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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   十

      我和我妻子结婚时,我二十三岁,妻子十九岁。她是出了名的“一枝花”,村人们也都一般认为她家是“有根有底”、“有头有脸”的,这事在她哥后来当上了镇长的事情上得到了最充分的映证。我家和她家山背山,我们出沟去,拐过我一个山嘴,就能望见她的家。她家在大路口开了一爿小店,我们村的人,当然也包括我了,出沟去必走这她家这爿小店门前经过,如此,有时也在这里歇歇脚。她父母都是厚道老实的农民,对人很热情。
      我曾对到我家来玩的朋友遥指着她家说,如果我在农村结婚,我就一定要和这家人的那个二姑娘结婚。她就是我所说的这个二姑娘。这时期我还不能肯定自己会不会在农村结婚,因为我父亲不是“国家干部”吗,手握地方上的一点权力,我等着他“安排”我也成“国家干部”呢,只可惜父亲为官太实在,又总是认为我不是个“好东西”,对我的事情不上心,有一次他对我甚至这样说:“我怕把你安排了,你终将给国家造成重大的损失,你自己也都可能进监狱,所以,我决定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当农民,至少是先当农民改造、煅炼好了再说!”这一次他把我激怒了,我说:“老东西,你给我听着,如果我这辈子要你安排,我就不是人日的!”他也火了,骂道:“小东西,你也给我听着,如果我这辈子安排了你,我就不是人日的!”
      我果然需要在农村结婚了,我对父母说,要结婚我也只和某某结婚,而他们其实老早就看中她了,认定她非我们家莫属。可我却其实很自卑,害怕被她拒绝,我想天底下就不会有姑娘不拒绝我,就不会有姑娘看得上我这样的,我这辈子可能只有打光棍了。想到自己不会有姑娘看得上眼,不会有女子和我结婚,我很是恐慌。
      但是,事情却进行得异乎寻常地顺利。双方父母见了面,请吃了饭,又合了八字,指定了一个媒人,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结婚前我天天往她家跑,我俩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在说,我在听。她竟有那样多的事情,那样丰富生活和精神,我听得那样津津有味,感觉是发现了全新的世界,非凡的生活,还有一个非凡的女人。其实,她讲的都是非常普通、庸常的事情,如果它们是出自于一个你对她完全没有热情的姑娘嘴里,你只会觉得无聊而造作。
      在她这些倾诉中,透露出了一个我想也没有想到的重大信息。在我看来,她就是为我而生的,在遇到我之前,她没有也不可能对任何异性产生好感,绝对纯洁,一张白纸,而我,她只要看到了我一眼就会喜欢上我,死心塌地地追随我,无条件爱我、追随我、为我付出为我牺牲,不仅她是这样,天底下所有一切美丽纯情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看到我之前是白纸,看到我之后这张白纸上就画上了壮丽的画卷了,就是我给给画上的。这个幻想和自我迷信与我同时又很自卑,怕和我结婚的女子都没有并行不悖地存在于我身上,从未对它加以注意和反思,直到现实开始来撕裂它的时候。
      原来,她喜欢她的一同学,喜欢很长时间了,听起来都喜欢到骨子里去了。她上过初中,在她姐妹仨中文化程度最高,她喜欢的这个人就是她的初中同学。他们之间其实已有往来,但她父母坚决不同意,理由是他家没房子,嫁过去了她住哪里。为了阻止她和这个人的交往,她父母都对她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她说他们已经断绝往来了,但是,过去一年多,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出现在她家对面那座山上,站在山上望她家,一望就是一天。我说,隔那么远,你看得见吗?她说,看得见一个黑点点,她知道是他,就是看不见她也知道是他,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听起来似乎都有心灵感应这样的事情。
      这就是被撕开的第一道裂缝了。我无法相信无法想象无法接受在我之前她已经有这样多的证明她绝非为我而生绝非非我莫属的故事,这故事是我无法把握无法控制的。但幻觉没有破灭,我相信她喜欢他是错误的、荒唐的,那不可能是真正的爱情,只有我和她之间才可能有真爱情真感情。她说,我经常走那条大路上经过,她经常看见我,多少次都面对面看见我,但是,我给她的印象除了穿一身黑衬衣、戴个黑框眼镜、头发老长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这让我吃惊,因为我觉得这是不可思议、无法理喻的。
      当然,我也问过她既然你经常见到我却对我没有印象,那你为什么要同意我们的婚事呢?她说,她哥说,我们家是“三通”,水通、路通、电通。的确,可以跑车的乡村公路修到我的家门口了,家用电安上已多年,父亲也打了一口井,安了一个泵,吃水不用挑,算是吃上自来水了。我们家的房子一大片,当年都是风雨飘摇、随时准备倒塌的,但是,父亲当上国家干部后,这些房子都几经翻新改造,在当时那是全村上下最好的房子了,结实、宽敞、实用,还不怕不够用,多少人羡慕嫉妒恨。人们都说我们家就凭房子也想讨什么媳妇就能讨到什么媳妇。
      但是,她这个回答我当然不能信了,怎么可能因为“三通”就和我结婚呢?又怎么可能她不听她自己的,听她哥的呢?
