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0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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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火。”
“烧死她。”
“烧死她——”
“烧死这个传播疫鬼的魔女。”
群情激奋的声音，淹没了女孩的咳嗽声，也淹没了其他，和他们不同的声音。蒙着面的打手将手中的火把放在了堆砌的枯枝上，浇过一层油的枯枝瞬间就燃成了熊熊烈火，烈火中，十字架上绑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她看起来约莫有十三四岁，或许她的实际年龄会比看起来更大上两岁，她暗金色的长发油腻腻脏兮兮，脸上带着不正常的薄红，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堪堪能遮住膝盖的裙子，裙摆下露出一双细瘦而泛着乌青的双腿。女孩的衣服被暴力扯坏了领子，在她剧烈的咳嗽时，能偶尔窥见她的身上有被人咬伤的齿痕和深褐的斑痕。
在灼灼燃烧的火光中，她单薄的身影逐渐变得虚幻，火舌很快就舔卷到了女孩的裙摆，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灼烧的伤痕。
她在浓烟中剧烈的咳嗽，发出痛苦的尖叫。她在为自己辩驳。
“我不是……女巫……”
女孩的呐喊声并不微弱，却没有人去倾听她的话。没有人去相信她的辩驳。人们相信着自己相信的既定事物，继而否定与自己所相信的事物持相反意见的呼声。
无情燃烧的火焰吞卷，已经吞没了那个女孩的胸口，她因被灼烧而嚎啕大喊。
“救命，救救我——”
而与女孩绝望的喊叫声相反的，是站在火堆外那一圈圈围观的人，他们的脸上映着火光，满是兴奋。他们的眼中也满是火光，可眼底却染着疯魔与癫狂。那其中不加掩饰的写着烧死带来疾病的疫鬼。
就好像，如果烧死了这个女孩，他们就真的能抵御住疫病的侵袭，一切都如同没有发生一样，明天，后天，大后天……
至未来。
一切都风平浪静。
在火光燃烧的世界之外，汤姆·希尔蹲在山丘上，他的身旁是居高临下而冷漠的看着一切发生的爱德华。
在两个孩童的身后，山丘上被碎石堆积出了一个个如同坟包一样的石头堆。那些石头堆的数量，刚刚好和与他们一起抵达这座孤岛时的那群孩子中，死去的数量相同。
“爱德华，这样的事情，真的是对的吗？”看着因为烧死了女巫而陷入狂欢的人们，看着那火光下变得扭曲的脸。汤姆·希尔低声询问身旁的朋友。
“我不知道。”爱德华低语。
爱德华暂时还想不明白，究竟烧死这个女孩的行为，究竟是对或者错，又或者其中有别的更甚的意义，他只是本能的对这样癫狂的行为产生抗拒。
但细细思索，又觉得如果这个女孩真的会带来传播疾病的疫鬼的话，确实烧死她是最优的选择。
“她真的是女巫吗？”汤姆问。
她真的是……女巫……吗？
这像是醍醐灌顶的钟声一般，敲在了爱德华的心头。如果她真的是女巫，如果她是巫女的话，如果她真的能操纵疫鬼，那她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就杀死那些想要伤害她的人。就像他，怀揣着想要活下去的想法，杀死了那两个士兵，放出恶魔去阻挡那个叫怀特的人。甚至更早，他站在布莱克的王城上，在黑暗中狩猎那些无声无息的入侵者。
导致莉莎·希尔最直接死亡的原因是中毒，因为中毒所以才让她虚弱的连魔法吟唱也做不到。那个未知家族的黑手一直都没有放弃，想要抢夺身为容器的汤姆。
所以，如果排除掉了不可能的话，最有可能的答案是。
那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她不是女巫。
她也许原本是有家人的，也许是战争，也许是因为贫穷，她变成了奴隶，然后被买到了船上。或许她确实是病了，也许是治得好的普通疾病，也许是治不好的会传染的病。
爱德华紧紧的抿住了唇，他不可抑止的开始战栗。
“汤姆。”
“什么？”汤姆侧头去看爱德华。
“她不是女巫。”爱德华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隐隐带着些许含混的鼻音。“如果她是女巫，她能放出疫鬼，那……普通人怎么可能伤害到她。”
山丘上，吹来咸腥的海风。
爱德华的脑中浮现出了一句话，鬼使神差的他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女巫有着能操纵人心的力量。”
“爱德华，你说让我成为你的追随者。我答应了……”风声中有着隐隐的哭嚎，汤姆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男孩的身形还未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已经早早的在乱世中先磨砺出了一颗超越年龄的心。
“你能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叫出我的名字，我猜你是个有特殊能力的人。”
“可是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我得承认，我很高兴认识你，可是……如果你说的让我追随你，只是在这种荒岛上度过余生的话，我……我不能接受。”
