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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

  •   十五

      和姨妹的事情过去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常态,但是,没想到,或者说我本应该想到,妻子出状况了,“红杏出墙”。
      我进城去了哥哥家,嫂子突然告诉我了一些事情,句句惊心,说妻子和我们镇粮站的某某人有关系,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们镇的人也都议论纷纷,就我不知道。我说这绝对不可能,在我心中,妻子怎么样也是纯洁的美好的,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情,那个粮站的某某我认识,算得上我的校友了,在学校,像他那一类的,在我眼中只不过是弱智,我的妻子怎么可能把他看上眼呢?
      但我坐不住了,赶紧回到家里,向妻子追问这事情,她矢口否认,声称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他那样的人,她最瞧不起的就是他那样的人了,自以为有“国家工作”,和一个农村女子搞上了,把原来的老婆离了,她怎么可能会同意他,把她和他扯一起是对她的侮辱,云云。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但无风不起浪,远在城里的嫂子都知道了那么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在我追问下,她把她和那个人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了,尽管只是她所声称的原原本本,不能说是事情本来的原原本本。原来,她去粮站交公粮,这个人就来勾引她,对她花言巧语,甜言蜜语,说像她长得这么漂亮,跟着一个穷教民办的受罪实在是太划不来了,现今这世界,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和权才是真的,人就是为了有权有钱活着,女人嫁人就要嫁有钱有权的,漂亮的女人更要嫁有钱有权的了,像长得她样漂亮的却嫁我这样一个无权无钱的穷教民办的傻女子已经没有了,而他,首先最起码也有一个“国家工作”,端的是“铁饭碗”,凭这个比起来他也在天上,我也在地下,而且他大小还是个头头,除了正常拿工资外,还能搞到“外水”(方言,外快之意,这里这个人这样说是指灰色收入),在我们这地方,算得上是有权有钱的,所以,她该嫁的人就是他,嫁给他吧,他把现在的老婆离了,嫁给他了,他的一切都是她的了,夫贵妻荣,从此她就过上风光体面的日子了,云云。她说,像他说的这些她听了只觉得恶心,只想吐,怎么还可能和他有个啥子。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但是,也经不起推敲。既然她对他是这么恶心,他对她说这些,或者说他勾引她的事情,最多也就会发生一两次,她并不是和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躲开他不算难事,她更不是掌控在他的手心里的,而且,如果态度对他鲜明强烈了,他也不至于再纠缠下去,怎么可能闹得满城风雨呢?
      在我的“推敲”和追问下,她如蚕吐丝似的把她和那个人的事情又说出了一些。她和那个人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是可以肯定的,但是,同样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人三番五次地找到她,还有意识有目的地在她必经过的路上拦截她,拦截到她后,她和人家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或者说相对站了很长时间,还发生了她要走开,那个人强行而无耻地不让她走的拉拉扯扯的事情,而且那个人也完全不怕被人看见,他有老婆,还是他用同样的方法娶到手的第二个老婆,但他可能相信像他这样追一个他眼中的漂亮农村妇女是他的特权,因为“这时代就是钱和权的时代”,而他在我们这地方那算得上是有钱有权的,这让路人一再看见了,才说他俩有事,闹得一镇人都在议论。她说她也知道一镇人都在议论,她现在不只是恶心那个人了,而是恨他,他用他那一套把她的名声毁了。
      她声称她和他的事情也早就结束了,他老婆和他打架,她也越来越不给好脸色,更是看见他的影子就躲开,他们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什么了,只是那些大嘴巴们还在议论。
