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酥玉

3、三

　　不知为何，阿涟看着眼前这书生，心底竟忽的升起一种熟悉感，仿佛这人是她多年的朋友，让她忍不住去亲近。
　　可是自己在这村子里生活了十四年，明明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于是阿涟甩甩头，把心里没来由的感觉压了下去。
　　“你先坐一坐，我去给你倒水。”
　　少年又一拱手，把肩上的包袱挂在门边，便坐了下来。
　　阿涟手底下倒着水，眼角却不自觉地往少年那边瞥。
　　少年坐在那里，挺拔的身躯靠着老柳。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小憩，老柳柔柔的枝条微摆，碧绿的柳叶缝隙里洒下几缕阳光，正衬他出尘的气质。
　　阿涟在这小村子里生活了十四年，从没见过这样儒雅的读书人。村子里的人祖祖辈辈都靠着那片湖和荷花田过活，日子只是刚刚能够温饱，读书这种事情，离他们太远太远。
　　那棵老柳平日里最喜欢给她讲的便是书生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书生，大抵就是这样的吧？那这个少年，会不会也有自己的故事呢？是跟富贵人家的小姐？还是跟平常人家的姑娘？
　　阿涟出着神，整个人的心思都沉浸在这个难得一见的客人身上，想象着少年的故事，却没注意到水已经从碗的边缘溢了出来。
　　“啊！”
　　阿涟被刚刚烧开的水烫得一个激灵，猛地从胡乱纷飞的思绪中惊醒，端着碗的手下意识地松开，眼看着粗瓷碗就要摔碎在地上，阿涟吓得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出乎阿涟的意料，想象之中的破碎声并没有传来。
　　“小心一点。”少年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宛若清暖的春风。
　　阿涟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只见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桌边，伸手稳稳地托住了那只碗，随即把碗放在了木桌子上。他好像并不觉得烫，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碗里的水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你......你没事吧？”
　　阿涟愣了半晌，才终于脱口而出。
　　“没事。”少年依旧气定神闲，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把皱起的衣袖抚平，朝她一笑：“请问水是给我的么？”
　　“是......是的。”阿涟忙端起刚刚差点破碎一地的碗，送到少年手里：“有点烫，你慢点喝。”
　　少年却好像没听见阿涟的话一样，仰起头一口气便把水喝完，然后把碗放回桌子上，朝阿涟微微弓身：“多谢姑娘，小生这便告辞了，前路还远。”
　　“这附近就我们一个村子，再往前七八十里才有镇子呢，你要多小心。”阿涟似乎现在才从刚刚的事情中缓过神来，对少年叮嘱道。
　　“多谢姑娘告诫。”他的回答依然温和有礼：“但小生还需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镇子上宿下，这就要上路了。”
　　阿涟只得点头，为他打开院门。少年又背起包袱，转身准备上路。
　　“对了，还有一件事，小生需要提醒姑娘。”
　　突然，少年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阿涟道。
　　“敢问公子何事？”阿涟疑惑。
　　“七天后的夜半，姑娘要小心。”少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他说完这句让人莫名其妙的话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阿涟，就转身继续前行，再没回头。
　　“哎！公子！”
　　阿涟回过神来，急忙喊他，但书生的背影却已消失在路头。
　　“什么跟什么啊......”阿涟嘴里嘟囔着进了院子。
　　“这人，不简单呐。”老柳的声音在阿涟身后响起，历经千年时光，早已波澜不惊的老柳，此时的语气里竟带了些惊讶。
　　“怎么？”阿涟回头看老柳，她第一次听到老柳如此评价别人。
　　“我感应不到这个人身上的灵气。”老柳严肃了起来：“只要是这世上的活物，不论再渺小，身上总是能汇聚一些天地灵气的，灵气浓郁的，说不定就能成妖成仙。我是个修炼两千年的柳树妖，竟然感应不到一个普通人的气息，这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阿涟问。
　　“这个人不是活物，或者他的修为比我高。”老柳轻咳一声，慢慢答道。
　　不是活物？
　　阿涟打了个寒战：“老柳树，你可别吓我啊。”
　　“你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呢嘛。”刚刚还一本正经的老柳现在反倒安慰起阿涟来了：“就算他是个四处游荡的小鬼，我替你收了便是了。若他不是鬼，是个修为极高的妖，那他来凡人界肯定是有自己的事情，不会找我们麻烦的。”
　　“那他刚刚说的那句话......？”阿涟想起，书生上路之前曾叮嘱自己，让自己小心七天后的夜半。
　　“到时候再说喽，说不定他只是想逗你玩玩而已，就算是真有危险，还有你柳树爷爷在前边顶着呢。”老柳悠然道。
　　“......我说老柳树，除了讲故事，我可还没见过你其他本事呢？”阿涟在柳树下站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树干，说道。
　　“你这姑娘，我这是要保护你，你竟然跟救命恩人如此说话......”
　　“我看那人就是个普通书生，只不过会些方术罢了，谁信你的鬼话。”
　　“我不是鬼，我是妖！”
　　......
　　阿涟与老柳的争论几乎每天不停歇，老柳孤寂了这么多年，碰见了阿涟总算是打开了话匣子，比母亲还絮叨。阿涟又是个天真的性子，这么吵吵闹闹的，其实也挺好。
　　但是，老柳表面上安慰着阿涟，与她笑着闹着，心中的隐忧却愈加深重。
　　这么多年来，只有阿涟能听到它的话，那阿涟，怎会只是一个渔家女娃？
　　老柳看着阿涟长大，早已把她当成亲孙女来疼爱，它不知道阿涟到底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她是什么人，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
　　只不过，今天这个少年，确实让老柳心里结了个疙瘩。他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人，他若真是奔着阿涟来的，它就算燃烧妖灵也拦不住。
　　不知为什么，老柳相信，少年说的话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七天之后的夜半，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时，远远的，老柳的妖识看见母亲提着一包蜜饯从路头走过来了，它立刻噤声，阿涟见状也立马停住话头，装作还在因为姜水的苦涩而皱眉。一棵树和一个姑娘相望而笑，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