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华音未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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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只歇了一晚，第二天就要赶路。
离开客栈前，琳娘还依依不舍地抓住陈梨肆的手腕，问个不停。
都是诸如“你那个哥哥现在还好吗？”“你们怎么没在一起啊”之类的问题，陈梨肆统统都不想回答。
他笑得疏离：“那不是我哥哥，他应该过得挺好的，劳您挂心了。”
直到走出很远，方小华神色还是有点愤愤的。这女人什么鬼？一大把年纪不嫁人还抓着男子不放手是什么意思？
陈梨肆跟着方小华走，也不在意她的心情，撑着拐杖走得惬意。
方小华：“你把拐杖丢了吧？我们接下来坐火车。”
火车？这可是个新鲜玩意，陈梨肆还从来没坐过，可是：“这跟拐杖有什么关系？”
方小华冷笑：“好好的人偏要装瘸子，我就是看着不爽。”
明明是那么根正苗红风华正茂的人，天天颓丧似人之将暮。方小华每每想起来，心里就一肚子气愤。
陈梨肆冷了脸：“这可和你无关。”
火车票是去南欢市的。南欢是南方的一个大城市了，距离广州不远。
陈梨肆知道，还有几天就要到了。
火车中途停了一下，陈梨肆在乘车服务员的指引下去了洗手间，方小华看着他落下的拐杖，咬了咬牙，拿起来跑到了车门边，一用劲，扔了出去。
火车快要发动的时候，陈梨肆才慢慢地走回来。
他坐下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奇怪的，到了快要下车的时候才发现不对了。
陈梨肆沉着脸，颇有点吓人：“我的拐杖呢？”
方小华：“什么拐杖？你拐杖丢了？”
陈梨肆眼睛很大，却是第一次盯着方小华看，方小华心里怦怦跳。
陈梨肆眼睛还是清清亮亮的，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面上的表情很是挣扎了一会儿，才半瘫在座位上，脸上的表情有点死寂。
方小华突然有点害怕，难不成那拐杖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没猜错。
陈梨肆把手臂悬放在眼睛上方，努力阻止着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
这是他从他身边唯一带出来的东西……上面还刻着他和他的名字……现在，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他无法不责怪方小华。半晌，方小华才惴惴地听到陈梨肆传来疲惫的声音。
“我们，还是各走各路吧。”
火车到了。鸣笛的声音响起，乘客们纷纷下车。
方小华怔怔地看着仿佛被抽去一身力气的陈梨肆，没有说话，把他的行李箱递给了他。
这一瞬间，方小华突然很难过，任性不是她伤害陈梨肆的理由，她感觉陈梨肆这次，是真的真的不会再原谅她了。
她蹬着小高跟的皮鞋下车，裙子如离开澄江镇时一样的干净。
人却在一瞬间长大了。
火车上一个乘客都没有了。因为是末班车，乘务员小姐也纷纷下班。司机下车前也把各个门锁上了。
方小华很小的时候就是一副锐利的样子，顶上只有一个年龄不大的哥哥，底下也没有比她年纪更小的弟弟妹妹，自然是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
六岁的逃亡是她光鲜亮丽的人生的第一次狼狈。所幸也没过多久，她就遇到了一个好人。年纪三十的男子，穿一身长袍马褂，坐在马车上，见到路边灰头土脸的小姑娘，笑着叫马车停下，把只到他腿边高的小姑娘抱在怀里。
男子让人把方小华清洗干净，给她一身漂亮衣服，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北平。方小华年纪还小，广州这座城市给她留下了狰狞的映象。于是她点点头。
到了北平以后，男人突然变了一副面孔，漂亮衣服还是穿在她身上，却日日扭打她，还喊了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来教她吊嗓子、念戏本。
方小华每天除了吃饭就在学戏。后来才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这个男人是个大戏班的班主，到处搜罗嗓子好的小姑娘，让她们学戏。
方小华在那个地方待到了十岁，抽了个空就跑了。
又是相同的场合。
春德班的班主刚刚组建戏班，正缺人，这天从外地坐着马车进京，正巧在街边看到了死命逃跑的方小华，怜悯心顿起，让马车停下，亲自下车喊住了方小华。
“哎！小丫头！”
方小华不听，小短腿迈得飞快。班主就开始追，一边追一边喊。
终于在一个巷子口抓住了她。班主后来想想，觉得自己那时候恐怕是真的无聊。
马车也在巷子口停下。班主脸上笑得温和：“小丫头，你跑什么啊？”
方小华不说话，死命地盯着他。
班主看她穿一身华丽衣裳，恐怕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忙问：“你是在躲你父母吗？”
方小华死命摇头。因为可以培养，她现在的个子已经平到班主的腰部了。
方小华想了想，这个人看起来不是个坏人，于是她说：“你带我走吧。有坏人在追我。”
一开口如黄鹂啼翠，空谷玉音。
反正班主是被镇住了。
他连连点头：“好、好、好。”
于是方小华才安定下来，安下心来和班主好好学唱戏。毕竟和那非人的待遇比起来，春德班真的十分人性化了。
陈梨肆来到春德班的时候，方小华已经是春德班一群孩子的头了。那天，陈梨肆和班主站在花厅里商谈，方小华就和一群小孩子躲在帘子后面偷听。
“陈先生师从戴谷音大师？”班主的声音里饱含惊喜。
戴谷音是当世的戏鼓大师。学戏的人都听过这名字。
陈梨肆端坐着，点点头：“忝列门墙罢了。”
班主笑笑：“名师出高徒，春德班能有先生这样的大才加入，是鄙人的荣幸啊？”
于是陈梨肆就这样加入了春德班，彼时他刚从广州来到北平，说的是一口流利的粤语，就算他说自己是北平生人也没人相信。
班主让方小华接待陈梨肆，带他熟悉春德班的环境。
方小华兴冲冲地应了。
那个时候的陈梨肆，穿着一身妥帖熨蔚的西装，头发梳理的整齐，尽管撑着一拐杖，仍然器宇轩昂，英气逼人。
方小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梦里有了陈梨肆的影子。刚开始的时候，陈梨肆日日地往外跑，方小华嗓子也不吊了，翘了课跟着他，就看着二十好几的人了，孤孤寂寂地坐在一个早已荒废的四合院的门边，一坐一天，神色落寞。
方小华有点心疼，还有点喜欢。
一喜欢，就好几年。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华音未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