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故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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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杖被扔了，陈梨肆失魂落魄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暮色四合，天已经完全黑了。而火车司机不重职业操守，连还有个大活人没下车都没发现。
陈梨肆想笑，但是也笑不出来。门都锁了，今晚应该是下不了车了。于是他随遇而安，从行李里拿出了御寒的毛毯盖在腿上，准备就这么睡一觉。
睡也睡不安稳，座位狭小，他一个成年男人，委屈在这么大的地方里，十分不舒服。但也只能忍受。
火车应当是停在铁轨上，有点高，陈梨肆借着月光看向窗外，是一排椅子，给接旅人的主人等车坐的。他笑了笑，自己这远道而来，竟然连个来接的人也没有。
思绪渐渐渺远，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日早上八点，乘务员小姐来上班，看到座位里睡了个人，被吓了好一跳。
陈梨肆本来都起得很早，今天是累极了，听到乘务员的惊呼才悠悠转醒。他揉了揉眼睛，笑得温和：“小姐，早上好。”
他笑容不变地掏出怀里火车票的票根：“我昨日坐了你们的车，一时疏忽忘了下车了，真是不好意思。”
火车司机姗姗来迟，心里知道这是自己的疏漏，忙不迭道歉：“是我们的错，您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吧？”
陈梨肆慢悠悠地把毛毯塞进行李里，起身微点了点头：“并无大碍，麻烦您工作了。”
火车司机和乘务员小姐目送他下车。
陈梨肆离了拐杖，还有点不适宜，走姿奇怪地走了几步，才慢慢调整，居然越走越顺畅了。就好像多年的倚拐杖生活不曾存在一样。
他走出了火车站。思绪才渐渐明晰。
这里是南欢市，距离广州一百里。他五年前来过这里，但现在对这里一无所知。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南方，充满了近代的先进气息。老爷车在街上穿行，洋人戴着高帽走在路边，读书的年轻人怀抱书籍匆匆去学校，与澄江镇完全是两番景象。
看着街头热闹的人群，陈梨肆突然有点手足无措。
陈梨肆的行李是陈六帮忙整理的，虽然已经从澄江镇往南走了几千里，但其实一路上也只歇了一两晚。陈梨肆找到一间茶馆，便翻了翻行李，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几件日常的衣物，两三本鼓谱，他的木头鼓槌，一顶绒布帽子，还有格子围巾。陈梨肆翻着翻着，突然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他有意地摸去，拿出来竟然是一锭金元宝，元宝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纸条不大，上面的字歪七扭八的，一看就是陈六的手笔。
“小六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定金子是过年的时候大哥给我的，你带在身上，不要委曲自己。”
陈梨肆看着这张还有错别字的纸条，突然眼泪就充盈了眼眶。
小六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啊。
陈梨肆把金子带到南欢市的一所外资银行，换了不少钱，又租了间小屋，暂且住下了。
南欢是个文化混杂的地方，街上有手艺人卖糖人，也有外国人买丝绸。陈梨肆暂时还没有决定到底是就近去广州，还是干脆打道回府澄江县。陈梨肆已经过了好几年颓废的生活，被方小华丢掉的，在火车车门门口划出一条曲线的拐杖就像一条分水岭，为他划了一道明晃晃的线——隔绝过去与未来的线。索性也懒得思索了，每日带着点钱上街晃悠，美其名曰享受生活，其实是四处看热闹。
这天，晴光正好。陈梨肆从托尼理发店出来，准备去往虹剧院看舞剧表演，竟然碰到了熟人。
熟人蹲在百乐汇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纸卷的烟，陈梨肆这几日在大街上常常看到。熟人一副颓废的样子，头发应当是有几日没理了，鸡窝一样。陈梨肆脱离拐杖走了几天的路，走姿越发矫健，一点也看不出拄过三年的拐杖。他大步走到台阶上，极其幼稚地挡住了熟人的阳光。
该熟人姓简，名长天，是个做丝绸生意的生意人。陈梨肆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简长天是他第二任师父戴谷音的房客。两个人十几岁就认识了。
简长天把烟头撂在地上，才慢慢抬头：“谁啊？”
他甫一看定，立马就蒙了：“……你、你？”
陈梨肆故友重逢，笑得开心：“不认识我了？”
简长天激动地站了起来：“哪能啊。这不是我大孙子小梨四嘛。”
陈梨肆一拳捶在他胸口上：“去你大爷的。”
路过的人奇怪地看了他们两眼。两人都意识到自己挡了别人的道，赶紧从台阶上下来。简长天拉着陈梨肆左拐右拐，来到一家洋人开的咖啡馆。
简长天推门，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咖啡馆装潢得十分高级，柜台上放着假花，喇叭状的留声机放着时新的爵士乐曲，陈梨肆有些拘谨地用手蹭了蹭大褂的下摆。简长天没注意，熟门熟路地拉着他在一个卡座上坐下。
金发碧眼的侍应生立马上前询问：“两位先生需要些什么？”竟是一口较为流利的中国话。
简长天：“两杯黑咖啡，两份蛋糕。”
侍应生躬身一下表示礼貌，离开了。
简长天：“我有好几年没看到你了，你师父还很想你。你这几年去哪里了？”
陈梨肆把帽子脱下放在玻璃桌面上，手却不知道放哪了，只好放在帽子上。
陈梨肆：“我几年前去了北平，又辗转到了澄江镇——哦，一个邻近上海市的小镇。安稳了几年，才有机会回来看看。”
简长天对澄江也不感兴趣：“你是在南欢暂留，再去广州？”
陈梨肆有些羞赧：“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广州。”
简长天笑了：“我之前陪你师父去普罗巷问了。你……你是被赶出来了？”
陈梨肆笑容淡了：“人各有命。不说这个了。”
简长天摸了摸鼻子，息了想听八卦的心思。
陈梨肆：“你今日怎么在南欢？还蹲在剧院门口一脸颓丧？”
简长天一愣，刚刚有些红润的脸色瞬间灰败了。
陈梨肆心下一紧，直觉应当是与他师父戴谷音有关：“怎么了？”
简长天扯出一个说不上笑容的笑容：“你师父他……出国了。”
他得到消息就赶紧来到了南欢市——这个全国仅有的几个有出境的渡口的城市。
陈梨肆：“什么？”
他师父，今年已经年三十六，从小习鼓，一声古朴，一句外语也不会说，怎么可能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和谁一起？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故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