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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

  •   十六

      日子在平静地继续,其间的“波折”就是我去哥哥开办私人煤井那地方,又因这呀那的逃回老家来开始搞私人办学,官方叫民办办学,又有村里的“钉子户”和“难缠户”们、张权们在专项斗争运动中挨打挨揍挨斗的事情等等。
      如果我周围的人都像我这样生活,我是说都有我这样的经济条件和物质基础,也都对物质的追求和索取不是那样狂热,我的生活可能也就能这样过下去了,但是,我像大湖大海般宁静安详,像磐石般不动不摇,我周围却发生着一日千里的剧变,洪峰汹涌,波涛滚滚,纵然人实际不过是泥沙,也因卷入了洪流而像是获得了洪流波涛般的壮观和力量,唯我的宁静安详、不动不摇才显得是脆弱可笑的,注定经受不住洪流的冲击而被冲毁和灭亡。
      因此,我本身就感觉到不安,时常觉得自己的“蛋”和“小宇宙”有被踩烂被捣毁之虞,这是很自然的,可以理解的,而如果说妻子则真的是如我当初说过的那样,日益就像是火烧 ,被恶人追赶,那就更在情理之中了。
      妻子早就因看种庄稼没有多少“搞头”而去学了一门理发的手艺,在镇上开了一个小理发店,挣点钱补贴家用。
      我挣的钱除了用于家用,每年我都得积存一笔钱一次或几次去东充市、重青市或省城买书,在县城买书那就不知一年有多少次了,我阅读面越来越广,不再限于文学类读物,而是哲学、科普、社会学、历史、宗#教、心理学等等,什么都读,读什么也都主要是读经典,读有史上影响的作品,花大把大把的钱把大捆大捆的书买回来。我还在向往着甚至于计划着哪一天能去北京、上海、广州那样的大城市买书,相信在那样的大城市一定能够买到在省城和重青市那样的城市也买不到的书。
      实际上,我预感到有一天我会买一两本书的钱也从牙缝里挤不出来了,所以,我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趁这几年挣钱多尽可能地多买书。对于我们这里的人们,我买的那类书,是绝对的无用品,甚至于有害的,我还想到了有一天我挤不出多少钱来买书了,我还要买书,将受到的来自家庭和他人的压力未必是我能够吃消的,这也是我趁挣钱多的时候不顾家庭所需要的开支而购书的原因。别人挣钱是为了修房建屋置办家俱,我挣钱买书就是我的修房建屋置办家俱。我也打造了两件大家俱,但那是两个大书架,用来堆放我多得已无处堆放的书。
      因此,妻子如果不除了种点庄稼外还理发挣钱,家里的开支还真不能维持,而她对我买那么多书至少没有给我脸色看,我对她也是感激不尽的,尽管我知道她内心绝不是一点看法也没有的,如果让她敞开心扉,说出内心深处的话,那她流露出来的可能就不是她对我买书是我所梦想的或以为的那种理解,而恰恰是一种深深的不满和怨恨。
      作为小夫妻,我们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个 夜,这当然是很自然和正常的事情。为此,这个晚上我会不熬夜写作了,书也不看了。新婚#燕#尔时她对于我是一具美丽而冰冷的雕塑、她也找不到感觉的情形已经不再,我们都已经能找到好些感觉了,感觉是在越来越丰富多样和有深度了。而每每温存之后,她都没有睡意,躺在我的臂弯里倾诉衷肠,把她的心上的一扇门打开,让她心里的东西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地流敞出来,织成一张语言的网,语言的被子,语言的迷宫,把我牢牢地捕捉和包裹。我想,所有的小两口温存过后,小妻子对她的小丈夫可能都会这样。
      可是,每一次,每一次的每一次,她打开的那扇门如抽丝剥茧一层层地剥开来展示给我的东西,都是黑色的东西,都是不满、怨气和怨恨,对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我的兄弟的不满、怨气和怨恨,我从未想过他们对她,或者说他们对我们两有这么不公平,这么坏,但是,我却不能不既震惊她提出的那些证据的琐碎和庸俗,又震惊她提出的这些证据的某种正当和力量。
      比方说,过大年,一家人都在父亲那里聚会,晚上大家都不走了,住父亲那里,床不够,在客厅里铺地铺子,母亲会很自然地叫我和妻子睡地铺子,哥哥和嫂子、老弟和弟媳睡床上。对此我不会在意,睡哪儿对于我都一样,但这对妻子就不然了,她会觉得这是母亲因为我们是农民和穷人而两样对待。母亲这样安排当然是因为兄弟他们相较我按社会的标准看要高贵一等,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小社会,也会有等级和的确不能说公平公正的区别对待的事情,只看你以一个什么态度对待这些事情了。这种事情,妻子隐忍了,但在她的心里留下的却是挥之不去的,甚至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更加新鲜和深刻的怨恨和伤痛。
