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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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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然而,我给哥哥当了不到一年的店员,就又回到家里重操旧业,又当起了民办教师。
其实,看看我当时在砸掉民办教师这个饭碗的事情上有多少互相冲突的“理由”,内心有多混乱,也知我又这样,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
虽然来给哥哥店员,第N次砸了饭碗,成了来仰并无多少人情味的哥哥的鼻息活着的人,官方人士一看就会把我定为一个“无业游民”,同时,我甚至于可能也已经砸碎了此生写出一两部真正的作品的理想了,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至少不能说成不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是,在给哥哥当店员的这段时间里,我却失落到了极点。
这段时间,无疑也是哥哥此生中继他当年在塞外寒土的“炼狱体验”后最失落、最接近炼狱之火又在烤他的日子。
嫂子让他输得一无所有,而他则是一星半点也不甘愿输得这样一无所有。在离开和嫂子共同居住了多年的那套房子,住进便宜地租来的房子里的前几个月,他还和嫂子住在一起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自己也知道,也承认,还承认说没有比这几个月和嫂子住在一起更可怕的了,他不是住在人的房子里,而是住在地狱里,他每天都是一看见嫂子就想掐死她,对这个仇恨和冲动他得以最大的力气忍受着,他想掐死嫂子,更怕嫂子对他下毒手,不敢在家里做饭吃,不敢喝家里的水,晚上睡觉也把门插得死死的,怕嫂子在饭里和水里给他下毒,怕他睡着了嫂子摸过来谋害他。
但是,他却始终每天晚上都要回“家”去,和嫂子住在同一套房子里,比他过去任何哪个晚上都要准时和守时。问他到底为什么,他回答的是,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不离开和嫂子共同居住了多年的这个地方,只是为了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个城里人,有自己的城市住房,至少是住在城市人住的房子里的,至少让外人以为他和嫂子还是两口子,或者以为他对这套房产还有产权,他不是纯粹一无所有,而他如果搬出来了,他就真得一无所有了,就真的得面对自己一无所有了。说白了,就是他不敢面对自己一无所有的现状。
他当然还是不得不搬出来住进他租来的便宜的房子,和我住在一起,面对他的一无所有。和他住在一起,我干的是他的保姆、勤杂工的工作,我起早贪黑打理他店里的事情,还他的饭是我给他做,他的碗是我给他洗,他上了厕所也是我给他冲厕所。和我们同住一房的还有房子的主人和另一个租客,和我们共用一个厕所。他不冲厕所,给他说他还不耐烦,在同住一房的那几个人面前则一副大老板的派头和架势,叫人家都不敢说他,无疑还是因为他那种要向所有人都表示他的“蔑视”、“我不是一无所有,尔等才是一无所有”的心理定势在作怪。
他还收了一个徒弟。一天,我和他徒弟在店里把午饭给他做好了、盛好了端到他面前请他吃,我们三人坐在狭小的地面上就着锅夹菜,他大概是看着自己过得这样窝囊憋屈而心生恨意,突然用筷子划一圈指着我和他徒弟以他我再熟习不过的那种歇斯底里的腔调说:
“我这个人,再落难都有几个人供我奴役!”
