屁股,如被恶人追赶,如心里有猫在抓,人也在变样,性格在变,脾气在变。
      妻子还有比一般人更多的压力。她是名闻十乡八里的“一枝花”,嫁给我就是因为那象征着我拥有多少财富、活出了多大的成功搞出了多大的名堂的房子在当地数一数二,也因为我看起来大有前途,那前途就是我将发多大财、当多大官、身份地位能到哪一步的前途,而现在看起来,我的房子不再能够象征我拥有多少财富、活出了多大的成功搞出了多大名堂,而是开始变成我有多么贫穷、活得多么失败多么无志气无骨气无本事、落伍、落单、掉队、窝囊的象征了,我的前途也一天比一天更能看出没有希望没有指望了,更重要的是我还铁了心的无心于我的前途了,她,一个普通的当代妇女,以她柔弱的肩膀如何可能咽下和消化掉这些东西,而且就算她能够把这些都咽下和消化掉,世人们、她周围的人们也不会答应她咽下和消化掉。
      问题不只是我一天天比我周围的人们贫穷,或不如他们有钱,而是我已经开始全面向人们眼中的失败、无志气、无骨气、无本事、落伍、落单、掉队、窝囊滑落了。很多妻子都能够接受自己的丈夫是贫穷的,但有几个妻子能够接受自己的丈夫是窝囊的呢?就算也有不少妻子能够接受自己的丈夫是窝囊的,也少有妻子能够接受自己的丈夫在天下所有人眼中都是窝囊的。
      我曾经是乡人们高看的、羡慕的,就因为他们相信我有大好前途,我甚至于是连大学都不去考也能有大好前途,成人上人,吃香的喝辣的,而现在,那真正长起来了的,还是大片大片长起来了的,发达了的,挣到了钱的,占有了财富的,改变了命运的,让人刮目相看的是他们,是那些过去看上去无前途无希望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的人们,而不是我这个当年的“神童”、“北大清华的苗子”、“国家干部子女”,我被乡人们视为失败者和窝囊废的象征几乎是不避免的事情。
      我个人当然并不需要在他们面前为自己解释和辩护,但是,我却根本不可能不在他们面前为自己解释和辩护。说我们是活在别人眼中的,还不如说别人是无论如何也要我们活在他们的眼中,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才是最难做到的,也是造成了最多的悲剧的,就是我们不愿意只是个活在别人眼中的人,而这样的人,人们是不会放过的,一定要你解释清楚的。而我如何在他们面前为自己解释和辩护呢?我能够说我在追求崇高的精神性的东西吗?我能够说我把精神的东西看得比物质的东西更重要吗?在今天这时代,用这样的理由为自己解释和辩护,就等于是承认自己绝对的失败、无用、落伍、落单、窝囊,可怜、可悲、可笑。我必须回答的问题只是,我把我的全部精力和心思都用在了读我那样的书和写我那样的作上面了,我这到底能够挣多少钱,已经挣了多少钱,还能够挣多少钱,我到底能不能够进入“国家单位”,领国家工资,得国家奖,享受国家荣誉,我什么时候进入“国家单位”,领国家工资,得国家奖,享受国家荣誉。不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淡忘了、忽视了我在干什么,会有什么结果,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更得回答他们这类问题,也更难回答他们这类问题,这使我处身于他们之中,只在一天天更加尴尬,更加难堪,更加尾大不掉,更加捉襟见肘,更加左右不适。
      我都尚且如此,妻子的情形可想而知。实际上,可以想象,她在外面,在人前,远比我更得回答这类人们针对我提的问题,更得向他们解释,我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我读的那书,写的那些东西,到底挣不挣钱,能够挣多少钱,已经挣了多少钱,将会挣多少钱,他们甚至还问,会不会没写出什么名堂倒反被抓起来投进了监狱,要是那样,你为什么不尽你一个当妻子的责任,行使你一个当妻子的权利,极早让我悬崖勒马,哪怕是把我那些书,夜以继日写的那些东西都一把火给我烧了。我能够想象,我完全知道,仅仅这个事情,也使妻子行走在人中间,让她有多艰难,多尴尬,多难堪,我娶一个妻子,就是为了她能够多少为我遮挡一些这类风雨,而要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够遮挡这类风雨呢?这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尤其是今天这时代这中国的任何一个女人身上,会不都是过分的、她担不了的、她也无责任无义务担下的吗?