      我相信她基本上没有说假话,但是,这件事情当然对于我又是在心上插上一把刀了。妻子虽没有失贞,但是,我首先就感到面子大受损害,我不敢想象在人们眼中,我就是个戴绿帽子的,而且,给我戴绿帽子的竟然是一个所谓有“国家工作”的、“有钱有权的”,我被戴上了绿帽子竟然是因为我无钱无权,如果我也是个有钱有权的,那个人岂敢对我的女人侧目。“国家工作”、“铁饭碗”、“有钱有权”这类东西害苦了我,不,残害了我,深重地、无法弥补地残害了我,而我今天竟因为它们戴了绿帽子!即使只是众人认为我戴上了,不是事实如此,那也是可怕的,叫人想也不敢想的。
      至于妻子,我始终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是,我却敢断言她绝对不是她所声称的那样“清白”和“纯洁”。
      有一次,我和她赶了集回家,路上突然和那个人狭路相逢了,那个人做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妻子却满面通红,不知所措。事后,又是一番没完没了追问,因为我相信在他纠缠她的那段的时间里,她果然是她所声称的那样“清白”和“纯洁”,她就不可能有这次见到了他满面通红、不知所措的事情。
      我还想起我和她还在恋爱期间,我们在她家的一个地里撒种。这天,是她我觉得最美丽的时候,我觉得简直只能用壮丽来形容。这天,我也觉得自己最幸福,因为看起来,她已经完全认可和接受我了,我们结婚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但是,不巧,大路上走过了一个人。其实隔得很远,看不清那个人的长相和年龄。但是,能够看出那个人是一个“国家干部”或有“国家工作”的人。她突然停了手中的活,停下了向我倾诉她的过去,展示她是怎样一个纯洁可爱有魅力的女人,呆呆地把那个人看着,目送别人。我大惊,问她在看别人什么,她才反应过来,收回了她的目光,矢口否认她是看那个人。而我觉得自己被捅了一刀,就因为我相信她就是因为那个人是个“国家干部”或有“国家工作”的人而那样看别人的,也许,嫁一个“国家干部”或有“国家工作”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三通”的,才是她真正梦想和想往。
      她和粮站的那个人的这段纠葛是我好几年的痛,好几年里我都在想和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和那么一个人有过那样一段纠葛,为什么会那个人对她做那么多以至于满城风雨,尽人皆知?她难道真会是因为那个人“有钱有权”和有“国家工作”,才没有及时使那个人对她的纠缠不能继续下去的吗?难道那样一个可笑而愚蠢的家伙在她眼中是有魅力的,至少比我有魅力,她才三番五次让人家无耻地看着她的脸向她倾倒那样肮脏下流的东西,还对她拉拉扯扯?她对我来说还是那样“美好”和“纯洁”,就像她的外表一样,她也应该像她的外表一样美好和纯洁,但我完全无法把这些想法和她的“美好”、“纯洁”统一起来,这使我十分痛苦,想想就痛苦。
      直到好些年后,我才十分平静地明白了当初她和那个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而且也能够理解她了。
      她还没有失贞于那个人,这是肯定的,但是,人家追求她,她虚荣心的满足感,人家是“有钱有权”的和有“国家工作”的,因为“有钱有权”而也算得上是当代英雄了,这本身对她就是有一定的魅力的,这更加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而且,那个人“这时代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和权才是真的”、“漂亮女人就是来嫁给有钱有权的”的说法对她也有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因为这个时代的确如此,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人人都在说这个时代的确如此。
      所有这一切,使她在那个人对她的纠缠中采取了一种半推半就的态度,直到她意识到一镇人都在侧目她、议论她,她才采取了措施,使那个人无法再纠缠她了。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的。但是,这时候我想明白了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的,却觉得它是完全正常的、可以理解的,它发生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是完全正常的、可以理解的,这一切与她的对错、好坏无关,所证明的无非是她是一个生活于真实而具体的环境中真实而具体的女人。