他还是他,这次他和嫂子的战争也没有他。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我想从此以后,要与他保持距离了,各走各路吧,我们都是“问题”,都只能自己面对自己“问题”,虽然我们面对不了它。
不过,他竟指着我们,包括我这样说,也说明了他这段时间失落的程度,嫂子算是真正打击到了他最痛处,他一贯是要打击到别人最痛最致命的地方的,但是,看来,嫂子对他做的,至少也有他对别人做的那样“好”,那样“完美”。
我想,他这段时间感觉到的炼狱之火虽不如他在塞外寒土体验过的那样强烈迅猛,但它却是不间断的、长期的,不是要命的,却像是无期徒刑,有如是炼狱的微火进行漫长无尽期的烧烤。
我比他理性,也比他更能承受困境,但在这段时间里,却也至少和他一样,感觉到的那种失落使我犹如在受炼狱的微火漫长无尽期的烧烤。两兄弟在过去还有许多话说,现在住在一起了,还算得上同是天涯沦落人,却彼此没有话说了,各自忍受着自己的炼狱之火的烧烤却不能也没有那心情和能力给对方提供点滴的安慰。
在这炼狱之火里面,哥哥还能从“我这个人,再落难都有几个人供我奴役”中找到缓解他的炼狱之火的清凉剂,他也总能够找到这样的清凉剂,他找到的清凉剂也总是这样的,而我,在这近一年时间里,每天每时脚步踩下去想要的都是一块坚实的落脚点而不再是燃烧于处处和时时的炼狱之火,也不是冰冷的水泥路面,但是,始终也没有踩到这样一个落脚点。看幢幢高大冰冷的高楼大厦,看街上不断呼啸而过只冲自己的目标而去的冰冷的钢铁汽车,看满大街个个也都只为自己的那个目标无暇旁视地奔走的人群,它们于我全都是这种炼狱之火,也全都是冰冷坚硬的混凝土。
只有一次例外。有一天,我可能总在观看烧我的炼狱之火,也看什么都无法看到它不是这炼狱之火,也没办法不总是观看着这炼狱之火,圈着这烧我的炼狱之火的就是冰冷坚硬无法穿透无法逃出去的钢筋混凝土了,便觉得自己终于完全看清楚了:
我牺牲了那么多东西坚持了十多年的要写出一两部“真正的作品”的理想在现实面前可能已经无情地破灭了,“真正的作品”我永远也写不出来了;纵然写出了那样的“真正的作品”也没有意义,也只不过是一堆废纸,只是一个罪恶,越是这样的作品就越是这样的罪恶或废纸,只配被一火烧掉,也最终会被一火烧掉,不被烧掉也只有放在抽屉里等它被蛀虫分解成一堆粉末;也许真的只有现世的、眼前的物质、金钱和权势是唯一值得追求的,唯一的“神”,此外再无他物可以为人的“神”,人的价值、意义和理想,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些东西,我又为这些东西做了什么,大好光阴虚度了;我都快到不惑之年了,却总是别人对我的权势,总是这些权势对我无限的要求而我毫无还手之力,它们毁我的前途,砸我的饭碗,它们一次毁前途、砸我饭碗,我却只能保持沉默,什么也做不了,无法说一个“不”字,你敢说一个“不”字,哪怕仅仅是嘴唇嗫嚅了一下,也立刻就会遭到毁灭性的报复和打击,而天下语言和会说话的却似乎都是为了替这些权势和它们如此对待我这样的人的辩护、美化、文过饰非而生的;我都过了而立之年奔四十的人了,却一次也没有、一次也未能够对这些权势,对我的镇长们、校长们、村长们投出一票的反对意见或肯定看法,因为我竟毫无这样的权利,完全被剥夺了这样的权利,我到这世上来走了一遭,有可能我只能走这么一遭,没有第二遭了,这个权利就是我的生命,胜于我的生命,但是,有可能是我这一生一世都被迫行使不了这权利,一生一世都如哥哥说的“你只有保持沉默”,直到死……
想着这些,我感受到的炼狱之火的可怕无法形容,我想我是真正看到了自己这一生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就是“一无所有”,就是哥哥那他宁愿居在地狱里也害怕它、不敢有它的“一无所有”也不能与之相比。但是,在这片无边荒凉的沙漠和“一无所有”里,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似乎是永恒的、完全可以战胜这片荒凉、缓解整个炼狱之火甚至于将其熄灭的纪念碑。它就是当年我把那两块石头推向那两个小女孩的行为。我看到就这一个行为、这一个成果,不至于使我的人生沦为完全的“一无所有”。