      多少次,我们温存的时候,她都对我说:
      “为了你那些事情,我在外头受了好多,我都没法给你说。他们不在你面前说,但是总要在我面前说。”
      “我的什么事情呀?”
      “他们说你是我把你惯起的,哪有让你把钱都拿去买那些书来看的?还熬更受夜写那些无用的东西,把电浪费了。现在都是啥年代了,哪还有人追求啥子理想,哪还有人不出去闯,出去混,搞钱搞大钱,让老婆娃儿在人面前过得风光体面,没人敢看不起。他们说,像你这样的,还不如一个吃喝嫖赌的。他们说的都还有更难听的,我都没法给你说了。”
      我对妻子这些幽幽怨怨的诉说装聋作哑,敷衍搪塞,但我知道,就是因为这些东西,妻子脾气一天天变得暴躁,变得神经质。
      她变得暴躁,变得神经质,但她并不是把她的暴躁、她的神经质冲我而来。她给我的是依顺,是温存,但她却把她怨气不分对象地撒向别处。这可以理解,人人生活都不如意,人人都有怨气需要撒出来,只要在一般正常的范围内,就不要较真了。可是,我惊讶地发现,她在把怨气撒在我们的女儿身上,我的女儿正在变成她的“受气包”和“出气筒”。
      我女儿五六岁了,身体一般健康,样子也不丑。不是“神童”,我也害怕她是神童,智力一般良好,够她将来考个大学找个好工作不用当农民吃喝不愁了,而这也就是我对她的全部期望了。性格方面也看得出来长大了是一个温和善良的人。有这些就足够了,我对她的管教也是宽松式的,让她尽情享受童年的欢乐时光。但是,我却最终不得不面对,不得不严正地面对,她在她妈妈眼中是越看越不行,越看越不顺眼了。
      还是她躺在我的臂弯里倾诉她的幽怨时候,她对我说:
      “我发现她长大了不会是一个有出息的。”
      “哪个长大了不会是个有出息的?”
      “还有哪个,好儿。”
      好儿就是我们的女儿。她一次对我这样说我没在意,却两次、三次,多次对我这样说,而且无论我怎样给她讲这样说对一个孩子是要不得的,会在孩子心灵上投下阴影,这种阴影甚至于可能是一生的,她都还是在这样说,就像她一定要把我们的女儿长大后会不会是个有出息的这件事现在就争论个明白似的。
      “在我看来,她长大了就不会是个啥子有出息的。”“我现在看她是越看她越不看好她了,就看到她将来就是个没名堂。”“只有你才把她看得长了会搞个啥名堂。你反正就是只要是你张家的,那就是好的。”
      就是这些话,没完没了,无穷无尽,以我的“理论”和“思想”水平,以我说辞,和她的大网和迷宫似的倾诉一样无边无际的安慰和开导,都没有产生作用。这就让我听出了是有毒害力的诅咒了,眼睛也睁大了,空中也有一个警觉把我看着。我也闻到了一丝悲剧气息了,看到了那幽深之处黑色的秘密了。妻子并不是对我们的女儿真的就有多么不满,而是,她看我,一家的顶梁柱,看我们这个家是“不会有出息的”、是“没名堂”,而这是她无力直接面对的,她就把对我、对这个家的不满和怨气投射到我们的孩子身上去了。这一切都是在她的无意识中完成的。
      我们的女儿还小些的时候,有一回她把我的一本书偷拿出去和她几个小伙伴撕了折纸飞机,我发现了,一股子怨火上来了,把她按在地上打了屁股,过了一会儿,我的怨火又上来了,又把她按在地上打了屁股。但是,过后,我立刻明白了,觉悟了,意识到自己的罪过了,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父亲了,发誓再不动她一根手指头了、再不能动她一根手指头了,从此,我再没打她一下,再没对她咆哮。过了多少年,想起因为她撕了我一本书,我就打她,心里都有如刀割。悔恨的滋味是不好受的,尽管看她的成长,她小时候我打过她一回,向她咆哮过一回,并未在她的心灵上留下阴影。