      我完全不能相信,不能相信在她和我结合的理由里面不但我是完全的空无,连她自己也是一个完全的空无,完全的缺席和不在场。我越问她,她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不相信,相信的只是她的心海底深,在她这个简单的回答背后一定掩藏着神秘而动人的东西,这个东西一定符合我对她的全部热情的幻想,我要搞清楚它、揭示出它,让它成为我宝贵的、令我幸福和自豪的财富。
      我一直在探求这个东西,探求她这个简单的、令人无法接受的、甚至令人心寒的回答后面那片仿佛隐藏着伟大奥秘的黑暗,这使我们之间有了多少矛盾冲突、多少勾连拉扯,多少人们所说的那种床头冲突床尾合的事情,就像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了,其实她当初说的是真话,那就是她和我结合的全部理由,在她那个简单的当时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受的回答背后什么也没有,更没有什么奥秘,只不过,那就为弄清楚这个问题而有的那多少冷面相对的痛苦和转悲为喜的和解也不能说就是假的或无意义的,很有可能,爱情这事情多半还就是这样的,只不过对于已经明白这些的我来说,它们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
      其实,我更应该想到,我在婚前也不是“纯洁”的,虽没有和哪个女人有过性关系,但追求过别的女孩,给一个和我同过学的城里的女孩写过几十封情书,这个女孩后来向人吹嘘说,我写给她的情书码起来有一尺厚,这事情妻子后来知道了,也像我对她在我之前和别的男性有过暧昧不明的关系一样,这成了她无穷无尽的酸意醋味、刨根问底的端由,使我们如果没有这些事情说不定就只有平淡的婚姻生活不那么平静,也可以说不那么平淡了,在活过大半辈子什么都想明白了的时候想起来,还觉得其实有这些事情和没有这些事情比起来,未见得不是好事情。
      再说了,虽然我不能接受她和我结合竟是因为“三通”,但我和她结合却也不能说完全是因为我对她个人的热情。还因为我其实看到了她已经进入政府部门的哥哥未来可能有发展,“朝中有人好办事”,自己有个舅子在政府部门当官可不是坏事情。我这个预计后来在她哥当上了镇长权倾一方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印证。我甚至于预计到了她哥在升到一定的位置后肯定会得志猖狂,我和她哥在学校就认识,对他有了解,我对一般农民的心理更有了解,但他可没有“猖狂”的本钱,可不能和“吴叔叔”那样的人比,他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没有后台,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网,即使算得上树大却根不深,不升到很高的位置并罗织起自己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猖狂”不了几下就会死得很难看。我因此还想到了我给他作个幕僚,给他进明者之言、智者之策,协助他在官场真正做大做强,我有了一个当大官的舅子,我身为一个一般的农民也没人敢拿我当一般农民看了,较之一般农民可以如俗话说“躲在雨空空里过日子”。我都这么想,她为了“三通”和我结合又有什么不正常呢?
      再回到我和她的恋爱婚姻的事情上来。在不能自禁的浪漫热情中,我给她写过好多信,这些信也都是我亲手交给她的。但是,有一天,距这些信交给她的时间并不长,我们结婚才几天,算来还是农村习俗中所说“新媳妇回门”的日子,我和她,还有其他人,到镇上去赶场,我竟在路边发现了好几页我当初写给她的信,就那样白花花一张张地扔在路边的草丛中,我好奇地探头去看,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发现,捡过来,上面还沾着露水,也摸得出来沾过好几次露水了,想来扔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这太让人震惊了,我问她,她说她也不知道。这算是第二道裂缝了。开始的裂缝其实都是很细小的、微不足道的,但是,也就是这些细小的、微不足道的裂缝才是最伤人的,因为它们是开始的裂缝。
      不过,对实际情况并不能说她就不接受我、不认可我,她是被迫的。实际上,说我们也是两情相愿也并不为过。她父母不准她和那个人交往,但并没有强迫她一定得嫁给我。即使是我们这样的农村,父母强迫嫁女的时代也过去了。
      结婚前一个月,我们去了趟省城,她长这么大也没去过这样大的城市,我也是第一次去省城。我是去买书,要她和我同路,她家里人也同意了。我教代民办,收入很低微,但是,我不用为我的生活花自己挣的钱,这些钱我都用来买书了。为这次去省城买书,我准备了很久。在省城,我买了很多书,我背了一大蛇皮口袋,手里还提了一大袋子,她也为我背一大背包,两人都背得很重,一个为我们向他问路的城里人看出我们背这么多书,惊叫道:“哎呀,不得了呀,知识分子呀!”实际上,这时候,我已经把她看成我的妻子了,要她追随我、支持我,为我牺牲,为我吃苦受罪。
