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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毕月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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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科举正式分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学子们层层筛选,过了三年一门贡院的乡闱,孝廉名头一下,便要立即准备会试,会试三门并考,能通过者寥寥无几,若是会试也能通过,那便是祖坟冒青烟的大事。地方州府要为学子出盘缠,车马,供其上京赶考,荣耀乡里。
王仕却是个例外。
以王仕的情况,自边镇至京城,本最不该张扬身份。临行之前义父便反复叮嘱过,不可在除殿试考场之外处显山露水,不可与同届科考学子言语冲突。
奈何他腹有旷世之才,又实在不是韬光养晦之人,这一路憋着不作诗不打架不炫富已实属不易,眼下到了京城,是不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
祁镇与袁彬到达殿试考场之时,四方馆外已围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有的是应考学子父母亲属,有的纯属百姓凑热闹。袁彬一亮腰牌,门前把关先生立即起身作揖,二话不说,放行。
“这玩意儿真好使,”祁镇竖起大拇指,心中盘算着回头也叫师父打这么一块,给自己挂在腰上,出入方便。
二人过了高升门,正要迈那金榜槛,祁镇拦住袁彬,“彬哥儿,先左后右。”
袁彬不解,“我又不考状元,讲究甚的劳什子。”
“或许用的上呢,赶紧赶紧。”
袁彬依言换了左脚,复袖子里抖了块布巾,将祁镇的脸蒙上半边。
“你说要是有人把我认出来了,”祁镇扯了扯蒙面巾,“我是不是就得遭到万民朝拜?”
“不,”袁彬道,“会遭到暗中刺杀。”
“……”祁镇道,“那再往上遮一遮。”
明宪宗成化八年起,将殿试文武场并为一日,应考倶为贡士,午前第一场考文试时务策,午后进行武试评比,第二日文试读卷,第三日文武试放榜,考生们个个摩拳擦掌,欲大展拳脚,拼一个好仕途光宗耀祖。
祁镇与袁彬寻了处偏台,遥遥朝西方馆正中考场区瞧,文试放卷早,考试已接近尾声,主考官是三杨中精通政务的杨荣杨大学士。
祁镇回宫月余,这是头一回看见杨荣,此人生得滑稽,满脸上唯独一双大眼珠子乌黑瓦亮,格外出众,又是张娃娃脸,大大减龄,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模样。
学子们分坐六排,横竖共三十六人,巡考每排各一,均为朝中文员。
祁镇端端正正地在看台上往下瞭望,想象自己此时正君临天下,沐浴在万民敬仰之中,轻轻一跺脚,顺天府也抖三抖,稍稍一挥袖,俊俏的书生儿郎全拜倒。袁彬就拎着个小手绢儿,抱着自己大腿,求自己凌辱他,践踏他,管他叫袁爱卿。
这么想了一会儿,祁镇嘿嘿嘿乐了。
袁彬偏头,嫌弃地打量他半晌,“把口水擦了。”
祁镇滋溜溜往回一吸,被呛得咳嗽不止,袁彬大掌拍在他后背上,差点将他拍得飞出看台去。祁镇后怕地攥紧栏杆,不吱声了,没安静一会儿又嘀嘀咕咕哼哼唧唧。
袁彬没回头,听见他唱了一句,“你伤害了我,我一笑而过,我爱的深情你爱的懦弱……”
袁彬没说话,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什么,要是搁杨弘济,铁定要追问他哪里学来的淫词艳曲。
收卷前夕,红锣鸣过第二声,祁镇突然发现第三排最后那人偷眼四处看了圈,将手探进袖子里头去——
“邹蕴!”
一声断喝如同炸雷,场周四名廷卫迅速围拢,将方才那人制住,押解上前。
那名叫邹蕴的贡生脸上血色褪得一丝不剩,腿软得寸步难行,被廷卫拖到主考官面前。
其余学子噤若寒蝉,俱不敢抬头看。
杨荣令人将他长衫扒了,雪白中衣一览无遗,毫无作弊痕迹,廷卫有点虚,那贡生略有了些底气,嚷嚷道,“文人风骨,怎可任由旁人凌辱玷污,考官大人可要……”
杨荣道,“接着脱。”
廷卫得令,三下五除二扒了中衣。
杨荣不动声色,“全脱了。”
那贡生彻底慌了,死命攥着领口绝不妥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学生宁一头撞死这三尺鉴台,万不敢令文人气节受损!”
