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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马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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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院试这一日,百官休沐,祁镇硬起了个大早,赶在杨士奇来上早课之前令曹吉祥唤来了朱祁钰。
数日不见,朱祁钰个子长高了些,见了哥哥却怯生生不敢言语,自那日坤宁宫分别,哥哥便冷淡下来,再不肯揉他的发顶了。朱祁钰十分委屈,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令哥哥不高兴,又见哥哥上朝时高座龙椅,威风八面,不由自惭形秽。
宫里什么都好,屋子大,金碧辉煌,吃食好,山珍海味,衣服鞋子都是一顶一的,可偏偏觉得很冷,吃得再好,没有宫外烤红薯那香味儿了。
宫人们低着头,战战兢兢,来去匆匆,没人同他说话。他无比怀念自己被唤作狗剩的时光,日子虽然苦楚艰险,但至少哥哥会护着他,冲他笑。
“回神回神,”祁镇打了个响指,“今天你就留在我宫里头。”
朱祁钰的眼睛骤然亮起,无比期待地捉住祁镇衣袖,“哥哥不赶我走么,我能……留下来跟哥哥一起……”
“别误会,不是跟你和好,”祁镇狠心甩开,“你上榻上躺着,把被子蒙好,等哈士奇来了,曹吉祥就说我生病,今天不上早课了。”
“我做错了甚么,”朱祁钰满眼蓄泪,如同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儿,“哥不疼狗剩了,狗剩做错了什么,哥告诉我,我改……”
他的眼角略微下垂,大眼睛里泪水溢出,在小脸儿上滑了三四道,十足可怜巴巴,令祁镇狠不下心来,不由说服自己,一个六岁大的小孩儿有什么错呢,怀璧其罪罢了。
这般想来,便也释怀了些,以后的事,待以后再说罢。
“哥没怪你,别多想,”祁镇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吊儿郎当地说,“好好干,狗子,哥看好你。”
“好!”朱祁钰点头如捣蒜,一心想讨哥哥欢心,生怕这片刻亲昵是黄粱一梦,梦醒便没了,连忙殷勤地道,“哥让我干甚,我就干甚。”
祁镇满意点头,让曹吉祥带他去换衣服。
曹吉祥道,“杨大人那边怎么答复?”
“哪个杨大人?”
“杨弘济南杨居士杨溥杨大人。”
“哦,”祁镇道,“师父今天到校场带兵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他该知道我去了的,按计划行事。”
“是,”曹吉祥应罢,领着朱祁钰要走。
“慢着,”祁镇道,“把你衣服脱了。”
曹吉祥捂住下身,诚惶诚恐就要下跪,祁镇失笑,“作甚啊你,不年不节的,磕得甚头?”
曹吉祥紧张得语无伦次,“奴才身子脏污……恐……恐污了圣目,若是……若是皇上想……”
“你想什么呢?”祁镇道,“我是说,把你衣服换给我,我穿黄色太扎眼了。”
曹吉祥脸上爆红,自知会错了意,窘迫地将上衣脱了,伺候祁镇换上,临走时方叮嘱道,“袁指挥使今日休沐,想必昨夜宿在锦衣卫荣园别院,圣上可自西番院后头绕,避开值勤仪仗队,至五凤楼走乌衣巷,到尽头便可看见门牌。”
祁镇击掌赞叹,“厉害厉害,宫里的路这么复杂,你竟都记得么?”
曹吉祥面色更红,谦虚道,“熟能生巧。”
“很好,”祁镇补充表扬道,“贼啦好。”
旋吹着口哨自后门出,按曹吉祥指路,取道乌衣巷,终于顺利在鳞次栉比的别院内迷路了。
副史庆肃正在院中压水洗漱,正见一小太监鬼鬼祟祟抻头露脑,不知作何打算,心说宫中偷盗竟偷到锦衣卫院子里来了,真乃置之性命于度外一奇人也,便亦悄无声息绕到他身后,两手猛一拍肩头。
小太监狼嚎一嗓,“哪个刁民想害朕!”
“呀?”庆肃笑道,“莫不是脑壳打傻喽?”说罢两指夹着他脖领子,拎起来转了个圈,“咴!小幺儿!你是个哈巴儿?”
庆肃人高马大,方头大脸,甩去一脸水珠子,操一口浓重川蜀音问道,“鬼迷日眼在这海儿作甚?”
“我找彬哥儿,”祁镇伸胳膊蹬腿儿,就是挨不着地,“你放小爷下来!”
“呦呵,”庆肃大狗似的歪脑袋,扬了扬拳头,凶道,“老子看你巴适得很,这海儿没甚彬哥儿,滚球。”
祁镇当即怂了,求饶道,“你说啥我也听不太明白,我可能走错门了,要不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月落乌啼霜满天夫妻双双把家还,就高抬贵手,把我放了罢?”
“哈巴儿,说地个啥子哟?”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你来我往复说了三五句,院中响动引来旁屋里的锦衣卫,一圆脸小将睡眼惺忪出得门来,朝庆肃道,“二哥干甚呢?”
