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酥玉

2、二

　　“杨柳啊杨柳，你在我们院子里长了多少年了？”
　　已是人定后了，阿涟刚照顾着母亲睡下，自己坐在小院里剥莲蓬。她面前有一棵一人粗的柳树，枝叶葳蕤，随着夜风轻轻摇动着细软的枝条，如美人般婀娜。
　　“差个零头就两千年喽。”杨柳随意地摆了摆枝条，声音渺远，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如果旁人在这里，只能听到阿涟自己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阿涟却很自然地继续坐在这里剥着莲蓬，与身边的柳树聊着天。
　　“这么多年了，只有我能听懂你说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很寂寞啊。”阿涟抬头望了望柳树梢，一弯新月正挂在那里。
　　“你们这地方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能出我一个妖精就了不得了，哪还有什么旁的能跟我说话？”柳树挥了挥枝条：“这么长时间，我可孤独得紧啊。”
　　阿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小就能听懂身边这棵老柳说的话，她只知道，这棵柳树虽然会说话，但是从来不做母亲所讲的妖精故事里面说的那种吸人精血的坏事。
　　不害人的妖精就是好妖精，这个观念在阿涟脑海里根深蒂固。她一直相信，这棵大柳树是世界上最好的妖精，每天陪他说说话，也是件挺好玩的事，他活了那么久，肚子里可有不少有趣的故事。
　　于是，阿涟习惯了每天晚上都搬着小凳子到柳树底下坐着陪他聊聊天，这件事连母亲都不知道，是专属于阿涟和杨柳的秘密。
　　春去秋来，当年小小的阿涟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但这个习惯一直没变。柳树一天天看着阿涟长大，亦师亦友，早已成了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存在。
　　“其实你这样也挺好，可以一直活着，可以每天都看见很多有趣的东西。”阿涟又低头摆弄着手心的莲子。
　　“我们妖精聚天地精华而生，寿命虽长，却也不是没有尽头的。”柳树沉吟了一会儿，慢慢地说。
　　“妖精也是会死的吗？”阿涟小小的吃了一惊，她一直觉得，这棵柳树在这里伫立了这么多年，以后也将会一直伫立下去。
　　“没有什么是不会逝去的。”风儿渐渐平歇了，柳树的枝条也不再随风飘动，他静静地立在那儿，声音平和：“我们妖精随天地灵气而生，也随天地灵气而灭。一旦有一天，这个地方所聚集的天地灵气消散了，我也就消失了。”
　　“那，这天地灵气什么时候会消散啊？”阿涟心里突然一紧，连忙追问道：“你已经活了两千年了，一定会一直活下去的。”
　　“别担心，天地灵气无处不在，除非再遭遇到远古时候那样足以撼动六界的大灾难，或者是有人修炼邪恶法门，强夺走这一片的天地灵气，否则灵气是不会消散的。”杨柳出声宽慰着阿涟：“这里是人间，又不是妖界魔界，不会有人修炼这种法门。”
　　阿涟这才稍稍放下了些心，把手里已经剥好的一把莲子扔进竹筐里，又重新拿起了一个莲蓬，心中却又浮上一个新的问题。
　　“杨柳啊，你总是说，这天地间曾经遭受过大灾难，那这大灾难到底是什么呢？”
　　“不可说，不可说啊。”杨柳轻轻摇了摇枝叶，悠悠道。
　　“你这柳树，就会吊人胃口。”
　　“小姑娘不要得寸进尺啊，除了这件事，你问我什么我不告诉你了？”
　　“我不管，你就是有意的，再这样，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别呀，那我再给你说说二百年前这小村子里那个风流倜傥的书生好不好？他呀，才高八斗，又玉树临风，不知虏了多少姑娘的芳心呢......”
　　夜已深了，阿涟听着故事，剥着莲蓬，不知不觉间，就像小时候那样，靠着老柳的身躯进入了梦乡。她的梦境里，有着斑斓的星辰。
　　第二天，阿涟被母亲扭着小耳朵叫醒，不出意料地又被教训了一顿。院子里夜深露重，娘担心阿涟的身体受不了，每次阿涟听着柳树的故事在院子里睡着，第二天都会被母亲灌上一碗姜水，以防风寒。
　　阿涟捧着碗，苦着脸把姜水咽下去：“娘，我要吃蜜饯。”
　　“都这么大的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学小孩子吃蜜饯，羞不羞人。”娘嗔道：“咱家的蜜饯刚被你吃完，我去你李大娘家借点。”随即出了门去。
　　阿涟瘪瘪嘴，明明是姜水太难喝。
　　“敢问屋里有人吗？过路人，讨口水喝。”
　　娘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小路尽头，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阿涟忙放下碗，从小凳上站起来，跑过去开门：“哎，来了。”
　　她把栅门解开，竟是一个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穿着普普通通的粗布衣服，头发用布带束起一半，另一半随意散着。他肩上背着一个包袱，有几卷书露了出来。
　　少年的面容普通却干净，身上带着一股粗布衣服也掩盖不住的清俊气度，让人生不起恶意。
　　“小生乃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昨晚连夜穿过密林，今早才看见有人家。”少年朝阿涟拱了拱手，声音清润，看不出丝毫疲惫：“连夜行路，小生只觉口渴至极，不知姑娘可否借小生一口水喝，小生定会记得姑娘的恩德。”
　　“小生乃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昨晚连夜穿过密林，今早才看见有人家。”少年朝阿涟拱了拱手，声音清润，看不出丝毫疲惫：“连夜行路，小生只觉口渴至极，不知姑娘可否借小生一口水喝，小生定会记得姑娘的恩德。”
　　“那你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