      对她这些怨气和怨恨我不能说她是不对的,尽管它完全不是我寄期望于她的。
      总是对我的家里人、我的父母、我的兄弟的不满、怨气和怨恨。每每她躺在我的臂弯里打开她心灵的一扇门,就像夜晚到来了,成千上万的蝙蝠倾巢而出,涌出的都是这类东西,除了是不满和怨恨还是不满和怨恨。她语言的网、语言的被子、语言的迷宫只让我需要出口,却让我看不到出口,一片迷茫。
      不过,看起来似乎是,不管她对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张氏家族有多么不满,简直恨死了,她也不会说对我有不满和怨气,仿佛她始终也是那个体贴入微的、完全理解和懂得丈夫的、不管丈夫对不对她都会无条件站在丈夫的立场上看问题,至少会高度尊重她的丈夫的妻子。
      在那对我的家里人的不满和怨恨如迷宫似的剥了一层又一层、走完了一条弯道又一条弯道找到出口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之中,我也不是完全被动的,对她这个装的似乎尽是黑色阴郁的东西的迷宫有着对一个最具有魅力的存在的兴奋和 ,总想穿过这些黑色阴郁的东西而找到那一片光明,相信一定存在着这样一片光明,我能够理解所有这些黑色和阴郁的东西,但我相信不会只有这些东西,一定有一片只属于我个人的、只为我保留的光明净土。
      但是,我这个希望和梦想每每落空。我从来也没有发现有这么一片光明和净土。相反,在那对我的家里人的不满和怨恨的蝙蝠倾巢而出露出了巢穴里的一片一片岩石的时候,就能看到她对我也只有不满、怨气和怨恨,很可能她对我家里人的不满和怨恨主要的就是对我的不满和怨恨,在很大程度上,她对我家里人的不满和怨恨只是将对我不满和怨恨转嫁给了他们。我还进一步发现,对我的这种不满和怨恨主要的就还来自于我把一切精力,显然还是把自己的一生都投放到我写作上了,我把钱财也那样大量的、不顾后果地投放到买书上了,忽视了她,忽视了这个家。
      好多次,她躺在我臂弯里都幽幽怨怨地说:“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才结婚那一阵子,每天晚上我想的都是你来 和我一起睡,但是,睡了一觉转头一看,是你那个映在墙上的黑黑的影子,睡了一觉转头一看,还是你那个映在墙上的黑黑的影子。”她也曾几次躺在我的臂弯里同样幽幽怨恨的地说:“我都想好了,我就支持你搞你那个,要我做啥我就做啥,要我付出什么牺牲就付出的什么牺牲,你把你挣的每一分钱都用去买你那些书了我也不怪你,什么都依你。只是等你成功的那一天,我就要离开你!”
      这比听到她那么怨恨我的父母兄弟更加让我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我想不到、接受不了、承受不了、吃不下吞不下她对我的“支持”和“理解”竟然是这样的,恰恰不是别的,而是对我不满和怨恨在支撑她对我的“支持”和“理解”。
      这是我无法面对的承担的,她向我倾巢而出的都是象征着怨气黑夜的蝙蝠,对我这样深而纯粹的怨恨就是那蝙蝠之王,蝙蝠之神,比那成千上万的蝙蝠要可怕得多。不过,我不能把握它,它却对我有魅力,因为她对我有魅力。尽管那黑色的,那也是黑色的深度。经常是她这些黑色的、神秘的、我吃不了吞不了把握不住面对不了的东西向我无穷无尽的倾泻使我动弹不得的时候,我反而会有更强烈的那种 , , 她身体里的那种黑夜,让她在我身下 ,也是对她的安慰,对她的负疚,对她表示无奈和对不起,当然也是某种形式的无法对付就用暴力征服。
      尽管如果我要说她的心对我到底是怎样的,特别是我最在意的她对我那种通过写作和读书而进行的追求到底是怎样的,我只能说就是不理解、不满和怨气,甚至于怨恨。但是,客观上她到底是依顺的,除了在那种特殊的时候向我倾诉一点点外,连一点不好看的脸色也不会做给我看,长年如一日地天天晚上戴着耳机看电视,仅除了地方官吏和国家机器要把他们的招牌挂到我摆放书架的地方的时候外,对此,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感到很幸福了,老天对我很眷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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