“逮着个摸包儿匠,”庆肃道,“你们接到睡噻。”
“不睡了,不睡了,我来瞧瞧热闹,还有人敢上锦衣卫屋里偷东西来?”
“诶呀妈呀,谁呀,俺也瞅瞅?”
“别,别别挤,别把小孩儿吓吓,吓坏了。”
“茧八浪少说话,丢人不得。”
院里人越聚越多,锦衣卫选人极严格,身高,身材,样貌,本领,样样都要经过苛刻地轮番‘过筛子’,唯有口音一条没有框死,而这唯一一个没被上纲上线之处,便呈现出百花齐放百鸟朝凤的可喜现象。
一时间,院中倶是身高八尺,腹肌八块的健气男儿,却是人人各操乡音,乱糟糟一片,祁镇简直要憋不住要笑。
袁彬推开大门,厉声道,“吵甚!”
院内立时肃静。
袁彬边走边束发,发绳一端衔在口中,绷得极紧,院中儿郎倶自发地让出路来。
祁镇艰难地扭头去看他,袁彬瘦了一些,五官更加深邃锋利,如同利刃出鞘,俊朗逼人,祁镇忙唤了声“彬哥儿!”
庆肃手一松,祁镇不察,猛坐了个屁股墩,袁彬走至近前,面无表情地抱拳,单膝触地,道,“圣上。”
“剩剩剩剩剩,”方才口吃那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上……”
院中在死一般的寂静过后,轰然爆发空前骚乱——
半盏茶后,锦衣卫院中儿郎整齐列队,人人庄严肃穆,庆肃正步出列,以极其标准的京城普通话禀告道,“锦衣卫仪仗司十五人,御前巡逻队十八人,共记三十三人,全部到齐,听候圣上差遣。”
祁镇受宠若惊,终于感受到身为皇帝的尊严,咳了两声清清嗓子,道,“各位爱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罢~”
袁彬:“……”
“解散,”袁彬道,“巡逻队六人一组轮值,莫要懈怠。”
祁镇道:“那谁,哈巴儿,你等会儿走。”
庆肃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不敢动,祁镇围着他转了几圈,伸手在他结实性感的翘屁股上拧了一把,喝道,“疼不疼!”
“不……不疼。”
祁镇又绕到前头来,握指成拳,对着他前面就要砸,庆肃不敢闪躲,吓得死死闭上眼。袁彬正要阻拦,又见祁镇满意地收了手,磨牙道,“害怕不害怕!还哈巴儿,你当我不知道啥意思呢,你骂小爷是狗对不对?!还敢不敢吓唬朕了?!”
“不不不不敢了!”
“嗯,”祁镇点头,转而正经地道,“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跪安罢。”
锦衣卫全体在列,抱拳应下,庆肃心有余悸,腿脚不利索地带队巡逻,其余各自回屋。
那‘哈巴儿’是个啥意思,他到底没敢言语,只盼着小皇上别是个记仇的,否则这项上人头必然难保了。
祁镇不动声色地揉揉摔疼的龙屁,对袁彬道,“彬哥儿,你把衣服换了,跟我走一趟罢。”
“就这般走,”袁彬道,“今日未当值,穿的不是飞鱼服。”
祁镇定睛细看,果真见那黑衣袖口上没绣飞鱼,拉起来仔细端详,袖口翻过来,骑缝处码着两片竹叶边儿。
“彬哥儿知道怎么走?”
“科举殿试,四方馆就在贡院侧街,好走。”
“那行,”祁镇惯常牵着他右手中指,“跟你走罢,我路盲的很。”
袁彬沉默地收手,“君臣有别。”
“嘿!”祁镇终于爆炸了,“我就看你今儿个不对劲,又是阴阳怪气又是假装客套,要疯是不是?!还能不能好了!”
二人僵持半晌,袁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足盯得祁镇毛骨悚然,后背冷汗掉地上摔八瓣儿,才悠悠开了尊口,“怎不去找杨弘济?”
“师父今天在校场操练……”眼见袁彬脸色愈发不好看,祁镇连忙改口,“若论这宫里宫外谁最熟悉,师父哪比得上彬哥儿~”
袁彬这才勉强缓和些许,伸出中指来给他牵着。
祁镇再接再厉,“袁爱卿~~~~~~~”
袁彬:“……”
锦衣卫诸位刚掩了房门,只听院中崩然巨响,似是石井被重物撞塌了,倶以为有人行刺,连忙各取绣春刀,飞身破门而出,各展身法,保护圣上安全。
大伙儿定睛一看,只见圣上不知不知为何飞出老远,一头撞碎了院中盛水大桶,栽在天井台子上,袁彬堪堪收了脚。祁镇狼狈地爬起来,揉着脑袋上大包,笑道,“没事,没事,习惯了,各位回罢,啊,回屋罢。”
锦衣卫众人尴尬不已,窘迫地回屋去了。
祁镇松了口气,为自己的随机应变感到无比自豪,心说,小爷真是做皇帝的料,不仅谁也没得罪,还给了彬哥儿台阶下,又是左右逢源的一天呢,开心~