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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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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从昏睡中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吸入肺腑的是一阵阵闷热与骚臭,随着他的意识从混沌中走入现实,他才意识到了此时身处的环境,狭小闭塞的马车里塞着十几个手脚被捆住的孩子,有的人在哭,而有的人似乎已经哭的再也哭不出来遂变得麻木。
“你终于醒了。”爱德华听见身旁有声音响起,转头看去,见说话的是刚认识了不久的汤姆。汤姆露出了一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哭丧的神情,用因为缺少补充水分而变得微哑的声音道。“我们被买卖奴隶的人口贩子给抓包了。”
闻言的爱德华眼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即却在这个本该是压抑而沉闷的环境里笑了出来。同样沙哑的童音中透着些许的幸灾乐祸。“这可真是一个新奇的体验。”
“你这家伙是真的疯了吗?这叫什么新奇体验。”汤姆压低着声音咕哝道。“这分明是一个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境况,从流浪儿变成奴隶,从人沦为商品,天知道我们会被卖给什么人。要是被卖给有特殊癖好的老爷,还不如在街上流浪被饿死呢。至少死在街上还能留下点体面。”
爱德华神情认真的凝视了汤姆好一会,看的汤姆心底生出些毛骨悚然之感,这才听见爱德华开口。“不至于。”
“啊……”汤姆不解爱德华的这话是何意,就听爱德华继续说了起来。
“除非那位老爷有跨越种族的性癖,否则应该不至于……嘛,不过人的性癖谁知道呢,万一真有那种脑子里塞满了不可描述的东西的家伙也说不准。”
这话一出,狭小的马车里其他原本抽气或者麻木的孩子都或多或少的被这话语给逗笑了。又黑又瘦但又自带一种鬼精灵的汤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很像一只灵活的猴子。而爱德华,虽然他看起来略有些阴郁,但当他与汤姆对话时,却有种认真的在搞笑的感觉。
“我一时间竟不知你是在活跃气氛还是在对我进行攻击。”汤姆看着忽然变得不再那么压抑的氛围,想着自己也忽然卸去了心头一直压抑的某种不安,忍不住呐呐的低语起来。
“我只是说了实话罢了。”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的爱德华认真的回答着汤姆。
爱德华其实心底也有着不解,同样的实话实说,过去他被当做了恶魔,被人所恐惧,而当下,他依旧是实话实说,却让周围这些看起来同样狼狈的孩子都或多或少的露出了笑容。
当真奇怪!
马车颠簸的行驶,渐渐的,有海的味道从缝隙中透进马车,吹来一阵咸腥与潮湿,驱散些许狭小空间的闷热。
“海水的味道。”有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孩子低低的开口,眉宇间凝着对未来的忐忑与恐惧。“我们难道会被送去采珠的船上。”
“采珠?那是什么。”爱德华没听过这个词,便忍不住好奇的问了起来。
“这个我知道。”一个孩子接话道。“就是去海里捞珍珠。”
又一个孩子道。“听说采珠的人活不了多久,就算勉强能活下来也一身的痨病。”
“万一我们只是要被塞在船舱底下运到别的领地里呢。”忽然,一个孩子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我害怕。”
“我也……”
“你不害怕吗?”汤姆用手肘怼了怼爱德华。
爱德华想到了布莱克城外遇到的那个叫怀特的少年,想到了高塔外的士兵,那只露在外面的褐金色左眼在晦暗狭小的车厢里陡然燃烧起凛冽的火焰,“害怕什么都不能改变。”
汤姆咕哝道。“你这话说的仿佛你不会害怕一般。”
爱德华嗤笑了一声。“怎么可能。面对未知与危险,恐惧是一种本能。”
“豁,原来你也会有害怕这种情绪吗。”汤姆的脸上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然而不等爱德华回答什么,马车忽然停了,然后是一阵听不清的对话,再然后……马车的门被打开,光忽然倾泻而入,刺的长久的待在昏暗闭塞环境中的孩子们纷纷眯起了酸胀的眼眸。
“快点出来。”男人低吼着,上手就将靠近马车门的孩子粗暴的拽了下去。很快所有的孩子都下了马车,他们被赶上了一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船。