      然而,在那对她还充满了那种种不切实际的、自私的想象和感情的岁月里,无法接受和面对的恰恰就是她是一个真实而具体的女人,她什么也不是,只是真实而具体的她自己。一切痛苦,甚至于是至深的、心流血的痛苦,都来自于她作为一个真实而具体的女人那真实而具体的方面的暴露、揭示和自己的理想中的那个“美好而纯洁”的形象的不相吻合。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魅力也往往不是来自于她自身,而是来自于男人理想中的女人形象和女人实际所是之间的张力,男人欲望的目标是理想中的女人形象,但他要在实际的女人身上实现这个目标,找到他的理想,他虽然每每都会失望,爱的震惊、创伤和痛苦都来自于对实际的她和理想的她不相吻合的发现,但是,只要他还没有放弃理想中的她,没有真正认识到他理想中的女人形象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他就不会放弃继续以无限的热情在实际的女人身上实现的他的理想,找到他的目标,他充其量会放弃这个女人,转向另一个女人。
      当然,要找女人,要在女人身上追逐自己的幻象,是需要物质基础的,更是需要大量的精力和时间的,这些都不是我这样的人所具备的,我只希望有一般正常而平静的家庭生活,一边挣钱养家糊口,一边专注于我的理想,那不是要在女人身上实现的理想。对和姨妹就那样发生了的关系,我对妻子有真诚的忏悔,对她和那个登徒子之间的风言风语,只要她和他不再有什么联系了,我也就当没有发生过,尽管在好几年里,偶尔想起来想到什么了,还是会感到有点坐立不安。
      有一回,我和姨妹的事情过去了,她和那个登徒子的谣言也不再有人传播了,我喝醉了,给她跪下了,拉着她的手,痛哭流涕,向她倾诉了我还从未向她倾诉过的心里话,我首先向她忏悔了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但那些都过去了,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了,一定要原谅我。我要她一定要当个好妻子,支持我,理解我,支持我、理解我就是支持、理解我的写作,我心里堵的东西太多太多,心里堵这样多的东西去干什么事都是干不好的,我只有写作,我别无选择,只要我把我心里这些东西都写出来了,在我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内转换成了文字作品,我就放弃写作,走出家门,去赚钱,赚大钱,就像别人一样,我不是个笨伯,相信只要我去赚钱,我不会落在别人后面,能够让她过上不说让人羡慕,至少也不会让人瞧不起的日子,但是,在这之前,一定要打定主意、安下心来和我过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比二十年都还要长许多的清贫甚至于贫困的日子。
      我还对打比方说的,我的写作和很多人的写作是不同的,我的写作就好像妇女到了临盆分娩的时候,不产下是不行的,不产下大人孩子都只有死了。我说,不产下我就真的只有死,只有毁灭,这是不危言耸听,是实情,实情啊!只是不幸的是,我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我也和外界没有也不可能有一切联系,外界没有人知道和能够知道我在哪儿,这世上有没有我这样一个人,我到底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我只能就在这地方生产,而且不能等待,我没有别的办法,不同于妇女生产的只是,我这个生产的过程要漫长艰难得多。能够多少给我提供一点帮助的也只有你了,我的妻子,你也要把对我的支持和理解看成你的别无选择,就像我的写作对于我一样,在十年、二十年、二十几年的时间里不要去和别人的经济条件、物质生活比较,不要去羡慕别人的房子、票子和取得了多么大的成功。
      我还说,听我说了这么些,也不要感到好像事情就有多可怕。我以前给她讲过凡高。我说我还不至于弄得像凡高那样子。我的父亲是国家干部,哥哥和老弟,父亲都不需要为他们做什么了,父亲就剩下我需要他的帮助和资助了,而父亲不管对我有多么不满,恨铁不成钢,他也不可能不尽全力帮助和资助我们。我教这代民办,收入低微,但也不是毫无收入,而且,在可以预计的将来,学校就可以私人办了,我以我的名声和影响,到时候办私立学校,就在我们村办,收入将会大大增加,在几年十年里甚至会为人羡慕……总之,只要不对物质生活有过分和过多的要求,不要看人人都一心只在追求财富和金钱、追求物质上的拥有和享受自己就坐不住,脸上挂不住,如火烧屁股,如被恶人追打,我在我那些我必须写出的东西都写出来了之后再考虑赚钱和跟上时代的问题,不是多么难以做到的。
      我跪着向她倾诉,她也拉着我的手,没有说一句话,我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听进去了多少,但我算得上是向她交了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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