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包记》左达承鸣

18、娄金狗

　　杨荣换去官服，三人一路走街串巷，寻那处鲜满堂。

　　春末夏初是京城最好的时节，栀子花香味儿笼罩着大街小巷。顺天府景致各处规划得当，勾栏茶肆门面皆打理妥帖，秦楼楚馆白日里系着绸缎，入夜便挑起灯笼，算是昼夜服务。

　　走了半个时辰，祁镇有些乏力，“这鲜满堂到底在何处哇，要不咱随便吃个路边摊也成。”

　　杨荣道：“鲜满堂自十五年前接待了第一位新科状元，便挂出状元牌，成了京城一带最出名的高升楼，年年科考的学子都在那落脚。”

　　“你是想要……”祁镇马上反应过来，“你想暗中偷窥……”

　　“这不叫偷窥，”杨荣毫不觉得尴尬，和气地解释，“科举评出人才，并不完全按照卷面分数，新科状元是否堪当朝廷大任，独看文学底蕴与政治见解无异于管中窥豹，更重要的是为人。”

　　“有道理，完全认同。”祁镇附和道，“我之前怎么没在朝堂上看见你呢？”

　　“一月之前，边关盐、平二城发洪水，下官曾亲临治理，回来后一直着力筹备监考事宜，便一直没来得及入宫。不过听闻弘济兄一直在宫中与圣上作伴，想必朝中事务必定无忧。”

　　“你跟师父挺熟的？”

　　“弘济兄金玉人品，广交四海，不论宫中民间，与他相熟的人数也不尽。”杨荣道，“下午武试便是他监考，这一届考生算是有福气了。”

　　“下午是师父监考，”祁镇拉着袁彬衣角，生怕在赶集人群里被冲散，“有看头，有看头。”

　　谈笑之间，转过巷子便是鲜满堂。

　　此处原是一宋姓徽商进京，赋闲所开，就着高升这一好意头，后代代延续成了祖产，一楼饭店二楼兼做客栈。

　　此时店中正是热闹，考完试的学子们在此聚集，眼下大家刚考完，正是放松的时候，今日一过，是同僚还是陌路，就只等放卷了。

　　掌柜见杨荣三人气度不凡，立即引了往楼上去，呼和小二，好酒好菜招待着。

　　他们选了二楼靠栏杆的单间，窗户正对着楼下，杨荣翘着手指头叮地敲了一声杯沿，“红桧鹧鸪烧苏果，清蒸紫苏炖大鹅，还有一道松鼠鲈鱼，其余配菜看着上就是。”

　　一瞧便是口味一门的行家，掌柜点头哈腰应了，忙不迭下去配菜。
　　杨荣为祁镇与袁彬斟茶，“鲜满堂最出名的便是这三个菜，先吃着，合口味再点。”

　　“这儿有那个……”祁镇支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阳春面？”
　　他在最饥饿时吃过一碗阳春面，此后宫中美食珍馐要啥有啥，却再也没吃过当年那个味道。

　　“有的，”一旁跑堂儿接话道，“小店别的不敢说，这阳春面呐，是要多少有多少。”

　　“两碗。”袁彬说。

　　阳春面上得很快，精致的小碗里装着，一小块猪油化了，最下头铺着一层雪里红，翠绿香葱末点缀，十分养眼。

　　祁镇埋头喝了一口汤，品一品，总觉得欠了那么点滋味儿，便推到一旁不肯吃了，等着一会吃大餐，袁彬默默把碗揽过来，捞着面条，两口见底。

　　杨荣看破不说破地笑了笑，继续朝楼下看。

　　学子们三五成群，成帮结伙占领桌子，面色各异，有些凑在一处谈论考题，另有几人高谈阔论，发表政治见解，簇拥着今日那提前交卷的硬脖子。

　　唯独一人神色凄楚，落寞地一人一桌，窝在角落里，借酒浇愁，旁边人听闻了今日考场之事，皆远远离开他，怕沾染晦气。

　　“你是怎么发现他抄袭的？”

　　“这不难发现，”杨荣给他夹了一筷子鹧鸪肉，“等你过了三年孝期，我慢慢教给你便是。”旋给袁彬斟酒，“来，来，小彬。”

　　袁彬的面色越发不好看，一听这个称呼，起身道，“我去方便。”他一向冷漠嚣张目中无人，连皇帝也是伸手便打，抬脚就踹，祁镇头回见他如此紧张，而这紧张的原因，正是杨荣。

　　“彬哥儿挺怕你的哈？”趁着袁彬方便的工夫，祁镇抓紧打听。
　　杨荣哗啦啦一展扇面，上头挥毫泼墨五个大字，‘牡丹花下死’。

　　“不是怕，”杨荣摇扇子，“是尊敬，我与他师父交情甚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算起来，下官算是他半个爹。”

　　“彬哥儿有师父？我怎没听他提过。”

　　“你还是别同他提起，他师父……已驾鹤多年了。”

　　“驾鹤……那很厉害的哦，等有时间了我得学学这个。”

　　“驾鹤就是死了。”

　　“啊……啊那太遗憾了。”祁镇尴尬地夹了一筷子鱼肉，“他老人家怎么驾的鹤啊？”

　　“我长话短说……”杨荣刚要开口，袁彬已在台阶尽头拐上来了，“这事说来话长，等有机会再跟你细讲。”