十几个孩子一起被塞进了昏暗黝黑的船舱仓底。船舱的舱底,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孩子,因为新的孩子的到来,本就并不算宽阔的舱底更是变得拥挤。
比起马车还能偶尔透过一些微光与冷冽的风,船舱的舱底阴暗,潮湿,泛着冷意,却又因为挤挤挨挨的孩子,空气中透着一股窒息与腐臭的憋闷感。
“这可真是个挺糟糕的环境。”汤姆似是苦中作乐用仅供两人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确实。”爱德华附和了一声,然后便是沉默。
偶尔,爱德华会和汤姆在黑暗中用手指互相在对方的掌心上画一个笑脸的表情,确认彼此仍旧还活着。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他们坐在角落里尽可能的保存体力。
偶尔会有孩童发出低沉的啜泣声,但更多的仍旧是沉默。无止尽的黑暗令时间的刻度变得模糊。同时也将未知的恐惧无限的放大。爱德华默默的记录了关于送来食物和水的次数,数数算来有七次。
在第八次头顶的窗口被打开,面目黝黑的男人放下了长梯,开始驱赶手脚发软的孩子们爬出舱底,爱德华与汤姆因为坐在角落,直到大半的孩子都离开了舱底,他们才慢吞吞的跟在人群中。
爱德华再一次看到了海。无艮的海连接着远方的天地,仿佛海与天本就相接,而他,他正置身孤岛,这是一座伫立在海中的孤岛。
“发什么呆,臭小鬼。”男人说着话,一个巴掌打在了爱德华后背,打的爱德华踉跄了几步,一个没站稳跪在地上。膝盖狠狠的与地面的碎沙石撞在一起。
……
清晨,当东方泛起一丝微弱细碎的光,属于男人的喝骂声便响了起来,“起来了,你们这群懒鬼。”在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中,一群年纪都不过十岁的男孩与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被动的驱使着身体跟随男人一起走到潮汐涨跌的海边,如同下锅一样的跳入海中。
属于深秋的海水虽不及冬日刺骨,却也绝不能说是温暖,随着跳入水中,原本还睡意朦胧的孩子纷纷变得清醒,然后开始了新一天的潜水练习。
当汤姆·希尔的身体完全的浸入海水中,他产生了一种回归到母体的舒适,就仿佛周身流动的潮汐才是他的心灵归处,他本就属于大海,是一条游鱼。他置身其中畅游,能潜入比旁人更深的海下,甚至不需要特意浮上水面换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旁人会在潜入海中时露出痛苦的神情,分明海水温柔的像是母亲的手……但似乎特殊的又只有他自己,只有他与大海之间有着无尽的亲近之感。
汤姆·希尔心中有过一丝的恐慌,但随即他就克制着本能,假装自己也同样的笨拙。在水中毫无章法的扑腾。
而爱德华,手脚皆有残疾的孩童在尝试了几次潜水都因为身体的残缺而沉海之后,他从采珠的预备役中,被驱赶到了一群干杂活的老弱病残里。当然,他们同样是这座岛屿上的奴隶。他们有的人是无法再下海采珠的采珠人,有的是试图逃跑而被打断了手脚的,也有的是因为贫穷而卖身老人。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一批批被当做奴隶而驱使的孩童们从各地被诱拐或买卖而来,他们被迫着学习潜水,学习如何在深海中寻找藏着珍珠的贝壳。
一群学会了如何潜入深海的孩子们套上绳索,跃入深海,一次次的上浮,下沉,然后,在过度繁重的奴役中,死在潜入深海开采珍珠的某一天。
时间在这样不疾不徐的进程里,缓缓的缓缓的度过了凛冽的冬日。而与爱德华和汤姆同一批来到这座孤岛上的孩子,已经只剩下三分之二。
他们在学会了如何潜水与采珠之后,便如同被投放的物件一样,无情的被丢入了海中,汤姆亲眼见到了有孩童换气的时候多停留了一会,便被鞭子抽打,然后在潜水时呛到了,之后便在没有上岸。还有身上带着冻伤的孩子,在海中伤口崩裂,吸引来了海中潜藏的恶鲨。
在成为奴隶被人驱使的时间里,爱德华想了很多次,是否要直接杀光岛屿上的所有人,带着钱离开这座岛屿,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并不怎么样,除了暴力毫无其他的想法。在忍耐着暴力与奴役中,他渐渐的开始认识周围的人,也因为寡言和年纪尚小,成了一些人欺压与同情的对象。
而一切的转机,或者该说变故……
发生在那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春日午后。自海平面远方而来的船,再一次的带来了新的奴隶,同时也悄无声息的将某样事物带到了这座隔绝于世的孤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