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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故人(三) ...

  •   陈梨肆与简长天一直在咖啡馆待到晚间才各回各家。
      回到租住的小屋,梨肆才有机会把从前经历过的、简长天所讲述的摊开在脑海里,慢慢理出这一出啼笑皆非的闹剧。

      小梨四善心大发的救的那个沿街倒下的人,一年后,衣冠整齐,贵气逼人,俨然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形象了。
      戴谷音这天照例坐在院子里背鼓谱,一边伸展腰肢,突然门被人敲响,怀表上显示是早间七点四十,他疑惑,小梨四还没有这么勤快过。
      于是他站在门后,也不开门,礼貌地问询:“谁啊?”
      门外的人说话也矜持:“鄙人简长天。”
      戴谷音:……不认识。
      简长天继续了:“一年前,在这里,您与一位小兄弟救了鄙人一命,您还记得吗?”
      戴谷音压根不记得有这回事。但是让人一直站在门外也不礼貌,而且听起来这人应当没有什么恶意,于是他把门闩拿开:“进来吧。”
      简长天忙叫身后的小厮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跟上,自己戴着一脸笑容大步跨进了这小院。小厮累得气喘吁吁,他这个老板是个没脑子的,让司机把车稳稳停在巷子口,一点空隙也不给留。
      老板仗着自己坐在后排从里侧车门下车了,可怜三个小厮只有自己一个坐在副驾驶的能进到巷子里。于是这三个人拎的礼品全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他低垂着头把没脑子老板骂了一百遍。
      简长天怎么会觉得自己做了蠢事呢?此刻正盯着戴谷音瘦削的背影笑得一脸狐狸样。
      戴谷音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的一边,请简长天在石桌另一边坐下。
      “简先生今次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戴先生与贵徒救鄙人这一事,或许在先生看来是件小事。可鄙人那时饥寒交迫性命垂危,对鄙人是一件大事啊!”
      ……
      “鄙人这次来,就是想藉此报答先生的。”
      “我知道先生经济略拮据,鄙人愿意与先生合租,分担先生经济压力,可好?”
      戴谷音不论鼓技造诣上有多高,他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教梨四那点钱,还有偶尔去附近地戏班里帮忙演出。这间院子是他租的,尽管房东也是曲艺人,体恤他减免了许多费用。可戴谷音的生活还是很拮据且节约的。
      适逢乱世,列强倾轧,军阀混战,像他们这种漂泊的——高雅一点说叫艺术人士,通俗一点叫曲艺人,生活其实是十分困难的。
      戴谷音今年已经二十有三了,他也存了两分私心,想多攒点积蓄以后好娶妻。戴谷音挣扎了半晌:“简先生看起来是富庶人家,怎么会和我一起合租?”
      简长天无奈一笑,把布料上乘,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帽子抓在手里上下抛飞:“先生这是不信任鄙人啊。”
      “先生也知道时人是什么个性,趋炎附势追求荣华。我是近来刚刚富庶的商人,年纪轻轻风流倜傥还尚未娶妻,每日来客如过江之鲫,我实在是疲于应对。于是想借先生这宝地偷个清闲。”
      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说自己“风流倜傥”时脸不红气不喘,戴谷音才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人。
      额头宽阔,眉毛斜飞入鬓,眼睛明亮,里面似乎蕴藏着点点星子,担得上“剑眉星目”四个字,鼻子挺翘,鼻梁高耸,映着五官更加立体,他的唇形说不出的好看,淡红色的嘴唇挽了一个笑容,牙齿洁白,还有两个俏皮的小虎牙。
      ……确实是担得上风流倜傥这四个字的。
      简长天眉毛一挑,知道自己这胡编的理由是把戴谷音糊弄过去了。
      戴谷音站起身,简长天也连忙跟着站起来,他穿着剪裁妥帖的西装,灰色格子,看起来很帅气。戴谷音向他颔首:“简先生今年才十八岁?”
      简长天点点头,笑得肆意:“风华正茂。”他又问,“先生呢?”
      戴谷音:“不才虚长简先生五岁。”
      简长天:“二十三岁?先生也是风华正茂啊。”
      他的尾音略略上挑,戴谷音不知怎的有些脸红。
      戴谷音说:“房东先生这几日有事不在,先生可以过几日再来,我会提前和房东商议此事的。”
      简长天:“劳先生烦心了。”
      戴谷音抬步向门边走去,回头发现人没跟上,有些奇怪。
      “先生不走?”
      简长天带来的小厮刚才不知上哪去了,这会儿从一个厢房里急匆匆地窜了出来,站在简长天身后:“老板,都打理好了。”
      简长天笑得耀目:“我就先在此处住下了。”像是一点也没看出戴谷音刚才有送客的意思。
      戴谷音才知道这人有多厚颜无耻,那几大包的礼品下面,还夹着这人的行李物什呢!