      晚上,为了省钱,我们住很低级的那种旅馆。我很守规矩,她住一房,我住一房。厕所是公用的,约九、十点的时候,我去上厕所,发现她一个人站在旅馆的大门口,把黑洞洞的大街望着。我惊坏了,去拉她问她,她却定要到大街上去,说是出去走走。我问她要往那里去,她说她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就是想出去走走。那时候的大城市可不像若干年后或我在电脑前打这段文字的大城市,晚上,街上黑灯瞎火的,连城里人九、十点过后都不敢上街了,更何况我们这些从来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的乡下人。我知道她出状况了,但女人心海底深,问是问不出来的,在我百般劝说下她才回屋睡觉了。
      这天晚上,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呢?一些年后,我想,可能是看我买那么多书,第二天就要回去了,却没有给她买件礼物,尽管因为是中秋节,给她父母买了一盒月饼,要她给她父母带回去,但那也是随便买的,图个应付。又一些年后,我又想,她是否是从我买这么多书看出了我的心性,我的追求,我对我一生的安排和打定主意,而这些显然是她不希望从我身上看到的,她和我结合,为的是过日子,为的是我们夫妻俩一条心,发家致富,创造美好幸福的生活。这个美好幸福生活的定义就是我们沟和她们沟的人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对美好幸福生活的定义。
      但不管怎么样,结婚的日子是定好了的,没有谁能够改得了的。结婚这天,一切都已安排布置停当了,只等新媳妇进门了,为了躲一会清闲,我躺在三叔家的床上想心事,突然发觉,我不想结婚,不想和谁结婚,也不想和她结婚,现在,我赶紧要做的就是取消这个婚礼,取消我和她的婚姻关系。我要结婚,在今天就要结婚,还是和她结婚,这太荒诞和可怕了,赶紧取消它结束它就是一切和一切。
      然而,现实不是小说,不是我突然想怎么样我就能够怎么样。我也才发现,我已经被套牢了,成了一只被一张牢固强大的蜘蛛网粘住的动弹不得的小飞虫。这太荒唐太可怕了,关系到我的一生,我的未来,甚至是我的生死存亡,可是,我却被一些荒诞不经的、莫明其妙的,而且看上去也不起眼的东西牢牢地缚住,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像牵线木偶一般被所有人牵着、所有人也都如牵线木偶被一双无形的手牵着完成一整套连其最小的细节在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前就已经确定下来了的仪式,完成我被最后彻底套牢和慢慢被那缚住我捉住我的东西吸干榨干的全过程。
      我好像从未领教过自己的命运是这样奇怪和荒诞。我一生都在反抗,小时候因为反抗而天天都要挨父亲几顿饱打。中学时代因为反抗而五年中学生活就给老师们写了五年的检讨,我后来走上写作的道路可能与此是有关的,因为我已经写习惯了。我也是为了反抗才决定就在这个农村过农民的生活,当个农民,以此为条件写出“真正的作品”,不为写出“真正的作品”,我可能不会这样草率地对待自己的婚姻,我可能在很大程度上也把婚姻看成了手段,看成了“跳板”,在这一点上,我没有超越哥哥那种思维。然而,这一次,面对自己被如此套牢的现实,面对婚姻的恐怖,面对我和将与我结婚的人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可能都过于轻率了的惊人现实,我才发现自己什么也反抗不了,我是多么渺小、多么不自由、多么无能。
      既然不能反抗,不能说不,也就不去想它,新媳妇就这样进门了。新婚之夜,我脱掉她的衣服,发现她没有洗澡,她没有像我一样,为新婚专门洗个澡。我们结婚是在寒冷的冬天,因为条件的限制,我们这里的人整个冬天难洗几回澡,但也不是完全不洗,像结婚这样的事情,那当然是要洗的了。我说她没有洗澡那就不是一天两天没有洗澡了。我一提出来,我感到她立刻就后悔莫及了,后悔她没有想到这一层,没有为新婚好好洗一个澡,但是,一切已经晚了。她貌美如花,嫁给我有多少人羡慕我,有多少人想象我们的新婚之夜的神秘销魂,哥哥,还有几个人,就在隔壁打牌,我感觉得到他们就想听到一点点动静,他们隔壁这间屋子里今夜对他们有一股无法言表的魔力,我想象,要是在那野蛮时代,他们完全可能在今夜带着一帮响马冲进村来将我杀掉,将她抢走。然而,他们想象不到,在这个让他们的想象力和原始欲望今夜特别活跃和强烈的隔壁屋子里,其实完全没有发生他们所想象的那种事情。一切是如此平常空洞,如此索然无味。
      但是,我的婚姻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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