　　袁彬拘谨地坐下，埋头继续吃，全程不敢跟杨荣有眼神交集，小皇帝瞧得想笑，终于有人制得住他了，以后靠山又多了一个。

　　菜上齐了，楼下突然闹哄哄起来。

　　祁镇扒着栏杆往楼下看，原是那断眉的硬脖子多吃了两杯酒，更加放浪形骸，竟一个鹞子翻身越上饭桌，扫落了一地饭菜杯盘。

　　“老子本也不是奔着文状元来的，我家干爹也不缺那两个俸禄钱，要当就当大将军，以后上阵杀敌多么威风，”硬脖子颧骨处晕开两团红，里倒歪斜地四下指点，“你们这些人……将来以后……”

　　一旁有抱大腿、捧臭脚的，一味鼓掌叫好，也有中正之士摇头规劝，杨荣淡定地望着杯盘狼藉之处，不紧不慢吃菜。

　　“喔，”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祁镇有些气不过，“他也太猖狂了，这要是叫他当了状元，他还不得在金銮殿上打皇帝的屁股？”

　　“那倒不能，”杨荣道，“皇帝的屁股谁敢打。”

　　祁镇瞥了袁彬一眼，没敢吱声。

　　鲜满堂一楼大厅里出奇混乱，掌柜谁也不敢得罪，指不定那一位就是将来一人之下的官老爷，只得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躲在柜台后头巴拉算盘，盘算着打碎物件价值几何。

　　无人注意角落里那个人面色萋萋，眉头紧锁，偷偷从后门走了。
　　午后武场
　　祁镇袁彬与杨荣三人共坐看台，武试气氛较比文试活泼，文试桌椅案台一撤，中间红绳围出三丈见方的台面，场边早令廷卫摆齐了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十八般兵器。考生们提前入场，各个摩拳擦掌，在场周围活动拳脚。

　　杨弘济身披蛇鳞战铠，一席黑斗篷，露出强悍的劲腰，胸前与腹部肌肉勾勒得恰到好处，一出场便震慑全场。

　　祁镇看得眼睛发直，下意识地吞了下口水，杨弘济先到看台打招呼，将祁镇叫到一旁。

　　“师父，你今天真帅。”祁镇两眼冒金星，伸手要摸，被杨弘济握住，“咋了师父？”

　　“镇儿，”杨弘济面露窘迫，“你出宫的事败露了。”

　　“是所，”祁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啷个办？”

　　“哪里学的川蜀话，胡闹。”

　　那边锣声已经响了，杨弘朝不得不赶去坐镇，“你看罢一场，速速回去，莫要拖累了旁人。”

　　祁镇：“……”

　　宫里目前是个什么状况，祁镇心里没数儿，曹吉祥和朱祁钰肯定是没能瞒天过海，估摸正在头悬梁和锥刺股，眼下回去不仅救不了他俩，还得把自己也搭进去，祁镇权衡利弊，决定能拖一阵算一阵。

　　杨弘济拾级而下，大马金刀地往众考生前一站，宣读考试内容。
　　武试考三门：棍棒，骑射，马枪。

　　此处场地有限，比过棍棒之后要移场子，去近郊皇家园林猎场比试后两门。

　　“彬哥儿，你看那个。”

　　袁彬朝下打量，中午嚣张硬脖子赫然在列，也不似旁人一般先做热身活动，昂着脸悠悠自在地等着，只肯正眼看杨弘济，目中无人的很。

　　“你猜这人能拿第几？”

　　袁彬没回答，杨荣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烘好的西瓜子，推到祁镇面前，“他要是不拿个前三甲，都对不起自己这嚣张的劲头。”

　　磕了几颗西瓜子，香倒是也香，只是硬得硌牙，祁镇噗一声吐出皮来，“哪里买的，皮硬得紧。”

　　“硬也得吃咧，”杨荣苦笑道，“夫人炒的。”

　　“你成亲啦？”

　　“下官今年四是有三，成亲了不是很正常么？”

　　“也是，”祁镇抓走一大把瓜子，又自来熟地去翻他的袖子，倒出一大堆糖瓜儿，牛肉干，“都是你夫人给你装的？”

　　杨荣眼角抽搐，“这些……是我偷的。”

　　祁镇：“……”

　　朝野上下无人不晓杨大人家中这位河东狮，有人说她貌赛西施，容色倾城，也有人背地里嚼舌根子，说她样子丑陋，不敢见人。

　　这女子身份成谜，既不是名门淑女也不是画舫名妓，市面上传的版本是，杨大人年轻时风流潇洒，云游四海处处留情，后招惹了什么什么山庄的女侠，被联名追杀，坠下山崖，为一渔家女子所救，成就一段郎貌女才的佳话。

　　“所以说……尊夫人就是那位渔家女子喽？”

　　“非也……”杨荣摇了摇头，往事不愿再提。

　　袁彬低声说，“他娶了那位女侠。”

　　那便是市面上没流传的版本，某位女侠一路顺流而下，追至渔家傲，踢翻了船只，撕碎了渔网，从小渔船里薅出温柔乡中的杨大人，当然，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

　　锣声响罢三声，交战双方上台行礼。

　　“王仕，秦颂风，”杨弘济朗声道，“点到为止。”

　　硬脖子不卑不亢，信步上前，手指随意划过兵器架，指头一挑，飞起一丈余长枪，劈手接下，颠了一颠，随意挥舞两下，呼呼生风。

　　“他叫王仕，”祁镇用拇指抵着一边鼻翼，“嘘，浪费了好名字……”

　　电光火石之间，这两个字像一根发光的丝线般穿过他的脑海，他猛然觉得，这名字，好似在何处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