我似乎当为此感到吃惊才对。可是,我完全无法否认它。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可以动摇,唯它真实存在,唯它不可动摇。我有今天,我竟走上了一条要真正地忏悔和写出“真正的作品”的道路,都因为当年我对自己这一行为突然如爆炸似的无限的忏悔。但是,没有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始终也是这种忏悔支配着我的生活的这多年过去了,我才突然也有如爆发似的发现,自己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这件事情,就是出于无端杀害她们的动机把两块石头从十来米高处推下去砸到两小两三岁女孩的头上的事情,我一生只做了这个事情,也只有这个事情、这个行为是正确的、有意义的,是使我此生的意义不至于完全丧失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当年,我在把那两块石头推向两个小女孩的头上时,心想人的头骨和鸡蛋壳一样脆弱,这两小女孩的头骨无疑就更脆弱了,这两块石头下去,一定会要了她们或她们中的一个的命。我不是如此相信两块石头这么推下去会要了她们一个或两个人的命,我还不会把两块石头推下去。后来,在一次集体劳动中人们挖出了一个砸烂后还能看到有血迹的人头骨,我用锄头亲自进行了实验,才发现人头骨比我想象的要坚硬结实得太多了。再后来,我也在有关科学资料上进一步证实了人头骨非一般的坚硬结实。而当年我干了那一行为后所有一切迹象也都表明了,虽然我不能推脱让那个两个小女孩中的一个受了伤甚至是重伤的责任,但是,她们无疑都没有丧失性命,或者说她们并没有被我杀害。
这无疑让我感到安慰,我一直就生活在这点安慰之中。可是,我想不到,在面对自己这一生就当年对这两个小女孩的这一行为是有意义有价值的时候,我竟同时倾向于相信其实我是把她们两个或至少是一个砸死了,而不仅仅是让她们受了伤。我感到我如果没有取她们性命而只是使她们受了伤,哪怕是使她们受了重伤,我人生的意义都有陷入完全空虚的危险。只有她们两个或她们中的一个被我推下去的石头砸死了,也就是说只有她们两个一起或她们中的一个被我杀害了,有意识有目的就为杀害她们地杀害了,我的人生意义才不至于坠入完全的虚空。
这个想法是如此真实、坚固、不可动摇、毋庸置疑。
看我失魂落魄,我有两个在县城的朋友有时会来安慰我,也就是陪我坐一会什么的,其中一个的失魂落魄不比我差,老婆的外遇被他发现了,婚离了,用最后的五万元钱深入高寒僻远地区弄到手的一箱子虫草,还没有脱手,就因为转身打了个公用电话就被人顺手牵羊提走了。他就是当年我在无法遏制的那种忏悔和觉醒中向他倾诉我对两个小女孩都做了什么事情的那个人,程。从那以后,我们都没有再提起过这事,当然也不会提起。但是,这一回我却向他提起了,在场的还有好多其他人,还有哥哥,我自豪地、毫不知耻地向他们宣称当年我杀过人,杀的还是两个小女孩,最起码我也杀死了她们中间一个,我有这事情,我这辈子也就没有白活。
只不过,就像当年我对这两个小女孩那么做了并相信她们至少有一个已经被我害死了而有的那种奇怪的宁静和安详的感觉,终于找到了归宿、终于融入了世界进入社会成了社会合格的一员的感觉一样,这种使我人生意义不至于沦为完全的空虚的自豪感也没有维持多久,炼狱之火再度全面袭来,我无处躲藏,我只有又逃走,看到自己还是只有去“重操旧业”,写两部“真正的作品”,也许这不能救我,不能使我空虚得只有用当年谋害两个小女孩子的行为来充实的人生得充实,但也只有这样了。
我就这样给哥哥当了近一年的店员之后,又回到家里重操旧业当起了民办教师。学校、区教办的关我当然是过不了的了,但是,也没有必要为此多费心思,更不必为自己保证了不再教书现在又来吃这碗饭而害臊什么的。其实,还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不允许的,不应该的。妻子的亲哥哥当上了某镇镇长,我叫妻子去给他说了一下,他请了一桌客,打了几个“招呼”,也就没有人敢拦我的道了。
然而,如果说在给哥哥当店员的一年里我多少知道了什么是炼狱体验,那么,这次回家又吃教书这碗饭,直到我又丢掉这个饭碗到外边闯荡为止的十来年里,我可能才真知道了什么是真的被炼狱的微火漫无尽期地烤着,始终烤着。
在搞所谓“民间力量办学”吃所谓“民办教师”这碗饭的伊始,我就对人说,我们这碗饭最多吃十年,十年后就可能得另谋生路了,除非我们现在就离开山村到城里、甚至到沿海大城市去办学,办那种专门收农民工的孩子的学校,做大做强。我去给大哥当店员,吃这碗饭已经五年了,我感觉到它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了,开始走下坡路了,这个时候激流勇退另找出路是最好的。只是我没有真正说到做到,又回家来吃起这碗饭来。