      简长天就在曲维巷贰叁伍号住下了。
      一住就住到小梨四学成出师。

      梨四二十岁了,不能叫做小梨四了。
      他有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陈梨肆。
      陈梨肆冬天出师的,早上下了小雪,中午是雨夹雪,晚上就成了大雪。
      简长天知道这天是个大日子,一天也没有去公司,就坐在师徒俩边上,听着师徒早上一起背鼓谱,一起伸腰运动。午饭是戴谷音亲自下厨的,几个家常小菜,戴谷音一直不准梨肆喝酒,有违教养,梨肆也听他的,从来不在他眼前喝酒。
      吃完午饭,两人就在院子里架了两面鼓,一样大小的鼓,一面是戴谷音出师的时候他师父送给他的,一面是戴谷音亲自做的,就等着这天送给陈梨肆,两人敲了一场鼓,简长天趁两人聊天的时候瞄了一眼鼓谱,叫《蚕颂》。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梨肆陪戴谷音用了晚饭,随后就走了。晚饭有酒,戴谷音只许陈梨肆喝一点,自己坐在院子里饮个不停。
      简长天就坐在一边,看着他。
      戴谷音十六岁出师,出师后就游历四方,一直到广州,有人叫他一声情真意切的“师父”,他才停下脚步,留在广州城。
      一开始同意教小梨四或许是因为他背景强大。可朝夕相处这么几年,戴谷音已经把自己半生心血都倾注在了梨四身上。他知道梨四天生是吃这碗饭的,也知道梨四勤恳好学,聪颖努力。这十年来,戴谷音的生活是和陈梨肆绑在一起的。
      戴谷音从小就是名门教导,要有民族气节,不可为洋人表演自辱身份,可乱世崎岖,时人大多做不到这一点,有些戏班子甚至只为外国人开放。戴谷音游历的时候这些景象都看多了。少年人也曾陷入迷茫:他学鼓的意义是什么?鼓槌拿在手里又有什么意思?国家危亡的时刻,有谁会在意谁在敲鼓?敲得怎样吗?
      直至遇到梨四。
      小孩一张纯朴的面庞,笑容洋溢里满是对京鼓的喜爱。戴谷音才知道学鼓有什么用。哪怕是乱世,哪怕是居无定所哪怕是颠沛流离。可想学鼓的小孩还有,他一人之力微薄,无法力挽狂澜拯救国家,可他可以倾尽心血教养孩子,让文化继续传承。
      既然无法登台演给观众看,他还可以秉着自己的一份纯净,演给自己看。
      戴谷音有许多话埋在心里无法诉说,这日借着醉酒统统都倒给了简长天。
      简长天喜欢戴谷音。毋庸置疑。可他自己也知道,第一眼的喜欢,是皮相的喜欢,几年的朝夕相伴,他未曾厌倦,这喜欢却日渐深重。这是对人格的欣赏。
      戴谷音坐在月光下,大雪落在他的肩头发上。简长天听着他絮絮叨叨,不觉厌烦,这也是喜欢。
      上升为爱的喜欢,是一生的喜欢。想喜他所喜,怒他所怒。想抱住他,给他温暖。即使是乱世,也不会因为失去信仰而迷惘失措,也不会因为一个小孩子就觉得人生重燃。
      简长天知道,他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故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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