面对汤姆，爱德华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们当然不会一直在这里。”
“你打算怎么离开这里，爱德华，这是个孤岛，除了每个月会从海外而来的船，这里没有任何离开的工具。”汤姆急促的追问。
“你杀过人吗？汤姆。”爱德华反问了一个此时听起来有些无关的问题。
汤姆·希尔的身体僵住了。他用无声回答了爱德华的这个问题，即便混迹街头数月，这个早就品读过生活苦楚的男孩子，他曾经因为生活所迫而偷窃，乞讨，却没杀过人。
“杀死他们很容易。”爱德华的手指向山丘下那片燃着火焰的地方，他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映着火光，火光中闪烁着的是来自人类的，毫无波动与感情的冷漠神情。
“杀死一个人，一群人，甚至是一座城池，一整个家族的广袤领地……但是这没有意义。除了让乌鸦和秃鹫吃的油光水滑。”
“你将死亡这个词说的未免也太轻而易举了，爱德华。”汤姆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虽然他本人也意识到，这时候接这样一句话好像不太对。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新世界，但我想绝不是眼前这种将普通人当做女巫的愚民。我甚至怀疑猴子都比他们聪明的多。至少猴子会跳舞。”爱德华耸了耸肩膀表示了自己对此的无奈。随即继续开口。“我比你更想离开这里，可是离开这里之后，我们要去哪里？”
“你……”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对你说过，我想要什么。汤姆，嘛……今天正好。”爱德华望向天空中那乌沉沉的夜色，月光都暗淡的仅仅只剩下一抹浅淡的弧线。
爱德华用手捋了捋他那挡住右眼的碎发，扯掉了挡住眼睛的眼罩，睁开了那只有着竖瞳的眼睛。灿金色的竖瞳，如同野兽一样妖异。
“我要……成为君主。”
不是想，而是十分笃定的肯定句式。
八岁的孩子说着，我要成为君主，这似乎是一句十分可笑的话。但此刻的爱德华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虽然他仍旧是个稚童的模样，但却有着让人信服他有着这样野心与，与野心相匹配的力量。似乎，他的灵魂只是被短暂的禁锢在了这样一幅弱小的皮囊里。
“……”汤姆·希尔呆愣的注视着那只异于常人的竖瞳，好半晌都没有说出话语。不仅仅是那只竖瞳，还有爱德华的野心。
或许是那双眼眸过于平静，平静的像是藏着惊涛骇浪。在过了最初的震惊之后，汤姆觉得，如果是爱德华的话，如果是面前的这个与他同龄的家伙。或许……
是他疯了吗？汤姆问自己，然后他想了又想，却不自觉的笑了。笑容一如第一天认识爱德华的时候。他果然还是喜欢爱德华，喜欢这样的，疯狂又自大，说着令人觉得荒诞话语的爱德华。
他期待着爱德华能实现野心的那天，也期望着自己能在终有一日的加冕中占据一席之地，哪怕此刻这话语，荒诞的令人觉得不过是个孩子的玩笑。
汤姆半跪在了地上，向着爱德华做出了一个并不怎么标准的骑士用来宣誓的姿势，这是他在马戏团中见到的，戏剧里骑士就是这样半跪在地上向君主献上忠诚。
“我将向您献上我的忠诚与性命，换取荣耀加身。”
……
当东方缓缓的泛起一丝苍白，燃烧了彻夜的火焰随着拂晓而渐渐的熄灭。
人类被烧死后的躯体是什么样的呢？他们漆黑的尸身上满是漆黑，散发出烧熟了的肉味，但当闻见空气中的味道，见到那死前仍旧狰狞着发出咆哮，如同恶鬼的脸，便会从心底生出恶心。
会想要呕吐。
这种恶心感来自于死亡的尸体，但更来自于人类的恶意本身。一群人是如何做到群情激奋的烧死另一个人，仅仅因为他们认为——
她是女巫。
她是异端？
仅仅因为想当然的认为，便将人私自处决。没有律法，没有审判。便一呼百应，群情激昂，这是一柄何其锋利的刺。又何其的愚蠢。想来猴子都会比这些人更聪明几分。
爱德华在收殓尸体，他在收敛尸体时计划着是时候该离开了。在短短的几个月中，他听到了很多他从前不知道事情，也见识到了采珠人的生活。
剥削与被剥削。
因为弱小，贫穷，怯懦，所以被剥削，被压迫，被奴役。所有的规则都是相对而言的强者制定的。那些高位上的人操纵着手下之人。
如何才能操纵人心？
身材单薄的爱德华拖着残疾而瘦弱的身体，缓缓的将旁人都不愿意触碰收敛的尸体安葬于埋葬了无数亡者尸骨的山丘。
而在女孩被烧死的第二天，拿着火把点燃火堆的打手，他开始剧烈的咳嗽，不仅仅是咳嗽，他的手还在不停的抓挠身体，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一直在喊着，“痒，好痒啊。”
当男人满是泥垢的指甲在粗糙的皮肤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男人的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仅仅是半日，他的皮肤下就浮现出了一块肉眼可见的黑斑。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001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