果然,重新端起民办办学这个饭碗两三年一过,民办办学这碗饭的败相就开始显露了。
公立学校在政府当局和舆论工具的强力干预下,向学生乱收费现象开始得到遏制,而公立学校不能向学生乱收费,我们也就不能向学生乱收费了,固然也可以收,但是,收得太高了,学生就会流失,这些学生的家庭都是很穷的,哪儿能省几个钱他们就会往哪儿去。不久,一种叫做“一费制”的收费制度开始实行,这对我们民办办学的更是雪上加霜。
公立学校还进行了其他调整,教学质量开始回升,要超过我们这些散兵游勇似的民办学校,不在话下。还有一些父母长期在外打工的家庭把他们的孩子带到他们打工的地方去上学,经济条件好的家庭把他们的孩子转到城里的学校上学。这些因素造成了我们的学生大量流失。当年计划生育运动的效果也开始显露,它对我们这种民办办学可不是福音,因为这意味着我们的生源仅因这个因素也会不断减少。
我们是民办办学、私人办学,不可能像公立学校那样有政府国家撑着,凡此种种,对于我们就是从源头截断我们这个饭碗的未来。
对于这些因素,我在打算吃这碗饭时就有清醒的估计和分析,可是,哥哥他们,还有若干人等,讥笑我是“纸上谈兵”,我还真是“纸上谈兵”,这些话我一直都在说,也一直在心里想着,却没有行动,没有像哥哥他们那样,没有像那样多的人那样,不是猫在家里种地或当什么民办教师,而是到外面的大世界里去闯荡,汇入时代的洪流和经济大潮里,到那洪流和大潮最激最宽最深最浩瀚的地方去竞争和搏杀,那些地方才有机会,智慧和眼光才有用武之地。
既然我只是“纸上谈兵”,我就不得不面临只“纸上谈兵”而无行动不行动或行动也只是做做样子自欺欺人的后果了。
当初,我对张权恨铁不成钢,也就因为他在那里表演“要做人不做牲口”、“农民也有农民的尊严”,却不去看看和想想,他这些表演都是在钢轨上的表演。只有钢轨,世界就是钢轨,当然,还有飞驰而过的列车。只有钢轨和飞驰的列车,所以,我们只有在列车上,不能在列车上也得把自己吊在车厢外面,抓住车厢外面的一个铁钩子什么的,再让一家人抓住自己,不然,后果不堪想象。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尽管不时有人因为没抓住或被别人踹了,掉下去了。
张权最后没有惨死于列车钢轮下,但也差不多,因为他也只是靠了他闺女的绝对牺牲才在那挤得如沙丁鱼罐头的车厢里谋到了一个位置。
我对张权恨铁不成钢,也因为我心里明白,我的人生其实和张权半斤八两,也是在钢轨上的一种表演或在钢轨上的一种人生。我貌似过着安静恬淡的乡村田园生活,实际上我时时感到飞驰列车步步逼近的热压力,时时听到在分分秒秒地逼来的钢轮和钢轨撞击的声音,那一幕幕他人惨死于钢轮和钢轨之间的景象,都让我看见如果我还留在这钢轨上,他们就是我的未来。
我的未来不是,当然也不可能是我个人的未来。这种对未来的可怕的和极度不安的感觉始终伴随着我,越来越加大加强,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的未来不是我个人的未来。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庭成员,一个家庭主男。我的未来就是我家庭的未来,我的老婆孩子的未来。
张权那样活着注定是要尝到被飞驰列车的钢轮碾压的滋味的,这就是他的“未来”,而他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庭主男,他的未来就不是他个人的未来,而是他整个家庭,他的老婆孩子的未来,这就是最后真的承受这一被钢轮碾压的滋味的不是他,而是他的闺女的原因。
自从我一决而斩断过去,到“时代的洪流”和“经济大潮”那最激最宽最广大浩瀚的地方去竞争和搏杀的行动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表演,没两下子就又回到我们的小山村里过上从前那种日子起,我生活的一大“特色”就是,我、我老婆、我的整个家,都日益感觉着和听着那飞驰列车的到来或者说压过来,直到那飞速旋转的钢轮将我的家的瓦片、房顶、柱子、墙壁一一粉碎和掀掉,我、老婆、孩子的衣衫被列车的飞驰形成的强大的气流所撕碎,在衣不蔽体中似乎最后毁灭的日子就要到来了地面面相觑,紧张、焦虑、争论、争吵、冲突、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