      但是,没想到她只不过才五六岁,妻子这里就对她有一肚子怨气了,而且是无法排遣的怨气,是一定要发泄向它的对象的怨气,除非我令她满意,我们这个家令她满意,而我怎么可能令她满意,我们家怎么可能令她满意?我们无处发泄的怨气、怨恨、仇恨,最终都会发泄向那些最无辜、最弱小、最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弱者,使他们当了替罪羊。妻子要把我的“不会有出息”、“没名堂”全部让我们的柔嫩得还不过是一个气泡的女儿承担,就因为我们的女儿是个柔嫩的气泡,而我的“不会有出息”、“没名堂”有多大、多沉重,是一个柔嫩的气泡承担得了的吗?难道我因为要“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就得搭上我的女儿,让她当我的替罪羊吗?我纵然无法不是个悲剧,难道我也要我还那么小的女儿也要成为一个悲剧吗?
      妻子在我的臂弯里说她的女儿“没出息”、“没名堂”,是温婉柔和的,是夫妻间含着温存和缠绵的枕边话,刀子和带毒的东西是深深包裹在软绵绵暖融融里面的,而当我看见她直接把她的怨气向女儿倾泻时,看到的就是另一番景象了。那景象就是我当初因为女儿撕了我一本书而向她咆哮的一个个翻版。
      有一天傍晚,外面还能看清东西,但屋里已经黑洞洞的了。我去猪圈房,一走到猪圈房门口,就听到女儿在猪圈房里的无比紧张、恐惧的求告声:
      “爸爸,爸爸,快点啦,镰刀在哪儿啦,妈说在这儿,我摸不到呀,你快点来帮我找一下呀!你快点快点啦!”
      我也听到了她无比紧张慌乱地趴在地上乱摸的声响。我大惊。她摸的那一块地儿,放满了刀斧、锄头、铁犁之类的利器,还放的有农药、耗子药,而屋子里黑洞洞的,她竟然那样恐惧慌乱地在那儿乱摸,什么都不顾,只求赶快把镰刀摸到,而且,屋子里这么黑,她竟然不开灯。为了她能够开着灯,家里的所有灯绳子我弄得很长很粗,她进门时就能摸到灯绳子,一拉灯就开了,开灯就能一眼看见镰刀在哪里,可是,她却不敢先开灯再找镰刀,就因为她怕她若先开了灯再找镰刀她妈妈会骂她,会又那样向她咆哮。
      这件事情之后,我就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我的女儿再和我们住在一起了,不如此,她完全有可能给毁了。我想起我的童年。这是多少贫穷的家庭,或者更严格地说,多少被世人认为跟不上趟、赶不上潮流、跟不上时代,让人们将他们和落伍、落单、窝囊废、失败、没出息、没名堂等同的家庭的悲剧。我不能再让同样悲剧在我的孩子身上上演。不让同样的悲剧在我的孩子身上重演,真正该做的当然就是去跟上趟、赶上潮流、跟上时代、跟上千万人的步伐、跟上全天下人步伐、跟上党和国家号召的步伐,让人们刮目相看。但是,这是我不会做的,做不到的。我不知道生活到底要把我逼到哪一步了,我才会这样做。所以,我只有将我的女儿转移,留下自己来面对和承担妻子的失落、悲伤和不幸,面对和承担这个家庭不可避免地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惊人的裂隙。
      我把女儿送到父母那儿,要他们把她给我带大。父母生活富足安定,再也无需像当年那样感受生存的压力而终日生活在紧张和焦虑之中,把他们的宝贝孙女带大,正是他们晚年最大的希望和幸福所在,也是他们想对我的一点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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