祁镇弹飞了一块鼻屎,“脱个衣服像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
文弱书生到底抵不过四个廷卫,被扒得像个白条鸡,压在石台子上。
祁镇把两只手圈在眼睛上看,只见那贡生肩头到手腕上系了数条牛皮筋,每条皮筋上各绑一个小纸卷,抻开来便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均为时务策中题目详解。牛皮筋有松紧,用的时候手伸进去拉出来,抄完了手一松自动缩回,果真是个妙宗。
贡生见事情败露,再无转圜余地,当即昏死过去。可笑他方才还红口白牙地一口一个‘文人气节’‘文人风骨’,这会儿倒是全然不顾了。
“他名字叫邹蕴,人却是点儿背的很,可见名字取得好不好跟命运没啥关系。”
“多行不义。”袁彬言简意赅总结道。
“刚才有个人没低头,”祁镇低声道,“你看见了么,彬哥儿。”
“?”
“就是杨荣审那个贡生的时候。”
“第二排第三人,看见了。”
祁镇又扒着栏杆看那个人,“我感觉……这个硬脖子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袁彬难得愿意问。
“说不好,他身上有一股子劲儿,就是那种随时随地能跟人打起来的劲儿……也不是,我等下午再看看吧。”
“下午是武试。”
“我知道,”祁镇道,“他应该也会参加武试的。”
袁彬嘲讽道,“他跟你说的?”
“直觉。”
袁彬一挑眉毛,不再言语。
红锣响了第三声,状元鼓紧接着敲响,鼓点一起,就是告诉贡生们,最后一炷香了,该检查卷面就赶紧检查,姓名序列莫要漏填了。
状元鼓共八百百十八声,愈到后面鼓点越是急促紧密,震得人心慌气短。
祁镇两掌捂着耳朵,略微放大些音量,说,“那个庆肃……”
“怎么?”
“我想给他改个名儿,能改么?”
袁彬知道他还记着早上的仇,没好气道,“你想杀了他也成。”
祁镇自顾自说,“就叫……庆喜儿吧,他这人挺好玩的,叫庆肃太严肃了,不适合他。”
状元鼓到了鼓点最密之时,考场上突然有人站起身,提前交卷。
“哟,”祁镇诧异道,“是刚才那个硬脖子,真够狂的,非得高人一头,处处占先机。”
这一句声音有些大,杨荣接下那考生的卷子,回头望向祁镇方向,旋自然而亲近地朝他眨了眨眼。
“诶,彬哥儿,他朝我眨眼睛了,你看见没有!”
袁彬瞥了他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他今年四十三了。”
“啊?那么大岁数了。”祁镇低声嘟囔,“长得还挺年轻的。”
硬脖子昂首挺胸交罢卷子,又器宇轩昂地走出考场,他脊梁骨挺得很直,头昂得极高,祁镇看见他左面眉毛断了半边。
目上断眉,是高堂横尸之意,大大的不吉利,这样的孩子在贫民百姓家,是一出生便要沉塘子的。
“这样的人,还能一路混到殿试,看来规矩也不咋严格。”
状元鼓敲了最后一声,鼓点骤停。
祁镇拍拍耳朵,觉得自己差点聋了,“你说呢?”
袁彬一直盯着那人转出长廊,右脚迈出大红高门槛,“待下午再观,眼下不好定论。”
祁镇无聊地吹了个口水泡,“哦。”
状元鼓一停,各位考生纷纷放下笔,巡考开始收卷,杨荣将卷宗卷好,用木帘帖子封了,待到明日才能拆开阅卷,遂宣布放场。
考生神色各异,陆续起身走了。
“咱们也走。”
“去何处?”袁彬问道。
“下馆子,”祁镇伸了个懒腰,“找地儿搓一顿。”
“你带钱了?”
“我……你出宫都不带钱么?”
一道清朗声音在背后响起,“来来,这顿我请了。”
杨荣面上挂着笑,离近了看才能看见眼角的鱼尾纹,拱手施礼,“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祁镇注意到袁彬的面色猛地一僵,极不自然地扭过头。
紧张地盯着杨荣,祁镇问道,“你不会……跟杨士奇告密吧?”
“不会不会,”杨荣笑道,“下官与那老头儿不熟。”
“那太好了,”长舒一口气,“自己人自己人,你说请我吃饭,不反悔哈?”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当然不敢欺君。”杨荣广袖一让,做了个请的姿势,“走着,鲜满堂。”
“得嘞。”
祁镇朝袁彬眨眨眼,意思是你今天能吃上这顿饭还不得靠我刷脸,还是我面子大,对不?袁彬假装没看见,回身的功夫,顺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子。
杨荣适度地笑了,他容貌生得显小,又兼之自身修养沉淀,身上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儒雅亲和之气,与杨弘济的稳重可靠、杨士奇的迂腐死板倶有所不同,令人无端端觉得可亲。
祁镇十分受用,自来熟地左手拉着袁彬,右手去拉杨荣。袁彬朝后猛一扥,差点令他摔个狗吃屎,冷漠道,“自己走。”
祁镇怕又挨揍,断然不敢违抗,缩着脖子应了声,“好哦。”转而跟在袁彬身后,张牙舞爪,作誓要挖他眼睛,戳他鼻子。
杨荣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